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琉璃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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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沙悟淨問我,天庭有沒有哪個部門專門管那些「不歸我管的事」的事。

  我還沒回答,太白金星來了。

  太白金星是天庭出了名的和事佬,專管那些不好辦的、不好說的、不好得罪的事。

  他端著一壺酒,滿面堆笑地在我攤前坐下。

  先跟我寒暄了幾句「生意可好」,然後轉向沙悟淨,語氣親切得像多年的老友。

  仿佛五百年前那樁事不過是一場小小的誤會,喝杯酒就能翻篇。

  「悟淨啊,都是老同事,何必鬧得這般難看?」

  他給沙悟淨斟了杯酒,壓低聲音,「你如今是靈山的人,跑來天庭討薪,讓兩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要不這樣——天庭這邊,以『撫恤金』的名義,補你一筆。數目好商量。這事,就過去了。」

  沙悟淨沒接酒杯。

  他睜開眼,盯著太白金星,目光像兩顆生了鏽的釘子。

  「撫恤?我犯了什麼錯,需要撫恤?」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我在翻烤架,就會錯過。

  但我沒翻烤架。我看見了。

  他收起笑,放下酒壺,語氣還是溫和的,可話里的棉絮撤了,只剩下骨頭。

  「悟淨,五百年前打碎琉璃盞,終究是你的過失。」

  「陛下當時從輕發落,如今又願意給你補償,你別…」

  他頓了頓,把後面四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

  「不識抬舉。」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案板上,卻像一把錘子,砸得沙悟淨渾身一顫。

  不識抬舉!給你臉了!

  沙悟淨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盯著太白金星,眼眶發紅,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雙在流沙河裡被飛劍穿了五百年都沒閉過的眼睛,此刻被四個字刺得通紅。

  打碎琉璃盞是他的過失。

  五百年流沙河,飛劍穿胸,無俸無祿,吃人度日……這些,夠不夠抵那個過失?

  如果不夠,那十萬八千里取經路,降妖除魔,多少次差點被蒸熟了端上桌,夠不夠?

  如果還不夠,那金身羅漢的封號,能不能抵一個捲簾大將的職?

  他不說話,是因為他有太多話要說。

  太多話堵在喉嚨里,反而一個字都出不來。

  像流沙河的沙子,越攢越多,最後連河道都堵死了。

  太白金星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覆。

  那個笑容又回到了臉上,溫和,親切,耐心,仿佛對面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沙悟淨沒給答覆。

  他轉身走了,袈裟拖過南天門的石階,沾了一地的灰。

  那件金燦燦的羅漢袈裟拖在石頭台階上,發出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划過砂紙。

  太白金星嘆了口氣,起身要走。

  「太白老仙。」我忽然開口。

  他回頭。

  「您這壺酒,是蟠桃會上剩的吧?」我翻著烤架上的肉,頭也沒抬,「聞著有點酸了。」

  太白金星臉色微變。

  那變化很小,小到只有像我這樣看了幾十年火候的人才能捕捉,眉尾跳了一下,嘴角收了一分。

  他沒接話,拂袖而去。

  袖子拂過案板時,帶翻了那杯沙悟淨沒喝的酒。

  酒水灑在案板上,浸濕了那張告示的一角,墨跡微微洇開。

  那壺酒還擱在桌角,蓋子沒蓋嚴,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從壺嘴裡往外飄。

  我拎起來聞了聞——不是壞了,是年頭太久。

  蟠桃會剩酒,擱了五百年,再好的瓊漿也變了味。

  據說,太白金星回去之後,讓庫房查了蟠桃會剩酒的庫存。

  管庫房的仙吏翻了三天帳本,回了一句話:五百年前的酒,帳上還有,酒罈子還在,罈子里的東西誰也不敢打開聞。


  太白金星把那份回函壓在了案頭最底下。

  太白金星走後,沙悟淨在條凳上坐了很久。

  夜風灌進來,灶火明明滅滅,把他那張粗獷的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比來時更沉。

  我遞了杯熱茶過去。他沒接,只盯著案板上那張告示,喃喃道:「他說我不識抬舉。」

  「我聽到了。」

  「我跑了三趟仙籍司,找了一趟菩薩,貼了四天的告示。然後他說我不識抬舉。」

  「對。」

  沙悟淨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流沙河五百年的飛劍,早就把他淚腺穿爛了。

  但穿不爛的東西,比淚腺更危險。它們在眼眶後面燒著,燒得整張臉都在發燙。

  「常老闆,你說,我到底該不該來討這筆帳?」

  我沒回答。我站起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進了後廚。

  後廚很小,只夠一個人轉圈。灶台、案板、油缸、調料架,擠得滿滿當當。

  我從樑上取下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肥膘,放在案板上。

  肥膘是前日從南天門集市上挑的。上好的黑毛豬肉,膘厚三指,瑩白如玉。

  擱在案板上,像一塊沉默的玉石。

  我把肥膘攤開,拿起刀背,開始捶。

  刀背一下一下落在肥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是剁,不是切,是捶。

  力道要勻,節奏要穩,把肥膘的油脂和筋膜一點一點捶散,捶到起膠,捶到它不再是它自己。

  這道手藝,是從凡間一本破爛菜譜里學來的。

  菜譜上說,有道失傳的古菜叫「琉璃肉」。

  用豬肥膘捶打成泥,調蛋清澱粉,塑形軟炸,成品晶瑩剔透,狀如琉璃,是古代宴席上的壓軸大菜。

  我一直想復刻這道菜,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古法琉璃肉,講究的是香甜酥脆,可我覺得那不對。

  琉璃這東西,看著漂亮,一碰就碎。跟天庭的體面一模一樣。

  所以我改了配方。

  肥膘捶好,調入蛋清和綠豆澱粉,順時針攪打上勁。

  然後,我拿出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那是用黑芝麻粉和苦瓜汁調的餡。

  黑芝麻象徵流沙河的飛沙,細如粉塵,黑如深淵。

  苦瓜汁,沒什麼象徵,就是苦。

  實實在在的苦。

  五百年,每一天都苦。苦到舌根發麻,苦到喉嚨發緊,苦到你咽下去之後還在嘴裡留著,不肯走。

  我把苦餡裹進肥膘泥里,塑成琉璃盞的形狀。

  盞口微敞,盞身薄透,跟當年蟠桃會上那隻琉璃盞一模一樣。

  手指捏著盞沿時,能感覺到裡面苦餡的重量——外面的殼越脆,裡面的苦越沉。

  最後,在盞底墊一片金箔。

  不,不是金箔。是糯米紙,染了薑黃粉。

  看著金光閃閃,一咬就化。

  跟那個金身羅漢的封號一樣。

  油鍋燒至三成熱,我端著琉璃盞,輕輕放入油中。

  低溫軟炸,古法里的慢功夫。

  琉璃盞在油里慢慢膨脹,糖殼變得透亮,隱隱能看見裡面的黑芝麻餡在翻滾,像流沙河的暗流在涌動。

  炸好撈出,裝盤。

  我端著玉盤走出後廚,在沙悟淨面前坐下。

  「你要的官復原職,」我把盤子推過去,「來嘗嘗。」

  沙悟淨低頭看著盤子裡的琉璃盞。

  透過晶瑩的糖殼,他能看見裡面的黑芝麻餡。

  那團黑色安靜地窩在透明盞身里,像一顆被封存了五百年的心。

  然後我做了一個動作。我把玉盤往案板上一磕。

  很輕的一磕。

  琉璃盞的糖殼太脆了,一道裂紋從盞口蔓延到盞底,像一道閃電凝固在了透明的盞身上。


  裂紋在燈火下泛著微光,像一聲被壓了五百年的脆響,終於放了出來。

  沙悟淨瞳孔微縮。他盯著那道裂紋,呼吸停了半拍。

  「這道菜叫『官復原職琉璃盞』。」

  我擦著手,語氣像在介紹一道尋常小菜。

  「趁熱吃。涼了,苦味就散不出來了。」

  沙悟淨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糖殼。入口,酥脆,微甜,甜得很短,像蟠桃會上的最後一個笑容。

  他嚼著嚼著,嚼到了底部的苦餡。

  黑芝麻的香和苦瓜的澀攪在一起,像流沙河的風沙灌進喉嚨,像飛劍穿胸後的第一個夜晚,像觀音在紫竹林里嘆的那口氣。

  苦味從舌尖蔓延到舌根,越來越沉。

  最後,他嚼到了那片金箔。還沒咽下去,就化了。

  糯米紙融在舌尖,薑黃粉微微發辛。

  金光閃閃的東西,原來這麼薄。

  薄到牙齒一碰就碎,碎到舌頭一卷就沒。連個響都聽不見。

  「這個金身羅漢,」我擦著烤架,頭也不抬,「也是一咬就化。」

  沙悟淨筷子停在半空。他低頭看著碗裡碎掉的琉璃盞和化掉的金箔,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火從旺燒到微,久到南天門的夜風從涼吹到冷,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的肩膀開始抖。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到極點的顫抖。像一座被冰封了五百年的山,在最深處傳來第一聲冰裂。

  眼淚從那張粗糲的臉上滾下來,砸在案板上。

  一滴,兩滴,砸在那道裂紋旁,像是琉璃盞的碎片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形狀。

  一個被飛劍穿了五百年都沒掉過淚的人,讓一道菜弄哭了。

  我沒有看他。

  我站起身,給他添了壺茶,轉身回後廚。

  灶火需要添柴,抹布需要過水,一個廚子永遠有做不完的事。

  哭這種事,旁邊有人看著,就不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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