第三十章 求死的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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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天門的仙霧,向來是清和溫潤的。

  可今日這霧裡裹著一股味兒。

  跟煙火氣無關,是人氣。

  一群人湊在一起,壓低了聲卻壓不住興奮的那種人氣。

  我在攤前擦灶台。擦了三遍,那群人的話還沒說完。

  「聽說了嗎?昴日星官今兒又沒去司晨台當值。第三日了。」

  「當什麼值,換我我也不去。滿天庭誰不知道他那點破事?」

  「一個佛門菩薩,不守清規,私下苟且才生下的兒子,換誰誰抬得起頭?」

  「這話可不敢亂說。毗藍婆菩薩畢竟是佛門中人,萬一真有隱情……」

  說話的人被截斷了。

  「什麼隱情?」截他話的人聲音更高。

  「毗藍婆自己千年不辯解,不就是心裡有鬼?霍仙官早就說了,不辯解就是認了。」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一瞬。

  霍仙官。

  這個名字在南天門出現的頻率比颳風還勤。

  天庭禮法司的掌司仙官,專管仙家風紀。

  這些年南天門的閒話,十句里有五句是他起的頭。

  我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擱,抬眼掃了一圈。

  人群里,一個身著玄色官袍的老仙官正站在幾步開外。

  他捻著鬍鬚,微微點頭,食指在鬍鬚尖上輕輕磕著。

  身邊圍著幾個散仙,聽他說話的表情像在聽聖旨。

  他沒有參與那些最露骨的議論。

  他不負責傳播,他負責定調。

  「禮法之道,貴在防微杜漸。」

  霍仙官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是被官威鍍過一層金,飄得格外遠。

  「佛門清淨地出了這等腌臢事,若不加以警醒,日後仙界風氣何存?」

  他沒提毗藍婆的名字。

  不需要提。每個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灶膛里的星火被我撥了一下,噼啪一聲,火星子濺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股純陽仙氣猛地席捲而來。

  是劈過來的。

  仙霧被衝散。周圍的竊竊私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仙家都下意識閉了嘴,低著頭匆匆避讓。

  但沒走遠。

  退了兩步就停住了,躲在雲柱後面。

  眼神里藏著看熱鬧的戲謔與鄙夷。

  霍仙官沒退。

  他只是把捻鬍鬚的手放了下來,食指最後在鬍鬚尖上磕了一下。

  臉上的表情從微微得意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審視。

  像在審視一件即將被銷毀的違禁品。

  昴日星官緩步走來。

  他身著赤色星官仙袍,頭戴金冠。

  本應是執掌破曉、一身正氣的天庭正神。

  可他周身那點純陽之氣,被千年的流言蜚語磨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暈。

  眼底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

  走路的時候肩膀端得很高,像在頂著什麼東西。

  不是今日頂的。

  是頂了太久,已經放不下來了。

  他沒有看周遭任何一個仙家。

  目光直直落在我攤前的灶台上。

  「老闆,來一碗七味破規孟婆湯。」

  我抬眼看向他。

  這表情我看過很多次。

  在沙悟淨臉上看過,在織女臉上看過。

  在每一個被天庭的規矩磨掉了一層皮的人臉上看過。

  但昴日臉上多了一層東西。

  憤怒燒盡了,委屈也燒盡了,只剩下灰燼一樣的平靜。

  求死的平靜。

  我沒多言。生火,取水,備料。

  指尖捻起三界獨有的食材,文火慢熬。


  那碗湯看著渾濁無奇,卻能破世間陳規、碎心頭執念。

  湯冒著溫熱的霧氣,被我推到了他面前。

  昴日星官沒有絲毫猶豫。

  他端起湯碗,仰頭要飲。

  碗沿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手指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湯麵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只是一瞬。

  他像是沒察覺到自己手指的顫抖,或者不想去察覺。

  仰頭,一飲而盡。

  湯液入喉。他渾身猛地一顫。

  那不是湯的力道。

  那是積壓了千年的東西,被一碗湯撞開了第一道裂縫。

  他猛地把湯碗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響炸開,刺破了南天門的死寂。

  暗處傳來幾聲極不和諧的嗤笑。

  「喲,這就喝上了?看來是真沒臉見人了。」

  「死了好啊,死了省得給天庭丟人現眼。」

  有人伸著脖子往這邊看,嘴裡還在嚼著什麼果子。

  嚼到一半停了,只顧著看。

  昴日星官沒有看他們。

  他從仙袖之中,抽出一把淬滿純陽仙氣的短刀。

  刀刃寒光凜冽,倒映著南天門的雲海。

  也倒映著雲海後面那些伸長脖子的臉。

  他把刀遞到我面前。不是刺,是遞。

  刀柄朝我,刀尖朝他自己。

  「求老闆,殺了我。」

  他的聲音顫抖,字字卻像是從牙縫裡鑿出來的。

  眼底是被逼到絕境的坦然,千年委屈燒盡之後剩下的最後一捧灰。

  「我以我這條命,以死為證。」

  「證明我母親一生清修,恪守佛門戒律,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他頓了頓,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我死了,這漫天流言總該停了。總能還她一世清白。」

  以死證清白。

  多麼荒唐。又多麼悲涼。

  可我清楚,他死了,只會遂了那些嚼舌根之人的願。

  他們不會說「他是清白的」。

  他們只會說:看,畏罪自盡。看,心中有愧。

  到那時,毗藍婆菩薩的污名才是真正洗不清。

  要被釘在仙界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我看著他手中的短刀。

  刀刃上倒映著霍仙官的臉。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面無表情。

  但他的嘴角有一絲極細微的弧度。

  說不上笑,是篤定。

  他篤定昴日今天會死在這裡。他等的就是這個。

  我抬手,輕輕一揮。

  短刀被打落在地。一聲清脆的錚鳴。

  刀在地上彈了一下,滑到灶台底下,沾了一層灰。

  昴日星官怔怔地看著自己空了的手。

  那隻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手指蜷著。

  他等了幾息。

  什麼都沒等來。

  他的指尖開始發顫。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條手臂。

  他在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認識的東西。

  那把刀他攥了太久。

  攥到忘了手本身是什麼樣子。

  「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開口,聲音平靜,像在擦另一件東西。

  「只會遂了那些嚼舌根之人的願。」

  「你的命,不是用來堵悠悠眾口的。」

  昴日星官抬起頭。

  那張被千年流言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眼眶通紅。

  之前他眼眶也是紅的,但那是因為恨。


  現在眼眶還是紅的,可底下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像冰面上出現了一道髮絲般的裂縫。

  他張了張嘴,聲音哽咽。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里往外鑿。

  「可我還有什麼辦法?我辯不過,我爭不過。滿仙界的人都這麼說……我……」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

  攥了千年的拳頭鬆開了,他不知道該拿這隻空手怎麼辦。

  它懸在那裡,指節微蜷。

  像一個忘了怎麼接住什麼的人。

  「我幫你。」

  我打斷他的話。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昴日星官愣住了。

  旁邊那些躲在暗處的仙家也愣住了。

  霍仙官的眉頭動了一下。

  很輕。

  但我在餘光里看到了。

  「想要洗清你母親的冤屈,不是靠死,是靠真相。」

  我看著昴日的眼睛。

  「是靠讓這些造謠傳謠之人,再也不敢開口,再也不能作惡。」

  我彎下腰,從灶台底下撿起那把短刀,擱在案板上。

  刀刃上的灰沒擦。

  我把刀推進雜物堆里,推到看不見的地方。

  「帶我去見毗藍婆菩薩。」

  昴日星官看著我,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擠出「謝」字。

  他只是點了點頭。

  那一下很輕。

  輕得像一個被按了太久的人,終於把肩膀放下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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