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赴約
積雷山，摩雲洞。
牛魔王接到鐵扇公主的傳訊時，正歪在虎皮榻上啃西瓜。
瓜是玉面狐狸親手冰的，用摩雲洞後山的寒泉鎮了半日，沙瓤，甜得粘手。
傳訊的小妖戰戰兢兢地遞上玉簡，他一手西瓜一手玉簡，啃著瓜瓤掃了一眼，瓜籽都沒吐，隨手把玉簡往榻上一丟。
「吃飯？她找我吃飯？」
他抹了一把嘴，滿臉不在乎，眼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跟鐵扇公主做了幾百年夫妻，又做了幾百年仇人，太了解她了。
那個女人從來不會找他用餐，只會找他拼命。
但這次沒有芭蕉扇，沒有指著他鼻子的咒罵，沒有火焰山追過來的熱浪。
只是一句話：三日後，積雷山西麓野桃林，一起吃頓飯，從此恩怨兩清。
牛魔王把西瓜皮擱在玉盤邊上，盯了那枚玉簡半晌。
旁邊給他捶腿的玉面狐狸察覺到什麼，嬌聲問了一句誰呀，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提鐵扇的名字。
第一日，他照常吃喝，照常跟摩雲洞的妖將們賭酒，仿佛那條傳訊跟沒來過一樣。
但晚上玉面狐狸睡了之後，他一個人走出洞府，站在山崖邊上往火焰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雲海和夜霧。
第二日，他在兵器房裡擦了一下午的混鐵棍。
棍身早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擦，擦到小妖來送晚膳都不敢進門，把食盒擱在門口就跑了。
第三日清晨，他換了身乾淨衣袍，難得沒帶兵器，
只帶了一壺酒。
玉面狐狸問他去哪，他說出門辦點事，語氣輕描淡寫，腳卻比平時邁得沉。
積雷山西麓有片野桃林。
亂石嶙峋，無人打理，桃樹長得亂七八糟，不像摩雲洞前那片被玉面狐狸精心侍弄的桃林那樣齊整。
但這裡的桃樹是從積雷山的石頭縫裡自己長出來的，根扎得深，花開得野，結的果子歪歪扭扭，咬一口酸得倒牙。
當年他和鐵扇剛成親那幾年，摩雲洞還沒建好，兩人就住在這片野桃林邊臨時搭的石屋裡。
鐵扇最愛吃這野桃子，說比蟠桃園的仙桃還有滋味。
牛魔王每次都想說這東西酸得要死有什麼好吃，但每次都把話咽回去了。
後來摩雲洞建成了，他再也沒來過這裡。
牛魔王穿過歪歪扭扭的桃樹，遠遠看到林中空地上支著一副烤架。
烤架旁站著一個人。
不是鐵扇，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
一身粗布衣裳，腰間繫著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蹲在烤架邊引火。
鐵扇公主坐在空地邊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老桃樹，閉著眼，不知是養神還是在聽風聲。
她今天換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沾了火焰山炭灰的素色仙裙，是一件舊的絳紅長裙。
袖口繡著歪歪扭扭的桃花紋樣，針腳粗疏，像是初學者繡的。
配色也俗，紅配粉，放在天街隨便哪個仙娥身上都是災難。
但穿在她身上，把她眉眼間那股常年不散的燥郁壓下去了幾分，倒顯出幾分年輕時未出閣的模樣。
牛魔王腳步頓了一下。他認出那件紅裙。
那是他們成親第一年，他偷偷去天街買的凡間成衣，花了一筆冤枉錢，回來被鐵扇罵了三天。
她罵完也沒扔，壓在箱底壓了幾百年。他沒想過她還留著。更沒想過她還肯穿。
鐵扇睜開眼，看他一眼，沒起身，也沒拔扇子。
「來了。」她說。聲音還是沙的，但語氣里沒有往常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
「嗯。」牛魔王把酒壺擱在石桌上，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了三步遠。
這三步是安全距離，也是幾百年來誰都不肯先跨的距離。
他坐定之後，目光掃了一圈——烤架，炭火，旁邊案板上擱著幾樣東西，都拿白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
那個廚子正往烤架上擺弄炭火，頭也不抬。
牛魔王皺了皺眉，到底還是沒忍住：「真就吃頓飯？」
「吃頓飯。」鐵扇答。
「吃完恩怨兩清？」
「兩清。」
牛魔王盯著她看了兩息。
他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麼，譏諷、冷笑、藏著掖著的殺氣。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她就那麼坐著，背靠歪脖子桃樹，穿那件他買的老氣紅裙，安靜得像一棵歇了風的樹。
牛魔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壺酒開了封，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鐵扇倒了一杯推過去。
鐵扇看了一眼酒杯，沒拿，也沒推回去。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蕩，映著野桃樹的枝條和碎藍的天。
這時候蹲在烤架邊的那個人終於站起來。
牛魔王這才看清他的長相——年輕，面嫩，看著不像在天庭混的人，倒像是凡間市集裡擺攤賣小吃的。
但他往烤架邊上一站，身上那股子從容勁兒，比天街上大多數仙人都穩當。
「牛王。」我對他點點頭，「在下常百味，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廚子。今天這道菜，是我做的。」
牛魔王看了我兩眼，又看了鐵扇一眼。
鐵扇沒說話，沒點頭，沒搖頭，只是把目光從酒杯上移開，落在空地上那一小片被炭火烤得發燙的泥土上。
「什麼菜？」牛魔王問。
「牛排。」我從案板上掀起白布，露出底下的食材，一塊切得厚薄均勻的牛排，肉色鮮紅，靈氣充盈。
牛魔王看了一眼那塊肉。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醬料碗，烏紅色的醬汁濃稠發亮，聞著有一股奇異的香氣，不像尋常醬料，倒像是某種花香被燒焦之後又凝住的味道。
牛魔王鼻翼動了動，沒聞出是什麼。
「牛排有什麼稀罕的。」他哼了一聲。
「肉不稀罕。」
我把牛排平鋪在烤架上，炭火炙烤之下，肉麵發出滋滋的聲響，油脂滴落炭火，騰起一縷白煙，
「醬稀罕。」
牛魔王看了那碗醬一眼，沒再問了。
他端起酒杯悶了一口，跟對面的鐵扇公主說了一句：「這片桃林，多少年沒來過了。」
鐵扇沒接話。他又說：「那棵歪脖子樹居然還沒死。」鐵扇還是沒接話。
他就不說了。
空氣安靜下來。
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和肉香在桃林間瀰漫。
牛排烤好，端上桌。粗瓷盤裡擱著一整塊牛排，表面烤得微焦，肉汁被鎖在肌理里，烏紅的醬汁在肉麵上泛著油亮的光。
沒有配菜，沒有雕花，就這麼赤條條地擱著。
炭火的餘溫讓醬汁還在輕輕冒泡，那股奇異的焦花香濃得化不開。
鐵扇公主看著那盤牛排，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醬，是用什麼熬的？」
「眼淚。」我就站在烤架旁邊，擦著手，語氣平淡得跟報菜名似的，「您的眼淚。」
牛魔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喉結滾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他只是盯著那盤牛排，什麼都沒說。
牛魔王接到鐵扇公主的傳訊時，正歪在虎皮榻上啃西瓜。
瓜是玉面狐狸親手冰的，用摩雲洞後山的寒泉鎮了半日，沙瓤，甜得粘手。
傳訊的小妖戰戰兢兢地遞上玉簡，他一手西瓜一手玉簡，啃著瓜瓤掃了一眼，瓜籽都沒吐，隨手把玉簡往榻上一丟。
「吃飯？她找我吃飯？」
他抹了一把嘴，滿臉不在乎，眼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跟鐵扇公主做了幾百年夫妻，又做了幾百年仇人，太了解她了。
那個女人從來不會找他用餐，只會找他拼命。
但這次沒有芭蕉扇，沒有指著他鼻子的咒罵，沒有火焰山追過來的熱浪。
只是一句話：三日後，積雷山西麓野桃林，一起吃頓飯，從此恩怨兩清。
牛魔王把西瓜皮擱在玉盤邊上，盯了那枚玉簡半晌。
旁邊給他捶腿的玉面狐狸察覺到什麼，嬌聲問了一句誰呀，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提鐵扇的名字。
第一日，他照常吃喝，照常跟摩雲洞的妖將們賭酒，仿佛那條傳訊跟沒來過一樣。
但晚上玉面狐狸睡了之後，他一個人走出洞府，站在山崖邊上往火焰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雲海和夜霧。
第二日，他在兵器房裡擦了一下午的混鐵棍。
棍身早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擦，擦到小妖來送晚膳都不敢進門，把食盒擱在門口就跑了。
第三日清晨，他換了身乾淨衣袍，難得沒帶兵器，
只帶了一壺酒。
玉面狐狸問他去哪，他說出門辦點事，語氣輕描淡寫，腳卻比平時邁得沉。
積雷山西麓有片野桃林。
亂石嶙峋，無人打理，桃樹長得亂七八糟，不像摩雲洞前那片被玉面狐狸精心侍弄的桃林那樣齊整。
但這裡的桃樹是從積雷山的石頭縫裡自己長出來的，根扎得深，花開得野，結的果子歪歪扭扭，咬一口酸得倒牙。
當年他和鐵扇剛成親那幾年，摩雲洞還沒建好，兩人就住在這片野桃林邊臨時搭的石屋裡。
鐵扇最愛吃這野桃子，說比蟠桃園的仙桃還有滋味。
牛魔王每次都想說這東西酸得要死有什麼好吃，但每次都把話咽回去了。
後來摩雲洞建成了，他再也沒來過這裡。
牛魔王穿過歪歪扭扭的桃樹，遠遠看到林中空地上支著一副烤架。
烤架旁站著一個人。
不是鐵扇，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
一身粗布衣裳，腰間繫著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蹲在烤架邊引火。
鐵扇公主坐在空地邊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老桃樹，閉著眼，不知是養神還是在聽風聲。
她今天換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沾了火焰山炭灰的素色仙裙，是一件舊的絳紅長裙。
袖口繡著歪歪扭扭的桃花紋樣，針腳粗疏，像是初學者繡的。
配色也俗，紅配粉，放在天街隨便哪個仙娥身上都是災難。
但穿在她身上，把她眉眼間那股常年不散的燥郁壓下去了幾分，倒顯出幾分年輕時未出閣的模樣。
牛魔王腳步頓了一下。他認出那件紅裙。
那是他們成親第一年，他偷偷去天街買的凡間成衣，花了一筆冤枉錢，回來被鐵扇罵了三天。
她罵完也沒扔，壓在箱底壓了幾百年。他沒想過她還留著。更沒想過她還肯穿。
鐵扇睜開眼，看他一眼，沒起身，也沒拔扇子。
「來了。」她說。聲音還是沙的，但語氣里沒有往常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
「嗯。」牛魔王把酒壺擱在石桌上，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了三步遠。
這三步是安全距離，也是幾百年來誰都不肯先跨的距離。
他坐定之後，目光掃了一圈——烤架，炭火，旁邊案板上擱著幾樣東西，都拿白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
那個廚子正往烤架上擺弄炭火，頭也不抬。
牛魔王皺了皺眉，到底還是沒忍住：「真就吃頓飯？」
「吃頓飯。」鐵扇答。
「吃完恩怨兩清？」
「兩清。」
牛魔王盯著她看了兩息。
他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麼，譏諷、冷笑、藏著掖著的殺氣。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她就那麼坐著，背靠歪脖子桃樹，穿那件他買的老氣紅裙，安靜得像一棵歇了風的樹。
牛魔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壺酒開了封，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鐵扇倒了一杯推過去。
鐵扇看了一眼酒杯，沒拿，也沒推回去。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蕩，映著野桃樹的枝條和碎藍的天。
這時候蹲在烤架邊的那個人終於站起來。
牛魔王這才看清他的長相——年輕，面嫩，看著不像在天庭混的人，倒像是凡間市集裡擺攤賣小吃的。
但他往烤架邊上一站，身上那股子從容勁兒，比天街上大多數仙人都穩當。
「牛王。」我對他點點頭，「在下常百味，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廚子。今天這道菜，是我做的。」
牛魔王看了我兩眼，又看了鐵扇一眼。
鐵扇沒說話，沒點頭，沒搖頭，只是把目光從酒杯上移開，落在空地上那一小片被炭火烤得發燙的泥土上。
「什麼菜？」牛魔王問。
「牛排。」我從案板上掀起白布，露出底下的食材，一塊切得厚薄均勻的牛排，肉色鮮紅，靈氣充盈。
牛魔王看了一眼那塊肉。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醬料碗，烏紅色的醬汁濃稠發亮，聞著有一股奇異的香氣，不像尋常醬料，倒像是某種花香被燒焦之後又凝住的味道。
牛魔王鼻翼動了動，沒聞出是什麼。
「牛排有什麼稀罕的。」他哼了一聲。
「肉不稀罕。」
我把牛排平鋪在烤架上，炭火炙烤之下，肉麵發出滋滋的聲響，油脂滴落炭火，騰起一縷白煙，
「醬稀罕。」
牛魔王看了那碗醬一眼，沒再問了。
他端起酒杯悶了一口，跟對面的鐵扇公主說了一句：「這片桃林，多少年沒來過了。」
鐵扇沒接話。他又說：「那棵歪脖子樹居然還沒死。」鐵扇還是沒接話。
他就不說了。
空氣安靜下來。
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和肉香在桃林間瀰漫。
牛排烤好，端上桌。粗瓷盤裡擱著一整塊牛排，表面烤得微焦，肉汁被鎖在肌理里，烏紅的醬汁在肉麵上泛著油亮的光。
沒有配菜，沒有雕花，就這麼赤條條地擱著。
炭火的餘溫讓醬汁還在輕輕冒泡，那股奇異的焦花香濃得化不開。
鐵扇公主看著那盤牛排，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醬，是用什麼熬的？」
「眼淚。」我就站在烤架旁邊，擦著手，語氣平淡得跟報菜名似的，「您的眼淚。」
牛魔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喉結滾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他只是盯著那盤牛排，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