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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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氣散開的時候,南天門正好起了風。

  那風是從普陀山方向吹過來的。

  帶著紫竹林的清苦和潮音洞的咸澀。

  但在經過食攤的那一瞬間停住了。

  像是被什麼更濃烈的東西絆了一跤。

  然後它拐了個彎。

  卷著那股醇厚中帶著一絲清苦、綿長里藏著幾分通透的肉香,往更高的雲層里去了。

  黑熊精坐在那裡,脊背還是筆直的。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卻微微蜷著。

  像是在握什麼東西。

  也許握著那道新疤,也許什麼都沒握。

  他只是聞著那股從他身體裡化出來的香氣。

  眼睛眯了一下,然後很快睜開了。

  像是怕自己在眯眼的那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抓走。

  紅孩兒站在灶台邊,沒坐。

  他已經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坐了。

  在普陀山他也不能坐。

  站著等吩咐,站著聽訓話,站著被念咒。

  他從灶膛里收回目光。

  那簇三昧真火還在鍋底下溫吞地燒著。

  很穩,比他剛才彈出來的時候穩多了。

  紅燒熊掌出鍋,盛在粗瓷碗裡,色澤紅亮。

  湯汁掛在掌肉上,濃稠,不流下來。

  每一絲紋理都吸飽了湯汁,晶瑩剔透。

  在碗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我給兩人各盛了一碗。

  碗放在他們面前的案板上。

  瓷碗磕在木板上,發出兩聲輕響。

  黑熊精盯著自己面前那碗肉,遲遲沒下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掌。

  布條上還滲著一小塊油脂,淺黃色的,在粗布里暈開了一小圈。

  他又看了看碗裡那片被燉得晶瑩剔透的掌肉。

  這塊肉不是從熊掌上長出來的。

  是他從自己身體裡拿走的。

  現在它被做熟了,盛在碗裡,等著被他吃掉。

  他看了很久,久到碗裡的熱氣從翻滾變成裊裊。

  然後他用左手拿起勺子。

  右手不方便,因為掌心還纏著布條。

  他用左手舀起那塊肉,動作很慢。

  像是在舀一件不該被隨便對待的東西。

  輕輕咬下一角,沉默地嚼了很久。

  他吃東西的習慣像一種大型食草動物。

  很慢,很安靜,每嚼一下都要抿嘴。

  像是怕發出聲音驚擾了什麼。

  不是在品味道。

  是在品某種比味道更深的東西。

  吃第二口的時候,他把背靠在椅背上。

  肩膀先是輕輕碰了一下椅背,然後停住。

  像是在確認這個叫「靠背」的東西真的存在。

  確認了之後,他把整個背都放上去。

  脊梁骨從第一節到最後一節依次貼住椅背。

  腰塌下來了,肩膀松下來了,脖子也不再梗著了。

  這是他進這個攤子之後,第一次把背靠在椅背上。

  紅孩兒先嘗了一口。

  他把肉塞進嘴裡,嚼了第一下。

  然後又嚼了一下。

  嚼第三下的時候,他停了。

  他在這口肉里嘗到了一個他快忘了的味道。

  不是熊掌的味道,不是龜苓膏的苦,不是孟婆淚的澀。

  是火候的焦香。

  那種焦香,是火剛好舔到食材表面時留下的印記。

  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帶著煙火氣的印記。

  這種印記他太熟悉了。


  鐵扇公主在火焰山獨居了幾百年,偶爾會燒菜。

  紅孩兒小時候吃過,後來再也沒吃過。

  這道菜是熊掌,是龜苓膏,是孟婆淚。

  和他娘燒的完全不一樣。

  但那股火候的焦香,偏偏是一模一樣的。

  火是他自己燒的,焦香是他自己的火留下的。

  他在自己的火里,嘗到了他娘的廚房。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汁,悶悶地說了一句。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這味道,像我娘以前燒的。」

  話音剛落。他頭上的金箍驟然亮起。

  那道光沒有慢慢亮起來,是炸開的。

  像一道催命符,從他額頭正中心炸出一圈刺眼的金色光弧。

  瞬間照亮了整個食攤。

  冰冷的仙力化作無形絞索,死死勒進他的皮肉。

  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狠,更急,更不留餘地。

  沒打算讓他做菜,是不讓他想起自己是誰。

  他可以在灶台邊用三昧真火。

  可以給人打下手。

  可以用本命神通換幾兩碎香火錢。

  這些都可以。

  但他不能在那一刻覺得自己還是火雲洞的聖嬰大王。

  不能覺得自己還是鐵扇公主的兒子。

  不能在這一口焦香里嘗出任何關於自由的味道。

  紅孩兒捂著腦袋,十指死死摳進頭髮里。

  渾身劇烈顫抖。

  肩膀在抖,脊背在抖。

  膝蓋撞在案板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咚」。

  他死死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嘶吼。

  那種嘶吼沒有喊出來。

  是從牙縫裡被壓扁了再擠出來的。

  尖銳而壓抑,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

  他沒有罵菩薩,沒有罵規矩,甚至連痛都沒有喊。

  他只是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還跳著一簇沒來得及收回的三昧真火。

  微弱的火苗在指尖顫動。

  金箍的光越亮,那簇火就越暗。

  他死死盯著那簇火。

  眼神里的絕望比肉體的疼痛更深。

  那火苗一點一點暗下去,一點一點被壓滅。

  他沒有收回去,是金箍壓滅的。

  一個能用三昧真火燒半邊天的人。

  看著自己的本命真火在指尖被一點一點碾碎。

  連收都收不回來。

  同一瞬間,黑熊精頭上的禁箍也亮了。

  他剛吃第二口肉。

  勺子舉到嘴邊,停住了。

  他沒被疼停,是自己放下來的。

  他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讓他停下來的不是疼。

  是他低頭看到了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掌。

  布條下面那道新疤還在,從掌心橫過去,細細的一條。

  上次受傷是在戰場上,那疤痕早就淡了。

  今天這道疤,是他自己割的。

  為了做一道菜。

  這道菜讓他短暫地成為了自己。

  而禁箍不讓他成為自己。

  他做了自己幾息,這幾息是偷來的。

  現在時間到了。

  他把袖子拉下來。

  先蓋住掌心的疤,再蓋住手腕上鼓起的青筋。

  動作很仔細,從手腕到掌根,從掌根到指尖。

  一寸一寸地蓋過去。

  像是把一件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收好。


  禁箍的光在他額頭上跳,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疼歸疼,但他已經習慣了在疼的時候不動聲色。

  「必須回去了。」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頭上的箍。

  「再拖下去,神魂要裂了。」

  紅孩兒紅著眼眶,沒有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碗還剩大半的紅燒熊掌。

  湯汁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

  肉還溫著,香氣還在往上升。

  他不舍那塊肉,不舍的是剛才那片刻。

  那片刻里,他不用看人臉色。

  不用為香火指標發愁。

  能用自己憋了太久的火做一道菜。

  能在自己的火里嘗到自己娘的味道。

  能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娘。

  那片刻只持續了幾息,就被一道金光撕碎了。

  金光如牢籠般包裹住兩人的身影。

  帶著他們飛速朝普陀山的方向拽去。

  紅孩兒在被拽起的那一刻忽然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沒有求救,沒有道別,那是一種確認。

  確認有人看到了剛才那一切。

  確認那片刻真的存在過。

  確認那簇火苗亮過,哪怕只亮了幾息。

  黑熊精沒有回頭。

  但在金光罩住全身的那一刻,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纏著布條的那隻熊掌翻過來。

  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

  布條上還滲著一點油脂,金光照在上面。

  他低頭看著那道自己割的疤,沒有蓋住。

  他上萬年都沒做過這種事。

  在普陀山,他永遠低著頭。

  永遠把掌心藏起來。

  永遠把自己縮小到不會擋任何人的光。

  但此刻,在金光最刺眼的時候,他把掌心翻過來了。

  那道疤對著自己,也對著我。

  我看著他的嘴唇。

  他沒有出聲,但口型在動。

  五個字,很慢,像是在嘴裡嚼了一遍才放出來。

  都回不去了。

  他沒有說出聲,但我讀到了。

  眨眼間,攤位前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桌上兩碗紅燒熊掌漸漸變涼。

  黑熊精那碗吃了一小半。

  勺擱在碗沿上,是他放下來時的姿勢。

  勺柄朝左,和碗沿形成一個他習慣的角度。

  紅孩兒那碗還有大半。

  碗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

  空氣里還殘留著那口鐵鍋燒出的焦香。

  和鐵扇公主當年燒菜時一模一樣的焦香。

  風從普陀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紫竹林的味道。

  很快就把殘留的香氣也吹散了。

  只留下灶台上那口鐵鍋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我收拾著灶台。

  將龍宮龜苓膏和孟婆淚的瓷罐重新封好,放回暗格。

  擦乾淨案板,把濺出來的湯汁抹掉。

  把花椒殼和桂皮渣掃進掌心,倒進灶膛。

  然後我把那兩碗沒吃完的熊掌端回灶台。

  我沒有倒掉。

  我把它們放在蒸籠里,蓋上蓋子。

  灶火調到最小,保溫。

  蒸籠里漸漸泛起一層細密的水珠。

  水珠掛在籠蓋上,聚成一大滴。

  沿著竹編的紋路慢慢往下淌,淌到一半又凝住了。

  然後我翻開菜譜,翻到最末頁。

  提起筆,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四個字寫得很慢,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了一點。

  箍香熊掌。

  寫完,我沒有擱筆。

  我在四個字下面又補了一行更小的字。

  今日有兩簇火,不肯熄。

  合上菜譜,我拍了拍封面。

  封面是牛皮紙的,磨得已經起了毛邊。

  拍上去發出悶悶的響聲。

  那個聲音像是在拍什麼東西的背,拍了三下。

  像是拍了拍兩個不肯哭的孩子。

  灶台角落裡有什麼輕輕跳了一下。

  是那兩簇被收回的三昧真火,還沒滅。

  微弱,比剛才更暗了。

  在炭灰底下縮成兩個豆大的紅點。

  一閃一閃的,像兩顆不肯閉上的眼睛。

  我看著那點火苗,沒有加炭,也沒有把它們撥亮。

  它們自己知道該不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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