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月下偷食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天門西邊的雲隙里,我支了個攤。

  賣麻辣燙、烤串、臭豆腐。

  攤名還叫「反古奇膳」。

  來往神仙瞥一眼就走,嫌味兒沖。

  一天下來,收的香火錢還不夠買兩顆蟠桃。

  在天庭混了這些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二郎神的哮天犬來叼過烤腸。

  雷公電母吵著架來拼過桌。

  太上老君的青牛偷吃過我曬在攤邊的辣椒串。

  可最近攤上那件邪門事,是真讓我後脊樑發涼。

  頭一回發現不對勁,是十幾天前。

  早上開攤,掀開食盒蓋。

  昨晚剩的半鍋麻辣燙底料連油花都不剩一滴。

  內壁光可鑑人。

  我樂了,哪位田螺姑娘幫我把碗洗了?

  轉念一想,誰家田螺姑娘專挑泔水下嘴。

  頭幾天沒當回事。

  後來丟的東西越來越離譜。

  當天滷了一鍋鳳爪,加上從蟠桃宴討來的邊角料,金貴得很。

  轉夜,整鍋沒了。

  我蹲在空鍋前,心都在滴血。

  再後來,備好的新鮮配菜、剛出籠的點心,全被掃蕩一空。

  再縱容下去,攤子早晚被偷得底褲都不剩。

  當晚我故意留了一堆誘餌,縮在雲簾後。

  打定主意:今夜就是蹲到天荒地老,也得把這偷食賊揪出來。

  入夜後,遠處天兵的甲冑聲越來越稀。

  雲層里的月光被風切成碎銀子,一片一片落在攤子上。

  我躲在雲簾後,腿麻了換隻腳,腳麻了坐地上。

  眼皮沉得像灌鉛,掐了自己大腿二十下。

  就在以為又要撲空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飄過來。

  雲簾掀開一條縫。

  月光下,一個身影貼著攤位挪過來。

  她走走停停,每兩步就偏頭左右掃一眼。

  脖子縮著,肩膀端得很高。

  腳踩在雲磚上不發出一點聲響。

  那種走法,跟天生的輕盈扯不上任何關係。是練出來的。

  是在什麼地方反覆被訓斥「輕一點」「別出聲」之後,身體自己學會的。

  她摸到食盒邊,蹲下來。

  兩隻手在蓋子上擱了好一會兒,沒動。

  我以為她要走了。

  她掀開蓋子,抓出一塊昨夜剩的桂花糕。

  糕早就硬了,邊緣發乾,裂了一道細縫。

  她愣了一瞬,看著手裡那塊乾裂的糕。

  然後猛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得又快又急。

  嚼著嚼著嗆了一下,弓起身子,用手背死死捂住嘴。

  月光底下,我看見她肩膀在抖。

  「這下看你往哪兒跑。」

  我猛衝出來,一把攥住她衣袖。

  她渾身劇烈一哆嗦,吃食啪嗒滑落。

  慌忙轉頭,月華恰好灑在眉眼之間。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張臉,我認得。

  去年蟠桃宴去送外賣,遠遠見過。

  當時她站在一群仙娥中間。

  所有人跟竹竿似的纖長,唯獨她面如滿月,膚如凝脂,體態豐腴。

  通身的氣派像一輪滿月掉進了星星堆里。

  旁邊小仙娥小聲說:「看,那就是太真仙子,凡間的楊貴妃。」

  可眼前這位太真仙子,比我去年見時瘦了一大圈。

  那瘦法,跟好看扯不上任何關係。是憔悴,是萎靡。

  原本飽滿如滿月的臉頰凹陷下去。

  顴骨頂著皮膚,把整張臉的柔和線條扯成了生硬的稜角。


  那副曾經撐得起大唐氣象的豐腴身段,縮得像一朵被雨打蔫的牡丹。

  肩膀窄了,腰窄了,連手指都細了一圈。

  指節凸出來,像是從肉里往外頂。

  腰間的仙裙明顯改過,針腳粗糙,硬生生往裡收了好幾寸。

  收腰的線是歪的,有幾處縫了兩遍,勒得她喘氣都不勻。

  我攥著她的袖子,攥了好一會兒。

  她沒掙,也沒抬頭。

  僵著,像被捏住後頸的貓。

  嘴角還粘著一粒桂花糕的渣,隨著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

  狠話在嗓子眼轉了三圈,咽回去了。

  鬆開手,我指了指自己嘴角,偏過頭不看她。

  「這兒,擦擦。」

  她慌忙抬手去擦。

  擦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騰地燒起來。

  那紅色從顴骨蔓延到耳根,最後連脖子都紅了。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安靜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又抬起手,在嘴角剛才那個位置反覆擦了兩下。

  像是怕還沒擦乾淨。

  「我說仙子,」我壓低了聲,「你是太真仙子,住瑤台的。大唐的貴妃,傾國傾城的主兒。怎麼瘦成這副模樣了?」

  她沉默了很久。

  雲層移過來,遮了半片月光。

  她的臉一半在明處一半在暗處。

  然後她的聲音從頭髮簾後面傳過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也覺得我該瘦嗎?」

  我愣了一下。

  她沒等我回答,繼續說下去。

  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歸位第一天,我去赴仙娥聚會。穿了凡間最愛的石榴裙,大紅色的,裙擺繡著金線牡丹。在長安的時候,我穿著它跳霓裳羽衣舞,跳完了,宮裡的畫師照著我的身段畫仕女圖,畫出來就是國色天香。我以為在天上也一樣。」

  她停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腰。

  「一進門,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以為她們是被裙子驚艷了。後來才知道,她們在看我腰上的肉。」

  「有人說我歷劫的時候肯定天天吃豬油拌飯,有人說我這樣子有礙仙界觀瞻。」

  「說這些話的人,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

  「在凡間人人都說我美,大唐的仕女圖照著我的身段畫,畫出來就是國色天香。可回到天上,我這副樣子是錯的。」

  「誰說豐腴就是錯?」

  「所有人。」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

  「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我站在一眾仙娥中間,就我一個人比別人寬一截。」

  「嫦娥端著酒杯從我身邊飄過去,眼睛在我腰上停了半秒。就半秒。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穿過那件石榴裙。」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好半天才續上。

  「後來我就開始減。哪吒的乾坤圈,何仙姑的輕食,太白金星的仙丹,全試了一遍。」

  「哪吒的乾坤圈?」我皺眉,「那玩意兒重逾千斤,是上陣殺敵的法寶。」

  「他說甩一圈瘦三斤。」

  「我把圈套在腰上,他念咒催動,圈就開始轉。轉法並非一圈就停,是一直轉,越轉越緊。我的腰被箍得像要斷了,內臟全擠到胸口,喘不上氣。」「

  他還在旁邊數圈數,一圈,兩圈,三圈。我喊停,他說再堅持一下,快了。」

  「何仙姑的荷花輕食呢?」

  「吃到第三天就眼冒金星。第五天夜裡,我餓得受不了,把寢殿裡供的鮮花全塞嘴裡嚼了。嚼了一嘴的苦味,邊嚼邊哭。」「

  花瓣嚼爛了是黏的,糊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太白金星的仙丹……」

  她忽然渾身一顫,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那個動作和剛才完全不同。


  剛才捂嘴是怕人聽見,這會兒抱住自己,是怕人靠近。

  恐懼。

  手指摳進肩膀的衣料里,摳得布料皺成一團。

  「吞下去以後,骨頭在燒。那種感覺說不上熱,是燒。」

  「像是骨頭裡面被點了一把火,從脊椎燒到肋骨,從肋骨燒到指骨,每一節骨頭都在融化。我想喊救命,喊不出來,」

  「我在地上蜷了一整夜,以為自己要死了。地板是冰的,我的背貼在上面,骨頭裡在燒,背上在冰,我感覺自己被分成了兩半。」

  我沒說話。

  乾坤圈是先天靈寶,上陣殺敵用的。

  輕食里摻了成癮仙料。

  仙丹是邪性藥材煉的。

  這幫人,要的不是幫她瘦,是要她的命。

  「所以你餓到來偷剩飯?」

  她點了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

  「你的剩飯,是我這幾個月吃過最像人吃的東西。」

  我嘆了口氣,彎下腰把地上那塊摔碎的桂花糕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

  碎塊砸在桶底,發出干硬的聲響。

  我看著眼前這個把臉埋在膝蓋里的太真仙子,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大唐的貴妃,傾國傾城的主兒。

  蹲在南天門的角落裡,用手背捂著嘴,怕被人聽見嚼東西的聲音。

  「別哭了。哭餓了,我可沒剩飯給你吃了。」

  我站起身來,把灶台上的火重新打燃。

  火苗躥起來,映在灶台邊的調料罐上。

  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投在雲磚上,長長短短的。

  「等著。既然你陰差陽錯摸到了我攤上,那就別吃剩飯了。」

  「你要做什麼?」

  我系上圍裙。

  圍裙是粗布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面沾著辣椒油和醬油漬。

  洗了無數次也沒洗掉。

  那些油漬,是髒污,也是這些年做過的每一道菜的記錄。

  「做一道你需要的。讓你吃飽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