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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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收攤前,我把菜單翻過來,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官復原職——琉璃盞」。每日三份。僅限需要時供應。

  消息傳得比南天門的風還快。

  「反古奇膳」出了一道新菜,叫「官復原職——琉璃盞」。吃過的人表情各有不同。

  有人沉默,有人嘆氣,有人吃到苦餡時眉頭緊皺,卻在嚼到假金箔時久久說不出話。

  還有人吃完後放下筷子,起身就走,走出老遠才想起來沒付錢,又折回來,眼眶是紅的。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議論那道菜,也議論告示上那個人。

  有人翻出了五百年前的捲簾大將舊事,有人搬出了天條里的相關條文,還有人提起了那些年同樣被一紙詔書貶走的倒霉蛋。

  有一個因為朝會上打了個噴嚏被罰去守天廁的,有一個因為奏摺上寫錯了玉帝的尊號被降了三品的。

  還有一個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貶,只知道那天玉帝心情不好。

  南天門外的市井輿論,從來不會拍案而起,但從來不會消失。

  它只是換了個方式生長——從「你知道捲簾大將來討薪了嗎」,長成「你知道天庭當年那事辦得不地道吧」。

  再長成「你說天庭什麼時候給人一個說法」。

  說法沒等來,等來了太白金星第二次登門。

  這一次,他沒帶酒,只帶了一壺茶。他在我攤前坐下,沒看沙悟淨,先看牆上新增的菜單。

  「官復原職——琉璃盞。」他把五個字念了一遍,笑了笑,「常老闆,這名字起得有點意思。」

  「老仙嘗嘗?」

  太白金星沒推辭。我端上玉盤,當著他的面,把盤子往案板上輕輕一磕。

  琉璃盞上多了道裂紋。裂紋在太白金星的注視下慢慢延伸,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在等一場雨。

  太白金星盯著那道裂紋,又看了看我。臉上的笑緩緩收起,像捲起一幅畫。

  「這道菜,我只磕了一下。」我拿起抹布擦手,「太白老仙,您見多識廣,幫我們掌掌眼——這琉璃盞,到底是怎麼碎的?」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久到灶上的水燒開了又涼,久到南天門外的雲海翻了三番。

  他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透。他知道我遞上去的不是一道菜,是一道題。

  而這道題的答案,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只是從來沒有人敢把它說出來。

  他放下茶杯,起身。臨走時,看了一眼沙悟淨。「等消息吧。」

  天庭的態度鬆動了。

  後來的事,我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

  太白金星回去之後,有人在仙籍司的庫房深處翻了整整三天。

  最後,是一個在那兒坐了千年冷板凳的老書吏,無意中從一堆發霉的舊公文底下,翻出了一沓當年沒來得及歸檔的處置意見。

  公文上記載著五百年前蟠桃會事故的後續處置意見,其中有一條是:「捲簾大將失手碎盞,按天條應罰俸三月。然陛下盛怒,從重處置,其餘有司勿再議。」

  罰俸三月。

  沙悟淨被貶流沙河五百年,而天條規定的處罰,是罰三個月工資。三個月。九十天。連一個季節都不到。

  歸檔人署名被蟲蛀了,但旁邊有一行小字,像是歸檔人當年留的:此人已被貶,此檔未歸。

  那老書吏後來跟人說起這事時,只說了一句話。

  「我在仙籍司坐了一千年,第一次有人來查五百年前的舊帳。他來了三次,我都記得。第三次他走的時候,我就在走廊盡頭整理舊檔。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他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說。但他走後,我就開始翻那些沒人碰過的舊箱子。」

  那份舊公文被送到了凌霄寶殿。

  沒有人知道玉帝看後是什麼表情,只知道當天下午,太白金星第三次來到了南天門外。

  他沒帶酒,也沒帶茶。他帶了一份草擬好的《情況說明》。

  天庭願意重新審議沙悟淨的舊案,承認「當年處置從快,未盡詳查」——不是認錯,只是承認「辦得急了點」。

  補發流沙河期間部分俸祿,以「特殊安置津貼」的名義發放。


  至於官職,金身羅漢已是靈山編制,不便再動,但追認「榮譽捲簾大將」虛銜。

  沙悟淨把那份《情況說明》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縫。第三遍什麼都沒看,只是捧著那張紙,手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像是在掂它的分量。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嗎?」

  我搖頭:「不是。但在天庭,這是你能拿到的最好的結果。」

  沙悟淨沉默了很久。南天門的雲海翻湧,夕陽把雲染成金紅色,跟他身上的袈裟同一個顏色。

  那顏色染在他身上,像一個永遠洗不掉的標籤。

  「那我該簽嗎?」

  「簽不簽,你自己定。但不管你簽不簽——」我指了指攤前那張已經貼得發皺的告示,紙角被風掀起,呼啦啦地響。

  「你讓所有路過這裡的神仙都看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欠債的,也是會心虛的。」

  沙悟淨在攤前坐了很久。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條凳一直拖到南天門的門檻上,像一條走了五百年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他提筆,在《情況說明》上簽了字。筆落下去的那一刻,南天門的晚鐘響了。

  沙悟淨離開那天,又來我攤前吃了一碗素麵。

  這一回,他沒有數麵條。吃完,他把那份揉得皺巴巴的訴狀從懷裡拿出來,疊好,收回去。

  訴狀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汗漬和反覆摺疊的摺痕讓它看起來比五百年的卷宗還舊。但他沒有扔掉。

  「常老闆,你說,這算是公道嗎?」

  我翻動著烤架上的肉,沒抬頭。

  「我不知道什麼叫公道。我只知道,天庭欠了五百年的帳,第一次有人站出來要,而且要到了一點。」

  沙悟淨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袈裟的衣角滑過案板,沾了一滴油漬,他沒有去拂。

  他轉身走向南天門外,金色的羅漢服在夕陽下泛著光。

  跟來時不一樣的是,他走路不再含胸。

  南天門的風鼓起他的袈裟,那件金燦燦的袍子終於不再像一副枷鎖,而像一件衣服。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我攤前牆上的菜單。

  「那道菜,以後還做嗎?」

  「等你什麼時候不需要了,就不做了。」

  「那我什麼時候不需要?」

  我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竄起來,把南天門的暮色燒出一個明晃晃的口子。

  「等天庭不欠任何人帳的時候。」

  我自己也笑了。我知道,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但只要有人還記著這筆帳,南天門外的灶火就不會滅。

  沙悟淨走了。那張貼在攤前柱子上的告示,不知被誰悄悄揭走了,只留下斑駁的紙痕和一角未乾的漿糊。

  我起身,拿出記帳的禿毛筆,走到牆前。

  菜單上那行「官復原職——琉璃盞」,我沒有擦掉,只是在後面添了四個小字:售罄,待補。

  至於什麼時候補,我也不知道。

  也許等下一個被貶的人路過南天門時,也許等下一份被壓在庫房最底層的舊公文重見天日時。

  我把筆擱回案板上,拿起抹布,繼續擦灶台。

  南天門外,來往的神仙依舊熙熙攘攘。

  有人停下腳步看一眼菜單上新添的那行字,有人匆匆走過,有人遠遠地望了一眼攤前空著的那張條凳。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書吏,默默吃完碗裡的素麵,放下筷子,起身離開。

  我看著他微駝的背影消失在雲海深處,什麼都沒說。

  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坐下。

  灶火映著南天門的牌坊,把那四個字照得一明一暗——反古奇膳。反是反骨的反,古是古今的古,奇是奇怪的奇,膳是膳食的膳。

  南天門外,我繼續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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