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廣寒鬧豬災
南天門最偏僻的角落裡，我那間掛著「反古奇膳」破旗的攤子正百無聊賴地冒著紫煙。
說是攤子，其實不過是用三塊不知從哪個仙宮廢墟里撿來的白玉磚搭成的灶台，外加一張被天火燒過、邊角還帶著焦痕的楠木長桌。
桌上散亂擺著幾排看不出原材料的瓶瓶罐罐，裡頭醃著各種顏色詭異的食材。
有的在冒泡，有的在發光，還有一罐每隔幾息就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翻身。
我正拿著把生鏽的剔骨刀，給一隻深海魔章魚做按摩。
這章魚是我上回去東海找龜丞相討帳時順手撈回來的。
八條觸鬚被鎖仙繩捆得結實，嘴巴倒沒封，一路上從龍宮罵到南天門，詞彙量之豐富令我嘆為觀止。
它的吸盤在案板上蠕動，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我邊揉邊琢磨旁邊的紫銅鍋。
鍋里還剩半鍋湯，聞著有股淡淡的忘憂草味兒。
那是孟婆的湯。
前日孟婆來我這兒喝桂花釀，喝多了，臨走時把湯忘在攤子上。
我當時就想，拿來汆海鮮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正琢磨著，一陣沉重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震得紫銅鍋里的湯水盪出圈圈漣漪。
然後，先於人影，一股味道到了。
那是一件衣服在說話。
它說它吸飽了上萬年的汗，被月桂的冷香一層一層醃透，又在粗礪的砍樹動作里反覆揉搓。
它不香，也不臭，它就是霸道，聞一口就知道是誰的。
整個天庭找不出第二件這樣的衣服。它屬於吳剛。
吳剛那黑塔似的身子緊跟著撞到攤前，險些把楠木桌撞散架。
他一身粗布汗衫早已看不出原色，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濕，深一塊淺一塊貼在結實的肌肉上。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在胸口染成醬紫色。
衣服還在不停地散發那股味道，像一瓶打翻的烈酒，熏得我攤子上那罐冒泡的醃菜都停了一瞬。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雙臂紋絲不動護在懷裡。
一團瑟瑟發抖的白毛球從他胳膊縫隙里探出一隻爪子，又縮回去，再探出來。
「常百味！救命！」
吳剛的臉上寫滿焦急與崩潰。額頭汗珠滾落，滴在案板上，「滋」地蒸成白汽。「這回只有你能救廣寒宮了！」
玉兔從他懷裡探出腦袋。紅眼睛裡蓄滿淚水，長耳朵耷拉在腦袋兩側，白皮毛亂糟糟沾滿灰塵和碎葉。
「常老闆，那畜生要把廣寒宮拆了！它比天蓬元帥還能吃，比巨靈神還能撞，嫦娥姐姐都快氣瘋了。你再不出手，我就只能變成烤兔肉給它賠罪了！」
我慢悠悠放下剔骨刀。刀刃插進案板，「咄」的一聲。
魔章魚趁機噴了我一臉墨汁。
我抽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先擦臉，再一根一根擦手指，動作不急不緩。
「慢點說。你那把劈了千萬年月桂的斧頭是擺設不成？找我個顛勺的幹嘛？」
「頂個屁！」吳剛爆了粗口，那股汗衫的味道隨著他情緒激動又涌過來一波。
「還不是天蓬那個蠢貨幹的好事！」
玉兔帶著哭腔接茬，小爪子死死抓著吳剛衣領。
「天蓬元帥送了頭藏香豬來，剛來巴掌大，毛茸茸的我還分了半根胡蘿蔔給它。誰知道這豬是個無底洞，吃起東西來跟饕餮投胎似的，這才幾天就長成兩百斤的大肉墩子！」
「它早上拱廚房，中午拱儲藏室，晚上跟我搶玉杵。就剛才，一腳把嫦娥姐姐煉了三百年的清心露踹翻了，整整三百年，一滴都沒剩！」
我聽明白了。天蓬送豬，豬得寵。
現在豬闖禍，嫦娥罵吳剛治不住豬。
吳剛面對一頭會打滾會嚎叫會拿嫦娥寶貝當飯吃的肥豬，不是打不過，是打不得罵不得。
這豬是天蓬送的，又得了嫦娥最初幾日的幾分喜愛。
他一個粗人拿捏不准分寸，怕下手重了傷了豬命，又怕下手輕了治不住豬，硬生生從神將變成了豬保姆。
「你可是堂堂正仙，斧頭連靈根月桂都劈得動，一頭凡間來的豬至於把你逼成這樣？」
吳剛臉色一僵。眼神躲閃，嘴張開又合上，最後硬擠出半句：「我那是怕傷了仙子的花草。」
他把汗衫往下扯了扯，想蓋住什麼。
可那件被汗浸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什麼都蓋不住。
它還在說話，用那股混合著汗與桂花的氣味，向整個南天門宣告一件吳剛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
玉兔翻了個白眼：「那豬啃月桂樹時你怎麼不怕？你就是怕打了天蓬的豬，仙子會不高興。」
吳剛的臉騰地紅了，攥著斧柄的手指節咔咔作響，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不敢看玉兔，也不敢看我，只能低頭盯著手裡的斧頭，像是等斧頭替他說話。
斧頭當然不會說話，斧頭只會劈東西。
我心裡暗笑。
這哪裡是求助，分明是來撒醋的。
天蓬送豬，豬得寵。現在豬闖禍，嫦娥罵他治不住豬。
這一整個邏輯鏈條里，最讓他難受的恐怕不是豬本身，而是「天蓬送的」這四個字。
那頭豬每天在他眼皮底下拱來拱去，每拱一次都在提醒他：天蓬來過，天蓬送了，天蓬的心意被收下了。
而他在月宮砍了上萬年樹，連句話都沒能遞過去。
「行吧，這活兒我接了。」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件汗衫上。
粗布紋理里嵌滿月桂的金色碎屑，袖口掛著琥珀色的樹脂。
它還在散發那股味道。
粗野、霸道、不容拒絕，像是把吳剛整個人濃縮成了一瓶烈酒，聞一口就上頭。
我腦子裡已經有了一道菜。以這件衣服為引，以那頭肥豬為載體的菜。
「吳剛，這豬我保准給你處理得乾乾淨淨。保證天蓬元帥來了都認不出他的寶貝靈種。」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甩，「不過有個條件。這件衣服，借我用用。」
吳剛低頭看看自己那件髒兮兮的汗衫，沒多問。
在月宮待久了的人都這樣，習慣不多問。
他只是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說了句：「行，只要能收拾那頭豬，別說一件，十件都給你。」
說是攤子，其實不過是用三塊不知從哪個仙宮廢墟里撿來的白玉磚搭成的灶台，外加一張被天火燒過、邊角還帶著焦痕的楠木長桌。
桌上散亂擺著幾排看不出原材料的瓶瓶罐罐，裡頭醃著各種顏色詭異的食材。
有的在冒泡，有的在發光，還有一罐每隔幾息就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翻身。
我正拿著把生鏽的剔骨刀，給一隻深海魔章魚做按摩。
這章魚是我上回去東海找龜丞相討帳時順手撈回來的。
八條觸鬚被鎖仙繩捆得結實，嘴巴倒沒封，一路上從龍宮罵到南天門，詞彙量之豐富令我嘆為觀止。
它的吸盤在案板上蠕動，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我邊揉邊琢磨旁邊的紫銅鍋。
鍋里還剩半鍋湯，聞著有股淡淡的忘憂草味兒。
那是孟婆的湯。
前日孟婆來我這兒喝桂花釀，喝多了，臨走時把湯忘在攤子上。
我當時就想，拿來汆海鮮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正琢磨著，一陣沉重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震得紫銅鍋里的湯水盪出圈圈漣漪。
然後，先於人影，一股味道到了。
那是一件衣服在說話。
它說它吸飽了上萬年的汗，被月桂的冷香一層一層醃透，又在粗礪的砍樹動作里反覆揉搓。
它不香，也不臭，它就是霸道，聞一口就知道是誰的。
整個天庭找不出第二件這樣的衣服。它屬於吳剛。
吳剛那黑塔似的身子緊跟著撞到攤前，險些把楠木桌撞散架。
他一身粗布汗衫早已看不出原色，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濕，深一塊淺一塊貼在結實的肌肉上。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在胸口染成醬紫色。
衣服還在不停地散發那股味道，像一瓶打翻的烈酒，熏得我攤子上那罐冒泡的醃菜都停了一瞬。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雙臂紋絲不動護在懷裡。
一團瑟瑟發抖的白毛球從他胳膊縫隙里探出一隻爪子，又縮回去，再探出來。
「常百味！救命！」
吳剛的臉上寫滿焦急與崩潰。額頭汗珠滾落，滴在案板上，「滋」地蒸成白汽。「這回只有你能救廣寒宮了！」
玉兔從他懷裡探出腦袋。紅眼睛裡蓄滿淚水，長耳朵耷拉在腦袋兩側，白皮毛亂糟糟沾滿灰塵和碎葉。
「常老闆，那畜生要把廣寒宮拆了！它比天蓬元帥還能吃，比巨靈神還能撞，嫦娥姐姐都快氣瘋了。你再不出手，我就只能變成烤兔肉給它賠罪了！」
我慢悠悠放下剔骨刀。刀刃插進案板，「咄」的一聲。
魔章魚趁機噴了我一臉墨汁。
我抽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先擦臉，再一根一根擦手指，動作不急不緩。
「慢點說。你那把劈了千萬年月桂的斧頭是擺設不成？找我個顛勺的幹嘛？」
「頂個屁！」吳剛爆了粗口，那股汗衫的味道隨著他情緒激動又涌過來一波。
「還不是天蓬那個蠢貨幹的好事！」
玉兔帶著哭腔接茬，小爪子死死抓著吳剛衣領。
「天蓬元帥送了頭藏香豬來，剛來巴掌大，毛茸茸的我還分了半根胡蘿蔔給它。誰知道這豬是個無底洞，吃起東西來跟饕餮投胎似的，這才幾天就長成兩百斤的大肉墩子！」
「它早上拱廚房，中午拱儲藏室，晚上跟我搶玉杵。就剛才，一腳把嫦娥姐姐煉了三百年的清心露踹翻了，整整三百年，一滴都沒剩！」
我聽明白了。天蓬送豬，豬得寵。
現在豬闖禍，嫦娥罵吳剛治不住豬。
吳剛面對一頭會打滾會嚎叫會拿嫦娥寶貝當飯吃的肥豬，不是打不過，是打不得罵不得。
這豬是天蓬送的，又得了嫦娥最初幾日的幾分喜愛。
他一個粗人拿捏不准分寸，怕下手重了傷了豬命，又怕下手輕了治不住豬，硬生生從神將變成了豬保姆。
「你可是堂堂正仙，斧頭連靈根月桂都劈得動，一頭凡間來的豬至於把你逼成這樣？」
吳剛臉色一僵。眼神躲閃，嘴張開又合上，最後硬擠出半句：「我那是怕傷了仙子的花草。」
他把汗衫往下扯了扯，想蓋住什麼。
可那件被汗浸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什麼都蓋不住。
它還在說話，用那股混合著汗與桂花的氣味，向整個南天門宣告一件吳剛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
玉兔翻了個白眼：「那豬啃月桂樹時你怎麼不怕？你就是怕打了天蓬的豬，仙子會不高興。」
吳剛的臉騰地紅了，攥著斧柄的手指節咔咔作響，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不敢看玉兔，也不敢看我，只能低頭盯著手裡的斧頭，像是等斧頭替他說話。
斧頭當然不會說話，斧頭只會劈東西。
我心裡暗笑。
這哪裡是求助，分明是來撒醋的。
天蓬送豬，豬得寵。現在豬闖禍，嫦娥罵他治不住豬。
這一整個邏輯鏈條里，最讓他難受的恐怕不是豬本身，而是「天蓬送的」這四個字。
那頭豬每天在他眼皮底下拱來拱去，每拱一次都在提醒他：天蓬來過，天蓬送了，天蓬的心意被收下了。
而他在月宮砍了上萬年樹，連句話都沒能遞過去。
「行吧，這活兒我接了。」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件汗衫上。
粗布紋理里嵌滿月桂的金色碎屑，袖口掛著琥珀色的樹脂。
它還在散發那股味道。
粗野、霸道、不容拒絕，像是把吳剛整個人濃縮成了一瓶烈酒，聞一口就上頭。
我腦子裡已經有了一道菜。以這件衣服為引，以那頭肥豬為載體的菜。
「吳剛，這豬我保准給你處理得乾乾淨淨。保證天蓬元帥來了都認不出他的寶貝靈種。」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甩，「不過有個條件。這件衣服，借我用用。」
吳剛低頭看看自己那件髒兮兮的汗衫，沒多問。
在月宮待久了的人都這樣，習慣不多問。
他只是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說了句：「行，只要能收拾那頭豬，別說一件，十件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