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白
牛魔王接到鐵扇傳訊的第二天晚上，我在摩雲洞外兩里地的山坳里已經蹲了一天一夜。
情報是用一盒點心從貪嘴的巡山小妖那換的。
說是山坳，其實就是兩塊塌了一半的巨石搭成的天然石棚。
裡頭一股子陳年妖氣，大概是某隻不開眼的山精留下的舊窩，被我用焰心草熏了半柱香才勉強能待人。
從石縫裡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摩雲洞的側門和洞外那片被靈木欄圍起來的圈地。
欄里那頭白牛犢正臥在月光底下反芻，毛色白得發藍，像一小片落在山腰上的雪。
我叫它「小白」。
為了起這個名，我猶豫了將近一個時辰。
但凡給食材起了名字，刀就不太好落。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摩雲洞燈火通明，小妖們進進出出搬酒罈子。
牛魔王明天要赴宴，今天在洞裡大擺宴席給自己壯行。
我估計他今晚會喝不少。
喝多了睡得死，是動手的好時機。
但我不是在等他喝醉，我是在等月亮走到那片積雲後頭。
摩雲洞外面的巡夜小妖每半個時辰換一班崗，換崗的間隙大概有幾十息的空檔。
那時靈木欄正好不在任何一隊巡夜小妖的視線里。
我需要那幾十息，還需要一片夠厚的雲。
月亮沉進積雲的那一刻，我動了。
從石棚到靈木欄大概一百步。
巡夜小妖剛轉過摩雲洞拐角，燈籠光暈在岩壁上晃了一下就沒了。
我沒御風，妖氣對仙力太敏感，牛魔王的洞府外圍布了三層感應禁制，一碰就響。
我只穿了一雙軟底布鞋，靠石壁的陰影往裡摸。腳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每一步都像在踩自己的心跳。
走到一半的時候，側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道更大的縫，一個小妖晃出來擱下空酒罈，又晃進去了。
我整個人貼在石壁上，指頭扣進岩縫，連呼吸都停了。
等那道門重新變回一道縫，才鬆了手指接著走。
摩雲洞側門那道縫大概一掌寬。我經過的時候往裡掃了一眼。
走廊空蕩蕩的。
妖將們划拳的吼聲從主洞方向傳過來，震得石壁上的火把都在抖。
兩邊石壁上掛著牛魔王這些年的戰利品：
一把斷了的方天畫戟、半片南天門的琉璃瓦、一副不知道從哪個倒霉天將身上扒下來的金甲。
全擺得整整齊齊，落了灰也沒人擦——牛魔王不讓擦，說灰越多越有面子。
我心想這就是牛魔王：把所有得意都掛在牆上，所有虧欠都丟在牆外。
靈木欄到了。
小白正臥在欄角睡覺，腦袋擱在前蹄上，耳朵不時抖一下，大概是做了夢。
欄里舖著乾淨的靈草，旁邊擱著半盆沒吃完的嫩葉和水——那水是從後山寒泉打來的，清得能照見月亮。
這頭牛的日子過得比我在易牙門時好。
至少它沒睡過破棚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又覺得自己不太對勁，跟一頭牛比待遇，這些年真是白修了。
我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焰心草，在指尖捻碎。
草碎遇熱，散出一縷極淡的紅煙，帶著火焰山獨有的離火氣韻，催生靈牛血脈中的燥意。
小白打了個響鼻，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我又取出一撮安神草的粉末，混在掌心的靈露里，湊到它鼻尖。
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溫熱的舌頭卷過我的掌心，粗糙的舌苔颳得有點癢。
然後眼瞼便沉沉地垂了下來。
這一手不是仙術，是廚子的基本功。
做菜之前，先讓食材走得安詳。
小白徹底睡過去之後，我從袖中滑出一把窄刃廚刀。
這把刀一直跟著我，是我從易牙門帶出來的不多的東西之一。
剁過天街菜市場的凡間豬肉，切過龍宮公審的龜苓膏，片過哪吒打包帶走的烤鰲魚。
今晚又要多一樣：片牛魔王的心肝。
我在心裡給它記了一筆，回頭磨刀的時候多磨兩下。
動手之前，我輕撫小白的額頭輕輕說了一句：
「抱歉。不是你的錯。」
然後落刀。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落在靈木欄邊，把牛犢的睫毛映成銀白色。
沒有掙扎，沒有聲響，它走得毫無防備，從頭到尾都沒醒。
刀刃切入皮毛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響，像裁開一匹絲緞。
選好取肉的部位我忽然跳出一個念頭，如果所有被卷進恩怨里的無辜者，都能走得這麼安靜，該多好。
龜丞相當初差點被當替罪羊推上公審台，哪吒和敖廣打了三千年殃及的多少水族。
他們不像小白這麼幸運。
小白至少有人道了歉，那些人沒有。
我把靈牛肉用油布裹好，收進隨身布袋，又在布袋外面裹了一層冰蠶絲，保冷，保鮮，不傷靈氣。
我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靈木欄。
欄角還有小白臥過的凹痕，靈草被壓出一個圓圓的窩，旁邊那盆寒泉水還在微微晃蕩。
我蹲下去，把靈草重新鋪平。
不是怕被發現。
天亮之後牛魔王就會知道他的牛不見了。
我只是不想讓小妖收拾欄圈的時候太難受。
原路摸回石棚，把布袋擱在腳邊，坐下來呼了口氣。
我靠著石壁，透過石縫又看了一眼靈木欄的方向。
空蕩蕩的欄圈在月光下安安靜靜。
明天這個時候，牛魔王會知道自己吃了什麼。
在廚子的世界裡，「知道」是最重要的一味調料。
你可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下很多東西——咽下去，消化掉，排出去，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如果你知道那塊肉是從你圈裡的白牛身上切下來的，你會知道心裡這根刺叫「代價」。
我從懷裡摸出那片龍鱗傳音符。
龍鱗還微微發著熱，是上次公審時沒來得及還給敖廣的那片。
我捏著它，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催動法力。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跟乾娘說你的義子今晚偷了一頭牛？
不合適。
我把龍鱗收回去。等這樁事了了，再找她算帳。
天快亮了。我從布袋裡摸出那塊靈牛肉，借著天光和殘月的交接又端詳了一遍。
肉質鮮紅，紋理細密，靈氣充盈——頂級食材。
怨淚做醬，寒玉為引，靈牛為肉，野桃木炭烤。這道菜的配方，已經刻在我腦子裡了。
還差最後一步——把它烤熟，端到牛魔王面前。
然後告訴他，他剛咽下去的，不是牛排。
是他的心肝。
情報是用一盒點心從貪嘴的巡山小妖那換的。
說是山坳，其實就是兩塊塌了一半的巨石搭成的天然石棚。
裡頭一股子陳年妖氣，大概是某隻不開眼的山精留下的舊窩，被我用焰心草熏了半柱香才勉強能待人。
從石縫裡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摩雲洞的側門和洞外那片被靈木欄圍起來的圈地。
欄里那頭白牛犢正臥在月光底下反芻，毛色白得發藍，像一小片落在山腰上的雪。
我叫它「小白」。
為了起這個名，我猶豫了將近一個時辰。
但凡給食材起了名字，刀就不太好落。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摩雲洞燈火通明，小妖們進進出出搬酒罈子。
牛魔王明天要赴宴，今天在洞裡大擺宴席給自己壯行。
我估計他今晚會喝不少。
喝多了睡得死，是動手的好時機。
但我不是在等他喝醉，我是在等月亮走到那片積雲後頭。
摩雲洞外面的巡夜小妖每半個時辰換一班崗，換崗的間隙大概有幾十息的空檔。
那時靈木欄正好不在任何一隊巡夜小妖的視線里。
我需要那幾十息，還需要一片夠厚的雲。
月亮沉進積雲的那一刻，我動了。
從石棚到靈木欄大概一百步。
巡夜小妖剛轉過摩雲洞拐角，燈籠光暈在岩壁上晃了一下就沒了。
我沒御風，妖氣對仙力太敏感，牛魔王的洞府外圍布了三層感應禁制，一碰就響。
我只穿了一雙軟底布鞋，靠石壁的陰影往裡摸。腳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每一步都像在踩自己的心跳。
走到一半的時候，側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道更大的縫，一個小妖晃出來擱下空酒罈，又晃進去了。
我整個人貼在石壁上，指頭扣進岩縫，連呼吸都停了。
等那道門重新變回一道縫，才鬆了手指接著走。
摩雲洞側門那道縫大概一掌寬。我經過的時候往裡掃了一眼。
走廊空蕩蕩的。
妖將們划拳的吼聲從主洞方向傳過來，震得石壁上的火把都在抖。
兩邊石壁上掛著牛魔王這些年的戰利品：
一把斷了的方天畫戟、半片南天門的琉璃瓦、一副不知道從哪個倒霉天將身上扒下來的金甲。
全擺得整整齊齊，落了灰也沒人擦——牛魔王不讓擦，說灰越多越有面子。
我心想這就是牛魔王：把所有得意都掛在牆上，所有虧欠都丟在牆外。
靈木欄到了。
小白正臥在欄角睡覺，腦袋擱在前蹄上，耳朵不時抖一下，大概是做了夢。
欄里舖著乾淨的靈草，旁邊擱著半盆沒吃完的嫩葉和水——那水是從後山寒泉打來的，清得能照見月亮。
這頭牛的日子過得比我在易牙門時好。
至少它沒睡過破棚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又覺得自己不太對勁，跟一頭牛比待遇，這些年真是白修了。
我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焰心草，在指尖捻碎。
草碎遇熱，散出一縷極淡的紅煙，帶著火焰山獨有的離火氣韻，催生靈牛血脈中的燥意。
小白打了個響鼻，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我又取出一撮安神草的粉末，混在掌心的靈露里，湊到它鼻尖。
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溫熱的舌頭卷過我的掌心，粗糙的舌苔颳得有點癢。
然後眼瞼便沉沉地垂了下來。
這一手不是仙術，是廚子的基本功。
做菜之前，先讓食材走得安詳。
小白徹底睡過去之後，我從袖中滑出一把窄刃廚刀。
這把刀一直跟著我，是我從易牙門帶出來的不多的東西之一。
剁過天街菜市場的凡間豬肉，切過龍宮公審的龜苓膏，片過哪吒打包帶走的烤鰲魚。
今晚又要多一樣：片牛魔王的心肝。
我在心裡給它記了一筆，回頭磨刀的時候多磨兩下。
動手之前，我輕撫小白的額頭輕輕說了一句：
「抱歉。不是你的錯。」
然後落刀。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落在靈木欄邊，把牛犢的睫毛映成銀白色。
沒有掙扎，沒有聲響，它走得毫無防備，從頭到尾都沒醒。
刀刃切入皮毛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響，像裁開一匹絲緞。
選好取肉的部位我忽然跳出一個念頭，如果所有被卷進恩怨里的無辜者，都能走得這麼安靜，該多好。
龜丞相當初差點被當替罪羊推上公審台，哪吒和敖廣打了三千年殃及的多少水族。
他們不像小白這麼幸運。
小白至少有人道了歉，那些人沒有。
我把靈牛肉用油布裹好，收進隨身布袋，又在布袋外面裹了一層冰蠶絲，保冷，保鮮，不傷靈氣。
我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靈木欄。
欄角還有小白臥過的凹痕，靈草被壓出一個圓圓的窩，旁邊那盆寒泉水還在微微晃蕩。
我蹲下去，把靈草重新鋪平。
不是怕被發現。
天亮之後牛魔王就會知道他的牛不見了。
我只是不想讓小妖收拾欄圈的時候太難受。
原路摸回石棚，把布袋擱在腳邊，坐下來呼了口氣。
我靠著石壁，透過石縫又看了一眼靈木欄的方向。
空蕩蕩的欄圈在月光下安安靜靜。
明天這個時候，牛魔王會知道自己吃了什麼。
在廚子的世界裡，「知道」是最重要的一味調料。
你可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下很多東西——咽下去，消化掉，排出去，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如果你知道那塊肉是從你圈裡的白牛身上切下來的，你會知道心裡這根刺叫「代價」。
我從懷裡摸出那片龍鱗傳音符。
龍鱗還微微發著熱，是上次公審時沒來得及還給敖廣的那片。
我捏著它，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催動法力。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跟乾娘說你的義子今晚偷了一頭牛？
不合適。
我把龍鱗收回去。等這樁事了了，再找她算帳。
天快亮了。我從布袋裡摸出那塊靈牛肉，借著天光和殘月的交接又端詳了一遍。
肉質鮮紅，紋理細密，靈氣充盈——頂級食材。
怨淚做醬，寒玉為引，靈牛為肉，野桃木炭烤。這道菜的配方，已經刻在我腦子裡了。
還差最後一步——把它烤熟，端到牛魔王面前。
然後告訴他，他剛咽下去的，不是牛排。
是他的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