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恩怨兩清
牛魔王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鐵扇公主沒有看他，繼續問：「還有呢？。」
我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在粗瓷盤旁邊。
石桌上，那截碎了的並蒂蓮玉簪，簪頭盡碎，簪身布滿裂紋，簪尾上「與卿同壽」四個蠅頭小字被灶火映得微微發亮。
「還有這個。」
鐵扇公主低眸看著那截簪子，說：「這簪子我攥了三百年。碎到不能再碎了，還是捨不得扔。」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牛魔王，聲音不顫，不抖，平得像一碗放了太久、涼透了的水。
「攥著它，我就記得你當年是什麼樣子。磨成粉放進醬里，是想讓你自己也嘗一口，三百年前那個姓牛的，是什麼味道。」
牛魔王的目光黏在那截碎簪上。他沒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四個字他認得，是他刻的。
刻的那天鐵扇還沒出閣，他也還不是威震一方的平天大聖，只是個剛從西海龍王那兒討了差事、窮得叮噹響的牛精。
偷了牛魔王老爹一塊寒玉，躲在山洞裡刻了三天，刻壞了幾十塊碎料，最後刻出這根簪子。
鐵扇收到的時候罵他，說「與卿同壽」四個字不吉利。
神仙說同壽，等於咒人短命。他撓著頭說那改改？她說不改了，刻得這麼丑，再刻一根更丑。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那根簪子從她頭上換下來的了。
大概是他得了摩雲洞、納了玉面狐狸之後。
她某一天把簪子摘了，他也沒注意。他以為是她不喜歡了，嫌棄了，扔了。
他從沒想過這截簪子被她攥了三百年。
鐵扇拿起餐刀，把盤中的牛排切成兩半。
一半推到他面前，一半留給自己。
然後她拿起木叉，叉起自己那一半里的一小塊，放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不是滾燙的怨淚，是涼的，順著面頰滑下來，滴在絳紅裙擺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牛魔王看著她嚼完那一口，看著她把筷子放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半塊牛排。
醬汁還在冒泡，那股焦花香鑽進鼻腔，甜得發苦。
他拿起木叉，叉了一塊，放進嘴裡。
第一口，他嘗到的是肉。外焦里嫩，油脂豐盈，烤的火候剛好。
第二口，他嘗到了醬。那醬的味道很怪，不是咸，不是甜，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滋味。
像是有人在桃林里燒了一堆桃花，又用雨水澆滅，然後把那堆灰燼和雨水一起收進罐子裡封了幾百年。
那股滋味從舌尖滑到舌根，然後順著咽喉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咳了一聲。
不是被嗆的。是那股滋味忽然變成了一根刺，卡在他喉嚨里，不上不下。
他又咳了一聲，那根刺還在。
他放下木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想把那根刺衝下去。
酒入喉，刺還在。
那根刺卡在那裡。
像鐵扇公主在火焰山上被風撕成布條的哭聲，像她腳邊碎石子上那窪被淚水砸出的淺坑，像她從洞房那天等到現在的三百年。
她是他的正妻，他卻把她丟了。
最初不是故意丟的。他只是在摩雲洞多待了幾日，又幾日，又幾日。
火焰山太遠，去一趟太麻煩。
後來摩雲洞有了玉面狐狸，溫柔體貼，從不跟他吵，從不拿扇子扇他。
後來他就不想去了。
後來他對自己說，鐵扇不需要他。
她那麼強，一個人就能守住火焰山，一個人就能帶大孩子，一個人就能活得好好的。
後來他甚至覺得，不去見她才是對的，見面就吵，見面就打，不見面對誰都好。他用這個邏輯把自己說服了幾百年。
但這一口醬入喉，那套邏輯忽然全散了。
喉嚨里那根刺告訴他：她一個人根本活不好。她只是沒死而已。
他又叉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比剛才更慢。
那雙銅鈴大眼裡沒有眼淚，但眼眶紅了。他不肯讓那滴東西掉出來。
所以叉了一塊又一塊，一直嚼，一直咽，好像只要不停地吃，就不會被喉嚨里那根刺卡死。
對面的鐵扇公主已經不哭了。
她安靜地坐著，靜靜看著他吃，表情不是寬恕，不是感動，不是釋然，是某種更樸素的東西。
她在等。等了三百年，不是為了聽他一句道歉。
是想看他咽下去。把他當年扔掉的，一口一口咽回去。
牛魔王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吃完了。
他放下木叉，雙手撐在石桌邊緣，低著頭，對著空空如也的粗瓷盤喘了好幾口氣。
那口氣粗重，像剛打完一場架。
桃林里的風忽然停了，野桃樹的枝條不再搖晃，連炭火都安靜下來。
他猛地捶了一下石桌，碟盤齊齊跳起來磕了個響，石桌上裂開一道細紋，從碎簪底下穿過，把「與卿同壽」四個字一分為二。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低啞得不像從胸腔里發出來的，倒像是從石桌底下、從桃林根部的泥土裡滲出來的。
「鐵扇。」
鐵扇公主沒有應。
「我不說什麼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的屁話。」
他抬起頭，眼睛紅著，但淚始終沒落下來。
「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你恨我，天經地義。」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像把最後那塊牛肉里最硬的一根纖維咽了下去。
「但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今天這頓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不是因為做得不好。是每一口都像在嚼我自己。」
他站起身，從石桌邊退後一步。
對著鐵扇公主，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從沒做過的事。
他低下了那顆比南天門石獅子還硬的牛頭。
不是拱手，不是抱拳，是低頭。
一個不稱職的丈夫，向被他丟在火焰山三百年的妻子低頭。
不是當眾，不是在三界面前，是在這片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桃樹作證的野桃林里。
鐵扇看著他低下的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她抬手。
牛魔王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背，以為她要扇他。
她沒有扇他。
她把那隻空了三百年、被芭蕉扇磨出厚繭的手，輕輕按在他低垂的後腦勺上。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吃完了。」她轉頭看向我，語氣比剛才輕了些，「常師傅，收桌吧。」
我把炭火滅了。
牛魔王還站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鐵扇公主已經轉身往桃林外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跟來的時候一樣，也跟三天前走出天街的時候一樣。只是這一次，她手裡不再攥著那截斷簪了。
那截碎簪還擱在石桌上，安靜地躺在盤邊。我把它連同那半碗殘醬一起潑進炭火里。
寒玉遇火不裂，反倒把火苗激得往上躥了一截。
它在火中漸漸融化，和殘醬混在一處，變作一縷極淡的焦甜氣，被穿林風一攪，散了個乾淨。
我端起醬碗底，仰頭將剩下那口涼透的醬汁倒進嘴裡，轉身收拾灶台。
用那雙看慣了靈材氣韻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細細咂摸著一絲全新的、從未品味過的氣韻。
怨痴之淚，解仇之玉，再加上火焰山的離火炙烤與積雷山的野桃木炭香。火候到了。
鐵扇公主沒有看他，繼續問：「還有呢？。」
我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在粗瓷盤旁邊。
石桌上，那截碎了的並蒂蓮玉簪，簪頭盡碎，簪身布滿裂紋，簪尾上「與卿同壽」四個蠅頭小字被灶火映得微微發亮。
「還有這個。」
鐵扇公主低眸看著那截簪子，說：「這簪子我攥了三百年。碎到不能再碎了，還是捨不得扔。」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牛魔王，聲音不顫，不抖，平得像一碗放了太久、涼透了的水。
「攥著它，我就記得你當年是什麼樣子。磨成粉放進醬里，是想讓你自己也嘗一口，三百年前那個姓牛的，是什麼味道。」
牛魔王的目光黏在那截碎簪上。他沒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四個字他認得，是他刻的。
刻的那天鐵扇還沒出閣，他也還不是威震一方的平天大聖，只是個剛從西海龍王那兒討了差事、窮得叮噹響的牛精。
偷了牛魔王老爹一塊寒玉，躲在山洞裡刻了三天，刻壞了幾十塊碎料，最後刻出這根簪子。
鐵扇收到的時候罵他，說「與卿同壽」四個字不吉利。
神仙說同壽，等於咒人短命。他撓著頭說那改改？她說不改了，刻得這麼丑，再刻一根更丑。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那根簪子從她頭上換下來的了。
大概是他得了摩雲洞、納了玉面狐狸之後。
她某一天把簪子摘了，他也沒注意。他以為是她不喜歡了，嫌棄了，扔了。
他從沒想過這截簪子被她攥了三百年。
鐵扇拿起餐刀，把盤中的牛排切成兩半。
一半推到他面前，一半留給自己。
然後她拿起木叉，叉起自己那一半里的一小塊，放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不是滾燙的怨淚，是涼的，順著面頰滑下來，滴在絳紅裙擺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牛魔王看著她嚼完那一口，看著她把筷子放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半塊牛排。
醬汁還在冒泡，那股焦花香鑽進鼻腔，甜得發苦。
他拿起木叉，叉了一塊，放進嘴裡。
第一口，他嘗到的是肉。外焦里嫩，油脂豐盈，烤的火候剛好。
第二口，他嘗到了醬。那醬的味道很怪，不是咸，不是甜，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滋味。
像是有人在桃林里燒了一堆桃花，又用雨水澆滅，然後把那堆灰燼和雨水一起收進罐子裡封了幾百年。
那股滋味從舌尖滑到舌根，然後順著咽喉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咳了一聲。
不是被嗆的。是那股滋味忽然變成了一根刺，卡在他喉嚨里，不上不下。
他又咳了一聲，那根刺還在。
他放下木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想把那根刺衝下去。
酒入喉，刺還在。
那根刺卡在那裡。
像鐵扇公主在火焰山上被風撕成布條的哭聲，像她腳邊碎石子上那窪被淚水砸出的淺坑，像她從洞房那天等到現在的三百年。
她是他的正妻，他卻把她丟了。
最初不是故意丟的。他只是在摩雲洞多待了幾日，又幾日，又幾日。
火焰山太遠，去一趟太麻煩。
後來摩雲洞有了玉面狐狸，溫柔體貼，從不跟他吵，從不拿扇子扇他。
後來他就不想去了。
後來他對自己說，鐵扇不需要他。
她那麼強，一個人就能守住火焰山，一個人就能帶大孩子，一個人就能活得好好的。
後來他甚至覺得，不去見她才是對的，見面就吵，見面就打，不見面對誰都好。他用這個邏輯把自己說服了幾百年。
但這一口醬入喉，那套邏輯忽然全散了。
喉嚨里那根刺告訴他：她一個人根本活不好。她只是沒死而已。
他又叉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比剛才更慢。
那雙銅鈴大眼裡沒有眼淚，但眼眶紅了。他不肯讓那滴東西掉出來。
所以叉了一塊又一塊，一直嚼，一直咽，好像只要不停地吃，就不會被喉嚨里那根刺卡死。
對面的鐵扇公主已經不哭了。
她安靜地坐著，靜靜看著他吃，表情不是寬恕，不是感動，不是釋然，是某種更樸素的東西。
她在等。等了三百年，不是為了聽他一句道歉。
是想看他咽下去。把他當年扔掉的，一口一口咽回去。
牛魔王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吃完了。
他放下木叉，雙手撐在石桌邊緣，低著頭，對著空空如也的粗瓷盤喘了好幾口氣。
那口氣粗重，像剛打完一場架。
桃林里的風忽然停了，野桃樹的枝條不再搖晃，連炭火都安靜下來。
他猛地捶了一下石桌，碟盤齊齊跳起來磕了個響，石桌上裂開一道細紋，從碎簪底下穿過，把「與卿同壽」四個字一分為二。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低啞得不像從胸腔里發出來的，倒像是從石桌底下、從桃林根部的泥土裡滲出來的。
「鐵扇。」
鐵扇公主沒有應。
「我不說什麼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的屁話。」
他抬起頭，眼睛紅著，但淚始終沒落下來。
「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你恨我，天經地義。」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像把最後那塊牛肉里最硬的一根纖維咽了下去。
「但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今天這頓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不是因為做得不好。是每一口都像在嚼我自己。」
他站起身，從石桌邊退後一步。
對著鐵扇公主，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從沒做過的事。
他低下了那顆比南天門石獅子還硬的牛頭。
不是拱手，不是抱拳，是低頭。
一個不稱職的丈夫，向被他丟在火焰山三百年的妻子低頭。
不是當眾，不是在三界面前，是在這片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桃樹作證的野桃林里。
鐵扇看著他低下的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她抬手。
牛魔王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背，以為她要扇他。
她沒有扇他。
她把那隻空了三百年、被芭蕉扇磨出厚繭的手，輕輕按在他低垂的後腦勺上。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吃完了。」她轉頭看向我，語氣比剛才輕了些，「常師傅，收桌吧。」
我把炭火滅了。
牛魔王還站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鐵扇公主已經轉身往桃林外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跟來的時候一樣，也跟三天前走出天街的時候一樣。只是這一次，她手裡不再攥著那截斷簪了。
那截碎簪還擱在石桌上，安靜地躺在盤邊。我把它連同那半碗殘醬一起潑進炭火里。
寒玉遇火不裂，反倒把火苗激得往上躥了一截。
它在火中漸漸融化，和殘醬混在一處，變作一縷極淡的焦甜氣，被穿林風一攪，散了個乾淨。
我端起醬碗底，仰頭將剩下那口涼透的醬汁倒進嘴裡，轉身收拾灶台。
用那雙看慣了靈材氣韻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細細咂摸著一絲全新的、從未品味過的氣韻。
怨痴之淚，解仇之玉，再加上火焰山的離火炙烤與積雷山的野桃木炭香。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