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扶不正的歪凳子
牛魔王在石桌前站了很久。
鐵扇公主已經走遠了。
絳紅裙擺消失在野桃林的亂石小徑盡頭。
她沒有回頭。
我蹲在烤架邊收拾炭火，用火鉗把燒透的木炭一塊一塊夾進水桶里，嗞嗞的白煙升起又散盡。
桃林恢復了安靜，只有歪脖子老桃樹上不知什麼時候飛來一隻灰羽小鳥，歪著頭打量樹下這個一動不動的牛妖。
牛魔王終於動了。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壺沒喝完的酒，仰頭灌了一口。
酒入喉，那股卡在喉嚨里的東西還在。
牛排吃完了，醬汁咽下去了，但那根刺沒化。
他以為是自己這頓吃得太猛了，消化不良，又灌了一口酒想把它衝下去。
沒用。
那根刺不疼，就是卡著。像一顆嚼不碎咽不下也吐不出來的桃核，穩穩噹噹地堵在嗓子眼裡。
他端著酒壺站在桌邊，目光掃過空空如也的粗瓷盤，掃過炭火里正在慢慢冷卻的灰燼，掃過被我擦得乾乾淨淨的烤架。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這烤架是玄鐵的，小，輕便，一看就是隨身攜帶的，不是摩雲洞的東西。
這廚子是外來的！
帶著全套傢伙來野桃林做了一頓飯！
鐵扇什麼時候認識了個廚子？
她從來不進廚房，火焰山也沒有廚房。
她又是什麼時候變得肯跟人說話了？
她這幾百年，連他都不肯見。
「餵。」
他開口。聲音粗啞，還帶著剛咽下去的那股勁兒，「那個誰，常什麼來著。」
蹲在炭火邊的我頭也不抬，用火鉗夾起最後一塊沒燒透的木炭，丟進水桶里，嗞的一聲，白煙騰起來遮住了我半張臉。
「常百味。」聲音從白煙後面傳過來。
「你這醬？」牛魔王頓了一下。
好像在斟酌措辭，這對一個習慣了用拳頭說話的人來說不太容易，「醬里除了鐵扇的眼淚，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站起來，把火鉗擱在烤架邊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我擦手的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像是灶台上等油溫升到剛好冒青煙的那一刻，不急，因為火候到了。
「有。」
「什麼？」
「牛肉。」
牛魔王皺了皺眉：「廢話，我說的是醬！等等。」
他把酒壺擱在石桌上，聲音忽然變了，變得警覺起來，「那塊肉是什麼肉？」
「牛王，你覺得那塊肉味道怎麼樣。」
牛魔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回想那塊牛排的味道。
當時光顧著跟喉嚨里那根刺較勁了，沒細品。
只覺得那肉嫩得不像尋常牛肉，紋理細密，入口即化，咬開的時候肉汁是甜的，帶著一股清冽的靈氣。
牛妖是牛族，對同類的氣息太敏感了。
那不是普通……
白煙散盡。我站在烤架邊，圍裙上還沾著炭灰和醬漬，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沒有畏懼，也沒有挑釁。
「你的心肝。」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的炭火有點潮。
但落在牛魔王耳朵里，比哪吒當年用乾坤圈砸他腦袋還重。
他愣在原地，像一塊被天雷劈中的山岩，外表沒碎，內里全裂了。
他低下頭，緩緩抬起雙手，攤開掌心。
這雙手剛才叉著牛排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嚼得滿嘴肉汁。
還嫌不夠，把盤子裡最後一塊也吃乾淨了。
他吃了自己的心肝。
那頭白牛犢臥在靈木欄里嚼靈草的樣子忽然浮上來。
白得像一團雪，眼睛又黑又亮，看到他走過來就會站起來，用還沒長硬的牛角輕輕頂他的手心。
他把手放在白牛犢的額頭上，摸著那片軟毛，跟身邊小妖說這東西養著心裡舒坦。
然後今天，他把這團雪吃下去了。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了。
他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石凳，石凳飛出去砸在一棵歪脖子桃樹上，樹劇震，驚起那隻灰羽小鳥撲稜稜飛走了。
他攥緊雙拳，周身妖氣暴漲，整片野桃林都在他的妖壓下簌簌發抖。
「鐵扇！！！」但他面前已經沒有鐵扇了，只有我，站在烤架邊，紋絲不動，像一塊被山洪反覆沖刷過但就是沖不走的石頭。
「那是我的牛！」牛魔王的聲音炸開，不是憤怒，是某種比憤怒更原始的東西。
是一個男人的心肝被做成菜端到他自己面前之後，他連憤怒都不夠用了。
「那是我從西海要來的！養了三年！我跟你說那是我養的牛！我的牛！」
他來赴宴之前想過很多種結局。
想過她又拿芭蕉扇抽他，想過她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沒良心，想過她把一紙休書拍在石桌上，想過她帶來什麼厲害幫手把他揍一頓出氣。
這些他都準備好了，他皮糙肉厚，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他沒準備的是這個。她沒打他，沒罵他，沒燒他洞府，沒撕他的狐狸精。
她只是把三百年咽下去的東西做成一盤菜，端到他面前，讓他也咽一遍。
然後說：吃完了，收桌吧。
鐵扇公主，你夠狠。她是真的恩怨兩清了。
不是原諒，是不要了。
恨也是不要了。
恨了這麼多年，恨本身已經成了一種牽絆，一種不肯放手的證據。
她今天把恨也做進菜里了，讓他咽下去了。然後她就走了。連恨都沒給他留下。
牛魔王把那壺剩酒拎起來，沒往杯子裡倒，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酒順著下頜淌進衣領，他也不擦，把空壺擱在石桌上，站起來。
「常百味。」他叫了我的名字。
「在。」
「我欠你一頓打。」
我把最後一根烤架杆拆下來，用油布裹好，裝進隨身布袋裡。語氣依然很平淡：「那你攢著。三界欠我打的客人挺多的，你先排隊。」
牛魔王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不得不笑出聲來、笑完又覺得這笑聲比哭還難聽的笑。
「鐵扇這輩子，沒交過什麼朋友。」
他看著野桃林外鐵扇消失的方向，聲音沉下來，沒有了妖王的霸氣，也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有一個男人終於面對自己虧欠之後那種遲來的、笨拙的認真。
「你能幫她做這頓飯，她信你。她信的人，我也信。」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
沒回摩雲洞的方向，也沒去追鐵扇公主。
他往西邊走了，那是火焰山的方向。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彎腰把那張被他踢翻的石凳扶正，放回石桌旁邊。
石凳的一條腿被他踢歪了，他用手掌把那條腿勉強扳了扳，扳不直，就讓它歪著。
然後他直起腰，大步走進野桃林的亂石小徑，再沒回頭。
我把最後一根炭火夾進水桶，確認火種全滅了。
我把布袋扛上肩頭，往天街方向走。
走出野桃林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石桌上只剩一隻空酒壺、兩隻空酒杯、一方涼透了的粗瓷盤，擱在白天的天光底下，格外安靜。
那棵歪脖子老桃樹還在原地，被牛魔王踢飛的石凳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我記得鐵扇公主的眼淚滴在火焰山石頭上時冒出的那縷蒸汽，記得那碎簪被推進炭火時火苗驟然躥高的姿態，記得牛魔王咽下最後一口牛肉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玉簡在懷中輕輕一震。我低頭，將它摸出來——玉面泛起微光，一行新的文字正在浮現。
我看了一眼，腳下雲頭加快了速度。
天街的攤子今晚必須回去，來的兩個人名頭比牛魔王還大！
鐵扇公主已經走遠了。
絳紅裙擺消失在野桃林的亂石小徑盡頭。
她沒有回頭。
我蹲在烤架邊收拾炭火，用火鉗把燒透的木炭一塊一塊夾進水桶里，嗞嗞的白煙升起又散盡。
桃林恢復了安靜，只有歪脖子老桃樹上不知什麼時候飛來一隻灰羽小鳥，歪著頭打量樹下這個一動不動的牛妖。
牛魔王終於動了。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壺沒喝完的酒，仰頭灌了一口。
酒入喉，那股卡在喉嚨里的東西還在。
牛排吃完了，醬汁咽下去了，但那根刺沒化。
他以為是自己這頓吃得太猛了，消化不良，又灌了一口酒想把它衝下去。
沒用。
那根刺不疼，就是卡著。像一顆嚼不碎咽不下也吐不出來的桃核，穩穩噹噹地堵在嗓子眼裡。
他端著酒壺站在桌邊，目光掃過空空如也的粗瓷盤，掃過炭火里正在慢慢冷卻的灰燼，掃過被我擦得乾乾淨淨的烤架。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這烤架是玄鐵的，小，輕便，一看就是隨身攜帶的，不是摩雲洞的東西。
這廚子是外來的！
帶著全套傢伙來野桃林做了一頓飯！
鐵扇什麼時候認識了個廚子？
她從來不進廚房，火焰山也沒有廚房。
她又是什麼時候變得肯跟人說話了？
她這幾百年，連他都不肯見。
「餵。」
他開口。聲音粗啞，還帶著剛咽下去的那股勁兒，「那個誰，常什麼來著。」
蹲在炭火邊的我頭也不抬，用火鉗夾起最後一塊沒燒透的木炭，丟進水桶里，嗞的一聲，白煙騰起來遮住了我半張臉。
「常百味。」聲音從白煙後面傳過來。
「你這醬？」牛魔王頓了一下。
好像在斟酌措辭，這對一個習慣了用拳頭說話的人來說不太容易，「醬里除了鐵扇的眼淚，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站起來，把火鉗擱在烤架邊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我擦手的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像是灶台上等油溫升到剛好冒青煙的那一刻，不急，因為火候到了。
「有。」
「什麼？」
「牛肉。」
牛魔王皺了皺眉：「廢話，我說的是醬！等等。」
他把酒壺擱在石桌上，聲音忽然變了，變得警覺起來，「那塊肉是什麼肉？」
「牛王，你覺得那塊肉味道怎麼樣。」
牛魔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回想那塊牛排的味道。
當時光顧著跟喉嚨里那根刺較勁了，沒細品。
只覺得那肉嫩得不像尋常牛肉，紋理細密，入口即化，咬開的時候肉汁是甜的，帶著一股清冽的靈氣。
牛妖是牛族，對同類的氣息太敏感了。
那不是普通……
白煙散盡。我站在烤架邊，圍裙上還沾著炭灰和醬漬，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沒有畏懼，也沒有挑釁。
「你的心肝。」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的炭火有點潮。
但落在牛魔王耳朵里，比哪吒當年用乾坤圈砸他腦袋還重。
他愣在原地，像一塊被天雷劈中的山岩，外表沒碎，內里全裂了。
他低下頭，緩緩抬起雙手，攤開掌心。
這雙手剛才叉著牛排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嚼得滿嘴肉汁。
還嫌不夠，把盤子裡最後一塊也吃乾淨了。
他吃了自己的心肝。
那頭白牛犢臥在靈木欄里嚼靈草的樣子忽然浮上來。
白得像一團雪，眼睛又黑又亮，看到他走過來就會站起來，用還沒長硬的牛角輕輕頂他的手心。
他把手放在白牛犢的額頭上，摸著那片軟毛，跟身邊小妖說這東西養著心裡舒坦。
然後今天，他把這團雪吃下去了。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了。
他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石凳，石凳飛出去砸在一棵歪脖子桃樹上，樹劇震，驚起那隻灰羽小鳥撲稜稜飛走了。
他攥緊雙拳，周身妖氣暴漲，整片野桃林都在他的妖壓下簌簌發抖。
「鐵扇！！！」但他面前已經沒有鐵扇了，只有我，站在烤架邊，紋絲不動，像一塊被山洪反覆沖刷過但就是沖不走的石頭。
「那是我的牛！」牛魔王的聲音炸開，不是憤怒，是某種比憤怒更原始的東西。
是一個男人的心肝被做成菜端到他自己面前之後，他連憤怒都不夠用了。
「那是我從西海要來的！養了三年！我跟你說那是我養的牛！我的牛！」
他來赴宴之前想過很多種結局。
想過她又拿芭蕉扇抽他，想過她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沒良心，想過她把一紙休書拍在石桌上，想過她帶來什麼厲害幫手把他揍一頓出氣。
這些他都準備好了，他皮糙肉厚，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他沒準備的是這個。她沒打他，沒罵他，沒燒他洞府，沒撕他的狐狸精。
她只是把三百年咽下去的東西做成一盤菜，端到他面前，讓他也咽一遍。
然後說：吃完了，收桌吧。
鐵扇公主，你夠狠。她是真的恩怨兩清了。
不是原諒，是不要了。
恨也是不要了。
恨了這麼多年，恨本身已經成了一種牽絆，一種不肯放手的證據。
她今天把恨也做進菜里了，讓他咽下去了。然後她就走了。連恨都沒給他留下。
牛魔王把那壺剩酒拎起來，沒往杯子裡倒，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酒順著下頜淌進衣領，他也不擦，把空壺擱在石桌上，站起來。
「常百味。」他叫了我的名字。
「在。」
「我欠你一頓打。」
我把最後一根烤架杆拆下來，用油布裹好，裝進隨身布袋裡。語氣依然很平淡：「那你攢著。三界欠我打的客人挺多的，你先排隊。」
牛魔王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不得不笑出聲來、笑完又覺得這笑聲比哭還難聽的笑。
「鐵扇這輩子，沒交過什麼朋友。」
他看著野桃林外鐵扇消失的方向，聲音沉下來，沒有了妖王的霸氣，也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有一個男人終於面對自己虧欠之後那種遲來的、笨拙的認真。
「你能幫她做這頓飯，她信你。她信的人，我也信。」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
沒回摩雲洞的方向，也沒去追鐵扇公主。
他往西邊走了，那是火焰山的方向。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彎腰把那張被他踢翻的石凳扶正，放回石桌旁邊。
石凳的一條腿被他踢歪了，他用手掌把那條腿勉強扳了扳，扳不直，就讓它歪著。
然後他直起腰，大步走進野桃林的亂石小徑，再沒回頭。
我把最後一根炭火夾進水桶，確認火種全滅了。
我把布袋扛上肩頭，往天街方向走。
走出野桃林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石桌上只剩一隻空酒壺、兩隻空酒杯、一方涼透了的粗瓷盤，擱在白天的天光底下，格外安靜。
那棵歪脖子老桃樹還在原地，被牛魔王踢飛的石凳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我記得鐵扇公主的眼淚滴在火焰山石頭上時冒出的那縷蒸汽，記得那碎簪被推進炭火時火苗驟然躥高的姿態，記得牛魔王咽下最後一口牛肉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玉簡在懷中輕輕一震。我低頭，將它摸出來——玉面泛起微光，一行新的文字正在浮現。
我看了一眼，腳下雲頭加快了速度。
天街的攤子今晚必須回去，來的兩個人名頭比牛魔王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