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與卿同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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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扇公主不是那種第二天就上門的人。

  她在火焰山想了三天。

  三天裡她把那個廚子的話翻來覆去地嚼。

  「眼淚落在石頭上曬乾就沒了,但做成醬,能讓該咽下去的人咽下去。」

  她沒完全聽懂,但她聽出了「咽下去」三個字的分量。

  她這輩子咽下去的東西太多了,咽到喉嚨發炎、嗓子沙啞、連哭都發不出聲音。

  如果眼淚真的能做醬,那她攢了三百年的量,夠淹了摩雲洞。

  三天後,她來了。

  南天門根兒下的天街,卯時初刻便有了人氣。

  賣仙果的老張頭剛支好攤子,賣法寶的老李頭正跟隔壁賣符紙的掰扯昨天的棋局,一派尋常煙火。

  我這小攤倒是一如既往地冷清。

  一張歪腿案板,幾隻豁口粗瓷碗,灶上文火溫著一鍋清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跟這熱鬧街景像是隔了一層。

  我正蹲在案板後頭磨刀。

  刀是前幾天烤牛排那把,刀刃卷了個細口,不磨平了下回切肉塞牙。

  磨石是南天門台階上撿的,青石板面,蹭刀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一團燥熱忽然從街口灌進來。

  不是風,是氣壓。是那種把空氣里的水分一瞬間榨乾、讓皮膚發緊的燥。

  天街常年恆溫恆濕,四季如春,這一下子像有人在街口點了一座煉鋼爐。

  老張頭攤上的仙果肉眼可見地打了蔫,老李頭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忘了落。

  幾個正蹲在街邊吃早點的散仙齊齊抬頭,看見來人,又齊齊低下頭,端起碗往旁邊挪了挪。

  不是怕,是不想沾。

  鐵扇公主站在街口。

  一身素色仙裙,裙角還沾著火焰山的炭灰。

  洗是洗過,但那灰滲進料子裡了,洗不掉。

  頭上簪子換了支銀的,舊的那支碎了的並蒂蓮玉簪不知收在哪裡,也可能還攥在手心。

  她沒帶芭蕉扇。

  扇子太大,出門帶著太招搖。

  但她周身那層離火氣韻比扇子更招搖,走到哪裡,哪裡的溫度就往上漲三度。

  她掃了一眼天街兩側的攤子,目光掠過老張頭蔫了的仙果、老李頭懸在半空的棋子,最後落在街角這三塊破木板拼的案台上。

  她走過來。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鞋跟磕在天街的石板上,篤,篤,篤,像有人在遠處敲更。

  走到攤前,她沒坐。站著看我磨刀。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磨。

  刀刃在青石上蹭了三下,我開口,語氣跟三天前在火焰山腰一模一樣:「來了?」

  「來了。」她聲音還是沙的。那股被怨氣灼傷喉嚨的沙啞,可能這輩子都好不了。

  我把刀翻了個面,換另一側刀刃貼著磨石,又問了一句:「想好了?」

  她沒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案板上。

  那支碎了的並蒂蓮玉簪。簪頭碎得只剩一個茬口,簪身被她攥了三百年,玉面上全是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平的紙。

  「你說的那道菜。」

  她盯著那半截斷簪,「做給我。」

  我停下手裡的磨刀活,把刀擱在案板邊上,拿起那截斷簪看了看。

  東海寒玉,溫潤里透著一絲涼意,三百年了還在往外滲靈氣。

  簪身裂成這樣,攥它的人用了多大的力,不用問也看得出來。

  「這道菜不便宜。」我把斷簪放回案板上。

  「我付得起。」

  「我說的不是靈石。」

  她頓了一下,看著我,眼睛裡的戒備又浮上來。

  跟三天前在火焰山腰被我撞破時一模一樣。

  「那你要什麼?」

  我把磨石推到一邊,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這道菜要用牛魔王的心肝做食材。」


  她眼睛猛地一眯,周身離火氣韻驟然暴漲,案板上的粗瓷碗被震得叮噹響,連老張頭攤上那幾顆蔫了的仙果都從案上滾下去兩顆。

  老張頭彎腰去撿,一邊撿一邊往這邊瞟,眼神里全是「我就知道這女人來了准沒好事」。

  「你要他的命?」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他的命。」我端起案板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喝了一口,「是他的心肝。」

  她沒聽懂。

  我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牛魔王在摩雲洞外面養了一頭純白靈牛,渾身沒有一根雜毛,派小妖日夜守著,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那不是一頭牛——那是他的心肝。他把心肝養在洞外,把你丟在火焰山上。」

  鐵扇公主瞳孔驟縮。

  不是因為憤怒,憤怒她有的是,不值錢。

  是因為她聽懂了「心肝」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你想用那頭牛做菜?」她問。

  「嗯。」

  「然後讓他吃?」

  「嗯。」

  她沉默了。

  這次沉默比剛才更長。

  天街的聲音又回來了,老李頭落子的脆響,遠處兩個散仙討價還價的爭執,老張頭把仙果重新碼回攤上的窸窣聲。

  在這片嘈雜里,鐵扇公主站在我攤前,一言不發地看著案板上那截斷簪,看了很久。

  然後她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被壓了太多年之後,終於有人替她想了一個比她自己的復仇更周全的法子。

  她想過殺他,想過燒了摩雲洞,想過把那狐媚子揪出來撕了。

  但那些都是她的復仇。

  而這道菜,是讓牛魔王自己咽下去。

  「他不是最寶貝那頭牛嗎。」

  她開口,聲音里的沙啞淡了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那寶貝被做成菜端到他面前,他吃得下去嗎?」

  我沒答。

  我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我答,她不是在問我,是在問三百年後的牛魔王。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案板上那截斷簪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這簪子,磨成粉,摻進醬里。」

  我一愣。

  她這句話說的語氣跟吩咐廚子備料似的,但我聽得出底下的東西。

  這簪子是她攥了三百年的東西,是她跪在火焰山腰上唯一的握力點,碎到不能再碎也不肯鬆手。

  現在她要把它磨成粉,摻進醬里,讓牛魔王咽下去。不是報復——是把攥碎的心意還給他。

  「你確定?」我問。

  「他送我的。」她低頭看著那截斷簪,「還給他。」

  我伸手,把斷簪收進懷裡。沒有多問。

  廚子不問食材的來源,只問食材怎麼用。

  寒玉磨粉,怨淚做醬,白牛為肉。

  這道菜的配方在她把簪子推過來的那一刻,完整了。

  「三日後,積雷山摩雲洞。」

  我收起磨好的刀,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沿上,「我來做。你來吃。」

  鐵扇公主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跟來時一樣,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實。

  但走出街口的時候,天街的溫度降回來了。

  老張頭的仙果慢慢恢復了飽滿,老李頭趁老張頭彎腰撿果子的功夫偷偷換了一顆棋子的位置,被老張頭回頭抓了個正著,兩人又掰扯起來。

  我把灶上的清水倒掉,換了一鍋新水,重新添柴。

  火苗舔著鍋底,水汽氤氳升騰,我坐在灶前,從懷裡摸出那截斷簪。

  簪身溫熱,是三百年掌心焐出來的溫度,不是離火氣韻的那種滾燙。

  我借著灶火的光,把簪子翻了個面,看到簪尾刻著一行細如蚊足的小字:

  「與卿同壽。」

  這四個字是牛魔王當年刻的。

  鐵扇公主攥了三百年,攥到簪身開裂、簪頭碎盡,唯獨這四個字,她沒攥碎。

  可能是她捨不得,也可能,是她覺得這四個字已經碎了,攥不攥都一樣。

  我把斷簪收回去,撥了撥灶火。鍋里的水開始冒小泡,再過一會兒就要滾了。

  這道菜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不叫「怨婦牛排」,叫「與卿同壽」。

  把那四個字磨成粉,摻進怨淚里,刷在白牛犢的肉上,端回給刻下這四個字的人吃。

  讓他嘗一嘗三百年前的自己,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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