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抓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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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寒宮這地方我來的次數不多。

  倒不是路遠,主要是太冷清。

  整座宮殿像是被月桂的冷香醃入了味兒,聞多了骨頭縫裡都往外冒涼氣,不適合我這種整天跟煙火打交道的人。

  吳剛在前面帶路,步子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雲磚踩出個坑來。

  玉兔縮在他肩膀上,兩隻小爪子攥著他衣領的邊角,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混合著期待和恐懼,仿佛我是它最後的救命稻草,又仿佛我隨時會反悔跑路。

  還沒踏進那片清冷地界,就聽見一陣「哼哼唧唧」的動靜從遠處傳來,低沉有力,像是大地在打鼾。

  放眼望去,只見一頭體型驚人、渾身烏黑油亮的藏香肥豬正晃著圓滾滾的身子在桂樹下撒歡。

  那豬的塊頭比我預想的還大一圈,兩百斤只多不少。

  渾身的黑毛又短又亮,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它那張大嘴跟推土機似的貼著地面一路碾過去。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的金色落花被碾得稀爛,花瓣混著泥土翻起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壤,遠遠看去像是被人拿犁鏵犁了一遍。

  它時不時還用粗壯的獠牙去拱那棵萬年月桂樹的根部,每一次撞擊都震得整棵樹跟著一顫,花瓣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那月桂樹可是靈根。吳剛砍了千萬年都沒砍斷,這豬倒好,拿它當磨牙棒使。

  玉兔「吱」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細,帶著純粹的恐懼,是從嗓子眼兒里硬擠出來的。

  它嗖地竄回吳剛懷裡,整張臉埋進他胸口,連根兔毛都不敢露在外面。

  「孽畜!看打!」

  吳剛把玉兔往旁邊一塊乾淨的石墩上一放,擼起袖子露出兩條被桂樹靈氣淬鍊得如鐵鑄一般的手臂。

  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線條像是被刀劈斧砍出來的,一看就是千萬年揮斧留下的底子。

  他大步朝肥豬撲了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悶響。

  撲出去的姿態帶著一種被斧頭磨出來的凌厲。

  可那肥豬膘肥體壯,皮糙肉厚,渾身上下的肥肉在運動中蕩漾出一圈圈波浪。力氣大得驚人,反應速度也完全不像這個體型的生物該有的。

  吳剛剛躲過一記蓄勢滿滿的正面豬突,還沒來得及調整重心,那肥豬便屁股一扭,後腿蹬地,像一顆兩百斤的保齡球似的橫著撞了過來。

  這一撞速度快、角度刁、力道猛。

  吳剛伸手要抓豬耳朵,手指剛碰到那滑溜溜的邊緣,腳下卻被豬尾巴掃了個正著。那條尾巴又短又粗,甩起來的力道不亞於一記鞭子。

  吳剛腳踝一歪,整個人收勢不住,臉朝下摔進了桂樹旁邊那個昨天剛被豬拱出來的泥坑裡,濺起一片泥水。

  「噗——哈!」

  他從泥坑裡抬起頭,吐出一口泥漿,臉上掛著幾片金色的桂花瓣和一道黑色的泥印子。

  水珠順著他下巴往下滴,那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絕望,可能兩者都有,還摻著幾分「我居然被一頭豬搞成這樣」的難以置信。

  我站在一旁,背著手,從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嚓」作響。

  玉兔在石墩上急得直蹦躂,兩隻小爪子攥成拳頭在空中亂揮,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也不知道是在給吳剛加油還是在罵那頭豬。

  吳剛又撲了上去。

  這次學聰明了,從側面迂迴包抄,彎著腰繞著桂樹轉了大半圈,想從豬的視野盲區摸過去。

  我適時出聲指揮,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精準地穿過豬叫和風聲落進他耳朵里。

  「左邊,左邊那棵樹後面,封它下盤。對,抄它後路,豬轉彎半徑大。別拽耳朵,那玩意兒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拽尾巴!尾巴根部有骨節,好抓!」

  玉兔也緩過勁來,踮著小腳在旁邊蹦蹦跳跳地吶喊助威,聲音又尖又亮:「咬它!吳剛哥哥咬它!咬它屁股!」

  吳剛當然沒咬豬屁股。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上了砍桂樹的腰力、扛桂樹的臂力和在月宮苦熬千萬年練出來的耐性,終於找準時機從背後猛地撲上去。

  整個人凌空躍起,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砸在豬背上。


  他雙腿夾緊豬腹,雙臂環抱住豬脖子,整個人像八爪魚似的死死纏在豬身上。

  那豬被他壓得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嚎叫,四隻蹄子在泥地上瘋狂刨蹬,原地轉了七八圈,把周圍的花草糟蹋得一片狼藉,力道才終於弱了幾分。

  吳剛滿臉泥印子混著汗水往下淌,累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像要炸開。

  他的頭髮凌亂地支棱著,上面沾滿了碎桂花瓣和泥點。那件汗衫在搏鬥中被豬蹄蹬了好幾腳,泥印疊著汗漬,比來的時候更髒了幾分,也更添了幾分野性的味道。

  「行了,別歇著了,趁它還沒緩過來。」

  我走上前,蹲下身看了肥豬一眼。

  它被吳剛按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肚子像風箱似的一鼓一鼓,一雙小眼睛裡滿是倔強和不甘。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顯然還沒放棄反抗的念頭。

  四隻蹄子還在不停地刨蹬,把地面蹬出四道深深的溝痕,泥土翻卷上來,露出底下月白色的桂樹根須。

  我站起身,拍了拍吳剛汗濕的後背。掌心立刻沾上了一層黏膩的汗與桂花碎屑混合的液體,那觸感溫熱而粗糲,像是一把能摸到的歲月。

  我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早已不成樣子的汗衫:「脫下來。」

  吳剛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散發著濃烈男人味的髒衣服,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寫滿了困惑。

  他的手還死死按著豬脖子不敢鬆開,生怕一撒手這畜生又生龍活虎地蹦起來。

  他用另一隻手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把泥抹得更勻了,從額頭到下巴畫出一道黑灰色的弧線。

  「脫這個做什麼?又臭又髒的,你要是缺抹布,我回頭給你找幾塊乾淨的……」

  玉兔也在一旁捏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就是啊常老闆,這衣服都餿了!你就不能讓他換件乾淨的嗎?」

  吳剛的手微微一頓。他沒看玉兔,也沒反駁,只是沉默著把按在豬脖子上的手又緊了緊。

  「這件衣服替你扛了千萬年的汗。」

  我看著他的眼睛,收起了方才那副看戲的神情,聲音平而穩,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

  「現在讓它替你扛這頭豬。物盡其用,因果不虛。」

  吳剛沉默了一會兒。他沒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也許他聽懂了,也許他根本不在乎懂不懂,只是習慣了不多問。

  在月宮待久了的人都這樣,一棵樹能砍上千萬年,一句話也可以等上千萬年再說。

  他騰出一隻手,脫下了那件汗衫。

  動作很慢,粗布纖維從他肩頭滑落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從身上撕下一層與自己共生了太久的東西。

  他遞給我的時候手指微微鬆開,掌心朝上,像是在交出一件穿了太久的鎧甲。

  我接過汗衫。

  那布料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汗水的潮意,沉甸甸的,在手裡微微散發著熱氣。

  那股混合了汗、桂香和樹脂的味道湊近了聞更加濃烈,像是把千萬年的時光壓縮成了一團能摸到的氣味。

  我先把汗衫放進一盆清水裡,用手慢慢揉搓。布料上的汗水、桂花碎屑、樹脂粉末從粗布纖維里一點點析出來,溶進水裡,水色漸漸變成淡金。

  那股濃烈的汗味被水一泡,反而顯出一種醇厚,不刺鼻了,只剩底子裡的桂花冷香。

  我把汗衫撈出來擰乾。那件已經沒什麼味道的乾淨汗衫,用來裹豬。而那一盆淡金色的水,留著,這是等會兒要澆在泥殼上的「桂花汗液高湯」。

  我蹲下身,將那頭被吳剛死死按住、仍在不停掙扎的肥豬從頭到腳用汗衫裹得嚴嚴實實。

  布料一接觸到豬皮,那豬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一瞬。

  只是一瞬,鼻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悶哼,像是被什麼東西鎮住了,又像是被那股濃烈的氣味熏得忘了反抗。

  「去,挖泥。」

  我朝吳剛揚了揚下巴,指著月桂樹根下那片被桂花落瓣鋪滿的地面。

  吳剛沒廢話,拎起斧頭走到樹根旁,三兩下就挖出一堆廣寒宮特有的月桂黃泥。

  那泥被千萬年的桂花落瓣滋養過,質地細膩如脂,顏色金黃中透著淡淡的月白,帶著一股清冽的桂花幽香。


  他捧著泥回來,按我的指示加水調成糊狀。

  那雙握慣了斧頭的手調起泥巴來倒是意外的靈巧,泥糊不稀不稠,剛剛好能掛住。

  我指揮他把泥一層一層地厚厚裹在汗衫外面,每一層都用手掌拍實抹平。

  直到那顆泥球表面光滑如鏡,變成一個圓滾滾的金黃色球體,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吳剛在桂樹下架起一堆火。

  用的是他平日裡砍下來的月桂枝。

  那桂樹枝看著是枯的,點上火卻冒出一股淡淡的冷香。

  燒起來火焰不是尋常的橘紅色,而是帶著一層薄薄的銀藍,跟月光的顏色差不多。

  火堆架好,泥球擱上去的瞬間,火苗舔著泥殼底部,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嗞」響。

  那是汗衫上殘餘的汗水被高溫逼出來、化為蒸汽穿過泥殼縫隙的聲音。尖細而悠長,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口哨。

  聲音不大,但在廣寒宮這片永遠安靜的地界上,聽得格外真切。

  我把那盆淡金色的「桂花汗液高湯」端過來,用手掌舀起一捧,均勻地淋在泥殼上。

  水觸到滾燙的泥殼,滋的一聲化作白汽,桂花的冷香和汗水的咸澀被高溫一逼,混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香,也不臭。

  是野,像有人在月宮裡點了一堆凡間的篝火。

  玉兔從石墩上跳下來,踮著腳尖湊近了幾步,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堆。

  吳剛蹲在一旁,光著膀子,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火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把那些被歲月刻出來的溝壑照得忽明忽暗。

  火越燒越旺,銀藍色的火焰包裹住泥球。

  月桂枯枝在火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那聲音混著泥殼裡偶爾傳出的悶響,像是在演奏一首隻有廣寒宮才能聽懂的曲子。

  我沒再說話,背著手站在火堆旁,感受著那團火散發出來的溫度。

  廣寒宮太冷了,冷了幾萬年。這堆火大概是這裡燒起來的第一團有煙火氣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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