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月桂藏香豬
最初的香氣不是肉香，是一股又苦又嗆的煙。
那菸灰濛濛的，不濃，但辣眼睛。它從泥殼的縫隙里鑽出來，帶著汗味、桂屑被燒焦的糊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像有人在燒一件舊衣服，那件衣服上沾了太多年的汗，太多年的沉默，太多年在桂樹下遠遠看一眼就轉身繼續砍樹的清晨。
吳剛蹲在火堆旁扇火，被那股煙嗆得直咳嗽。他拿袖子捂住口鼻，眼眶卻還是被熏紅了。
「這煙怎麼跟催淚彈似的。」他罵了一句，用袖子使勁揉眼睛。
揉著揉著，動作卻慢了下來。他盯著那股煙看了幾秒，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手指攥緊了袖口。
這煙里藏著的東西，他比我更熟悉。
玉兔蹲在一旁，鼻子不停地聳動，眼睛直勾勾盯著火堆里的泥球，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她哪裡還有半點害怕的樣子，嘴裡嘟囔著：「好香……不對，好嗆……不對，還是好香……」
那股苦煙順著廣寒宮的穿堂風一路飄進了內殿。
嫦娥是被嗆出來的。
她站在迴廊上，白衣勝雪，眉頭微蹙，目光越過院子落在火堆上。那股煙正好在她面前打了個旋，不偏不倚，像是有靈性一般，在她身前縈繞了片刻才散開。
「你們在燒什麼，這麼嗆。」她的聲音很淡，不像在發問，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吳剛被這道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扇子掉進了火堆里，手忙腳亂去撈，指尖被火苗舔了一下又縮回來。他不敢抬頭，耳朵卻紅了。那件汗衫已經不在他身上了，可他比穿著的時候還要慌。
玉兔正要開口，我頭也不回，繼續撥火：「燒一件舊衣服。燒完就不嗆了。」
嫦娥沒有再問。
她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迴廊的陰影和院子的火光之間。那股苦煙還在往外冒，熏得滿院子都是。
但她沒有走。
因為那苦煙底下壓著一縷極淡的桂花香。不是樹上開的那種鮮桂花，是落了太久、被碾進泥土裡、又被太陽曬過之後才有的味道。陳的，舊的，悶的，不聲張的。
這廣寒宮只有一棵桂樹，這桂樹上萬年來只會掉兩種東西：花瓣和金屑。
她在宮裡住了太多年，對桂花太熟悉了。但她從來沒有在煙里聞過桂花。煙是燒東西的，什麼東西燒了會有桂花味？
她沒有問。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吳剛蹲在火堆旁，不敢抬頭看她。他剛才被煙嗆出的眼淚還沒幹，正好混在滿臉的泥印子裡，分不清哪道是熏的，哪道是憋的。
「她聞到了。」我說。
「聞到煙而已。」吳剛苦笑。
「夠了。」
泥殼乾裂，香味漸濃。
我拿起棍子敲裂外層硬殼，「咔嚓」一聲，泥塊簌簌掉落。那件飽經滄桑的汗衫裹著焦黃的豬皮露了出來，肉香瞬間炸裂，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我掀開汗衫。外皮焦嫩油潤，裡面的肉汁還在沸騰。
玉兔第一個湊上來，小爪子扒著桌沿，紅眼睛瞪得溜圓。吳剛還蹲在原地，光著膀子，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看著那件被燒得焦黑的汗衫碎片從泥殼上剝落下來，沒說話。
嫦娥再次被請出來時，站在桌邊遲疑了一瞬。
她用玉筷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這肉……有桂花陳釀的回甘。」
她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不好吃。她只是頓了頓，然後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剛才那股煙，也是這個味道？」
沒有人回答她。
嫦娥擦手的動作停了一拍。就那麼一拍。手裡那方絲帕被她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隨即又鬆開，快得像是沒發生過。
玉兔把腦袋埋進吳剛懷裡。吳剛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握了千萬年斧頭的手此刻空空地搭在膝蓋上，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印。
嫦娥放下筷子。她沒有追問，只是在轉身回內殿之前，腳步頓了一頓。背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下次燒煙，提前說一聲。」
她的聲音很淡，和來時一樣。但她說的是「下次」，不是「不許」。
吳剛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沒有人看見，除了我。
天蓬元帥趕到的時候，嫦娥正優雅地起身。
他提著一籃剛摘的仙桃，剛落到院門口，一眼就看見火堆旁那堆被啃乾淨的豬骨頭。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張豬臉上肌肉抽搐，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天蓬元帥。」嫦娥站起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月色不錯，「你送的這藏香豬，滋味絕佳。往後每月，不妨再多送兩頭過來。」
天蓬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整張臉都在抽。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咽了回去。
然後他拱手，彎腰，聲音在發抖，但語氣是穩的：「仙子喜歡便好。小將，次月必按時送來。」
彎腰的那一瞬，他腰間掛著的一枚舊玉佩磕在了石階上，「叮」的一聲，清脆，細微，像是有什麼東西裂了。那玉佩是他還當天蓬元帥時嫦娥隨手賞的，他戴了不知多少年。
天蓬沒有去看那枚玉佩。他只是保持著彎腰拱手的姿勢，直到嫦娥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那籃仙桃還提在他手上，籃子把手上沾著雲路上的露水。他大老遠提過來，現在不知道這籃桃子該擱哪兒。
直起身時，他嘴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的角度很奇怪——他不是在笑，他是想讓別人以為他在笑。
然後他駕雲走了。院門口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和一片被踩碎的桂花瓣。
人散了。嫦娥回了內殿，天蓬駕雲走了，玉兔跳去收拾被豬撞翻的藥臼。
院子裡只剩吳剛一個人。
他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著那堆燒成灰的泥殼。汗衫已經燒沒了，只剩幾片焦黑的布料碎片黏在泥殼內側。他用樹枝把碎片一塊一塊挑出來，攤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他忽然說了一句話，沒有抬頭，像是在跟自己說：「我砍了多少年桂樹，就穿了多少年這件衣服。」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像是說給那堆灰聽的。
「不過也好。她剛才被嗆得皺眉了。至少，她聞到了。」
玉兔遠遠喊了他一聲。他把碎片揣進懷裡，站起來，應了一句「來了」。
他轉身朝我走來，那張被泥印子和汗漬糊得亂七八糟的臉上掛著一個表情。不是釋然，不是開悟，不是「我終於放下了」，就是一種很普通的、做完一件事之後不知道該幹什麼的表情。
「常老闆，這道菜叫什麼？」
我想了想：「月桂藏香豬。」
吳剛沉默了一會兒：「藏香？藏的是誰的香？」
我沒答。
灶火噼啪響了一聲。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身朝玉兔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件衣服，我穿了上萬年。從來沒洗過。」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不是懶，是怕洗沒了。」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不快，踩在廣寒宮的冷石板上，一步一個泥印子。
我蹲下來收拾灶台，把碎泥殼一片一片撿進碗裡。
玉兔蹲在桂樹根下朝我揮爪子，喊我下次來帶點不嗆的菜。我擺了擺手。
回攤的路上我路過南天門，守門天將問我今天又做了什麼菜，我說月桂藏香豬。他問什麼味。我想了想，說，煙味。
他一臉茫然。我笑了笑，沒再多說。
食攤上又多了一道菜。我把那塊從泥殼上剝下來的焦布片壓在菜刀下面。它很薄，邊緣捲曲，聞起來已經沒有煙味了。只有很淡很淡的、干透了的桂花的味道。
那菸灰濛濛的，不濃，但辣眼睛。它從泥殼的縫隙里鑽出來，帶著汗味、桂屑被燒焦的糊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像有人在燒一件舊衣服，那件衣服上沾了太多年的汗，太多年的沉默，太多年在桂樹下遠遠看一眼就轉身繼續砍樹的清晨。
吳剛蹲在火堆旁扇火，被那股煙嗆得直咳嗽。他拿袖子捂住口鼻，眼眶卻還是被熏紅了。
「這煙怎麼跟催淚彈似的。」他罵了一句，用袖子使勁揉眼睛。
揉著揉著，動作卻慢了下來。他盯著那股煙看了幾秒，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手指攥緊了袖口。
這煙里藏著的東西，他比我更熟悉。
玉兔蹲在一旁，鼻子不停地聳動，眼睛直勾勾盯著火堆里的泥球，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她哪裡還有半點害怕的樣子，嘴裡嘟囔著：「好香……不對，好嗆……不對，還是好香……」
那股苦煙順著廣寒宮的穿堂風一路飄進了內殿。
嫦娥是被嗆出來的。
她站在迴廊上，白衣勝雪，眉頭微蹙，目光越過院子落在火堆上。那股煙正好在她面前打了個旋，不偏不倚，像是有靈性一般，在她身前縈繞了片刻才散開。
「你們在燒什麼，這麼嗆。」她的聲音很淡，不像在發問，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吳剛被這道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扇子掉進了火堆里，手忙腳亂去撈，指尖被火苗舔了一下又縮回來。他不敢抬頭，耳朵卻紅了。那件汗衫已經不在他身上了，可他比穿著的時候還要慌。
玉兔正要開口，我頭也不回，繼續撥火：「燒一件舊衣服。燒完就不嗆了。」
嫦娥沒有再問。
她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迴廊的陰影和院子的火光之間。那股苦煙還在往外冒，熏得滿院子都是。
但她沒有走。
因為那苦煙底下壓著一縷極淡的桂花香。不是樹上開的那種鮮桂花，是落了太久、被碾進泥土裡、又被太陽曬過之後才有的味道。陳的，舊的，悶的，不聲張的。
這廣寒宮只有一棵桂樹，這桂樹上萬年來只會掉兩種東西：花瓣和金屑。
她在宮裡住了太多年，對桂花太熟悉了。但她從來沒有在煙里聞過桂花。煙是燒東西的，什麼東西燒了會有桂花味？
她沒有問。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吳剛蹲在火堆旁，不敢抬頭看她。他剛才被煙嗆出的眼淚還沒幹，正好混在滿臉的泥印子裡，分不清哪道是熏的，哪道是憋的。
「她聞到了。」我說。
「聞到煙而已。」吳剛苦笑。
「夠了。」
泥殼乾裂，香味漸濃。
我拿起棍子敲裂外層硬殼，「咔嚓」一聲，泥塊簌簌掉落。那件飽經滄桑的汗衫裹著焦黃的豬皮露了出來，肉香瞬間炸裂，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我掀開汗衫。外皮焦嫩油潤，裡面的肉汁還在沸騰。
玉兔第一個湊上來，小爪子扒著桌沿，紅眼睛瞪得溜圓。吳剛還蹲在原地，光著膀子，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看著那件被燒得焦黑的汗衫碎片從泥殼上剝落下來，沒說話。
嫦娥再次被請出來時，站在桌邊遲疑了一瞬。
她用玉筷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這肉……有桂花陳釀的回甘。」
她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不好吃。她只是頓了頓，然後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剛才那股煙，也是這個味道？」
沒有人回答她。
嫦娥擦手的動作停了一拍。就那麼一拍。手裡那方絲帕被她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隨即又鬆開，快得像是沒發生過。
玉兔把腦袋埋進吳剛懷裡。吳剛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握了千萬年斧頭的手此刻空空地搭在膝蓋上，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印。
嫦娥放下筷子。她沒有追問，只是在轉身回內殿之前，腳步頓了一頓。背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下次燒煙，提前說一聲。」
她的聲音很淡，和來時一樣。但她說的是「下次」，不是「不許」。
吳剛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沒有人看見，除了我。
天蓬元帥趕到的時候，嫦娥正優雅地起身。
他提著一籃剛摘的仙桃，剛落到院門口，一眼就看見火堆旁那堆被啃乾淨的豬骨頭。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張豬臉上肌肉抽搐，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天蓬元帥。」嫦娥站起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月色不錯，「你送的這藏香豬，滋味絕佳。往後每月，不妨再多送兩頭過來。」
天蓬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整張臉都在抽。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咽了回去。
然後他拱手，彎腰，聲音在發抖，但語氣是穩的：「仙子喜歡便好。小將，次月必按時送來。」
彎腰的那一瞬，他腰間掛著的一枚舊玉佩磕在了石階上，「叮」的一聲，清脆，細微，像是有什麼東西裂了。那玉佩是他還當天蓬元帥時嫦娥隨手賞的，他戴了不知多少年。
天蓬沒有去看那枚玉佩。他只是保持著彎腰拱手的姿勢，直到嫦娥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那籃仙桃還提在他手上，籃子把手上沾著雲路上的露水。他大老遠提過來，現在不知道這籃桃子該擱哪兒。
直起身時，他嘴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的角度很奇怪——他不是在笑，他是想讓別人以為他在笑。
然後他駕雲走了。院門口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和一片被踩碎的桂花瓣。
人散了。嫦娥回了內殿，天蓬駕雲走了，玉兔跳去收拾被豬撞翻的藥臼。
院子裡只剩吳剛一個人。
他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著那堆燒成灰的泥殼。汗衫已經燒沒了，只剩幾片焦黑的布料碎片黏在泥殼內側。他用樹枝把碎片一塊一塊挑出來，攤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他忽然說了一句話，沒有抬頭，像是在跟自己說：「我砍了多少年桂樹，就穿了多少年這件衣服。」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像是說給那堆灰聽的。
「不過也好。她剛才被嗆得皺眉了。至少，她聞到了。」
玉兔遠遠喊了他一聲。他把碎片揣進懷裡，站起來，應了一句「來了」。
他轉身朝我走來，那張被泥印子和汗漬糊得亂七八糟的臉上掛著一個表情。不是釋然，不是開悟，不是「我終於放下了」，就是一種很普通的、做完一件事之後不知道該幹什麼的表情。
「常老闆，這道菜叫什麼？」
我想了想：「月桂藏香豬。」
吳剛沉默了一會兒：「藏香？藏的是誰的香？」
我沒答。
灶火噼啪響了一聲。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身朝玉兔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件衣服，我穿了上萬年。從來沒洗過。」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不是懶，是怕洗沒了。」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不快，踩在廣寒宮的冷石板上，一步一個泥印子。
我蹲下來收拾灶台，把碎泥殼一片一片撿進碗裡。
玉兔蹲在桂樹根下朝我揮爪子，喊我下次來帶點不嗆的菜。我擺了擺手。
回攤的路上我路過南天門，守門天將問我今天又做了什麼菜，我說月桂藏香豬。他問什麼味。我想了想，說，煙味。
他一臉茫然。我笑了笑，沒再多說。
食攤上又多了一道菜。我把那塊從泥殼上剝下來的焦布片壓在菜刀下面。它很薄，邊緣捲曲，聞起來已經沒有煙味了。只有很淡很淡的、干透了的桂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