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炭灰裙與純白牛
南天門根兒下，煙火氣比前陣子旺了些。
說「旺」也不太準。往來仙眾依舊不敢輕易上前，只是遠遠駐足時眼底那份嫌棄淡了不少。
偶爾有膽大的散仙湊過來，盯著案板上那幾排豁口粗瓷碗打量半天，問一句「這就是讓龍王變泥鰍的那道菜」，我點點頭，他便嘖嘖兩聲走了。
既不點菜，也不坐下，像是來參觀遺址的。
我也不急。做我這吃食，本就不靠門庭若市。
龍宮那樁事結了之後，龜苓膏的底料在公審那天用得乾乾淨淨，連碗底刮下來的最後一層都讓哪吒打包帶走了，說拿回去給霸下嘗嘗，讓那縮頭龍子也照照鏡子。
我倒樂得清閒，只是翻檢之下發現幾味凡間苦草見了底。這幾味草雖不值錢，卻是熬膏的底子，少一味便不成形。
天街藥鋪里買得到現成的，但成色遠不如自己采的。炮製過的藥草失了火候，靈氣被切得七零八落，熬出來的膏只配糊弄嘴，糊弄不了心。
其中有一味焰心草，只在火焰山周邊的離火氣韻里才長得好。
我盤算了一下，來回半日功夫，不耽誤晚間開攤。便把圍裙解了搭在灶沿上，跟隔壁賣仙果的老張頭打了聲招呼，踏雲往西去了。
火焰山我來過一回。上回是匆匆掠過，這回獨自前來，才發覺這地方的荒涼不是寸草不生的荒涼。
山是紅的，石是赤的，山體褶皺里嵌著終年不熄的餘燼，遠遠望去像一頭巨獸被開了膛，內臟還在燃燒。
熱浪從山體裡往外頂，隔著老遠就能感到一股燥意鑽進袖口領口，像有什麼人拿滾水潑你的皮膚，卻又不讓你真正被燙到，只是讓你難受。
焰心草倒是好找。這東西專長在山腳岩縫裡，草尖泛著暗紅，像被山火燒過又沒死透，根卻扎得極深。
我蹲在岩縫邊，指尖凝了一絲仙力護住手掌，順著草莖往下探。連根拔起時能感到一股微弱的灼燙從根須傳上來，是離火氣韻，活的。
采了小半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風聲里夾著什麼。
不是火聲。火焰山的風是悶的，像一口燒紅的鐵鍋被棉被捂著，但這個聲音是尖的，細的，斷斷續續，像有什麼東西被風撕成了一條一條的布。
我順著聲音繞過一塊被山火烤得泛黑的巨岩，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腰平台。平台邊緣坐著個人，女人。背對著我，面向積雷山的方向。
積雷山在東南面，從這裡望過去，隔著雲海，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山巔摩雲洞的輪廓，雕樑畫棟，流光溢彩，和腳下這片焦土像是兩個世界。
她一動不動，像一塊被遺落在山腰上的石頭。
風吹著她的裙擺，裙角被山石磨得起了毛邊，素色仙裙上沾著不知多少年的炭灰，洗不掉，滲進去了。
頭上一支玉簪歪著，簪頭碎了一半，斷口處被磨得發亮。
是被手指反覆摩挲，一年一年，把玉磨成了粉。
她在哭。
不是嚎啕，也不是哽咽，是那種已經哭了太多年、嗓子被怨氣灼得沙啞的、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哭。
肩膀一抽一抽，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腳邊的石頭上，積了一小汪淺窪。
那淚水滾燙，落在石頭上時還冒著微弱的蒸汽，被山風一吹就散，但新的淚馬上又補上來。
我站在岩石後沒動。
我認得那汪淚。那不是普通的眼淚。
離火氣韻裹著怨氣，怨氣里纏著被棄置幾百年的苦楚。這股氣韻太濃了，濃到隔著幾丈遠都能感到一股灼燙從地面傳導過來。
我下意識地捏了捏腰間別著的焰心草，草根的離火氣韻和她眼淚里的比起來，簡直是灶台上的火苗比煉鋼爐。
我腦子裡閃過念頭，那眼淚是靈材，頂級的，可遇不可求的那種頂級靈材。
但這念頭只占了半個腦子，另外半個腦子在看那截斷簪。
玉簪是牛魔王當年送的聘禮，三界仙妖但凡有點年紀的都知道，牛魔王娶鐵扇公主時用了一根東海千年寒玉打的簪子，簪頭雕的是並蒂蓮。
如今簪頭碎了，只剩半截簪身，被她握在手心裡，握了幾百年，磨得發亮，碎得只剩下一個茬口。
她把那截斷簪攥在手心，又開始用力，指節泛白，斷口硌進掌心。
我猜她每次來這裡都會攥一陣，好像攥碎一次就能讓什麼改變似的。
但簪子已經碎到不能再碎了，再攥，也只是讓斷口在她掌心再割一道口子。
我從岩石後走出來。腳步聲沒刻意放輕，也沒刻意放重。
她沒回頭，但肩頭微微僵了一下，她知道有人在，只是不在乎，或者說，不在乎到連回頭都覺得多餘。
我沒走到她身邊，在她身後兩丈遠的位置停了。把焰心草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火候有點過了。
「那半截簪子別攥了。攥碎了也回不來。」
她猛地回頭。那張臉比我想像中更憔悴，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泡得斑駁，眼尾的細紋是被怨氣灼出來的溝壑。
眼眶通紅，鼻尖也泛著異樣的紅。
但最讓我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是憤怒，被人撞破狼狽之後的憤怒，像一頭受了傷的母豹子，在打量靠近她巢穴的陌生人是誰。
「你是誰？」她聲音沙啞，帶著戒備。
「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廚子。」我晃了晃手裡的水囊，「來采焰心草。吵到你了？」
她沒答話，轉過頭去，重新看回積雷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你知道隔著雲海看一座山，看幾百年是什麼感覺嗎。」
我沒接話。
她又說：「你知不知道他洞府外面那片桃林，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從這裡看過去，粉紅一片，跟火燒雲似的。」
「我以前覺得那是替我種的。他在摩雲洞外面種桃花，我在火焰山上看，也算給我看。後來才知道，是那狐媚子喜歡桃花。」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但她說「桃花」兩個字的時候，眼淚又開始掉。
這次不是無聲的，是帶著一聲極低的、被壓了太久的嗚咽。
我看著她腳邊那汪積了一小窪的淚水，蹲下身，把水囊放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隻白玉小瓶。
她沒注意到。
我拿著瓶子，在她腳邊的石頭上，用瓶口輕輕碰了一下那汪積淚的邊沿。動作很慢，不像是偷，倒像是在取一味珍貴的藥引。
她的眼淚順著石面上的凹槽流進瓶口，一滴，又一滴。瓶身漸漸溫熱起來，那股離火氣韻隔著玉瓶都在往掌心裡鑽。
「你在幹什麼。」
她忽然開口，聲音冷了下來。
是質問。
一個被棄置了幾百年的女人，對任何形式的「被利用」都敏感得像一把繃了太久的弓，輕輕一碰就要射出箭來。
她盯著我手裡的白玉瓶，眼尾那道被怨氣灼出來的溝壑在微微抽動。
「取靈材。」
我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也沒停。
瓶口依然穩穩地貼著石槽邊沿，她的眼淚還在往下淌，我就繼續接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跟她討論今晚的菜譜。
「你的眼淚。」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有人會把「偷眼淚」這件事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我在這裡哭了三百年，你不安慰我也就罷了，居然還拿我的眼淚當靈材」的冷笑。
笑聲很輕，但笑聲里沒有自嘲，只有諷刺。她諷刺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哭了三百年，最後被人撞見，對方關心的不是她為什麼哭，是她的眼淚能不能入菜。
她笑得肩膀又抖起來，眼淚掉得更凶，嘴上卻在說：「你拿我的眼淚做靈材？」
「嗯。」我擰上瓶蓋，站起身，把白玉瓶舉到眼前看了看。瓶身被淚水染得微微泛紅，像裝了半瓶融化了的鐵水。
我把它收進袖中，這才看向她。她的眼神還是戒備的，但那股憤怒淡了一些，換成了某種不確定。
是因為我的話她沒聽懂。
「夫人，眼淚這種東西，落在石頭上曬乾就沒了。但做成醬，能讓該咽下去的人咽下去。」
她沒聽懂。但她聽出了我話裡有話。「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還是戒備的，但那股憤怒淡了一些，換成了某種不確定。
「南天門根兒下有個擺攤的廚子，」我說，「會做一道用眼淚做的菜。夫人什麼時候想去，就去。」
我沒等她回話，轉身拾起焰心草，踏雲走了。
飛出老遠回頭看，她還坐在那塊石頭上，但姿勢變了，不再僵直地坐著，而是低頭看著腳邊那汪被我用空了的淚窪。她的手指在石頭邊緣來回摩挲，像一個摸到了門但不知道要不要推開的人。
我捏了捏袖中那瓶溫熱的眼淚，心裡已經有了一道菜的雛形。
忽然，腦中那塊沉寂多日的面板閃了一下。六個方向中，「左」字亮起微光，灰白里纏著黑絲，像灶膛里沒燒透的炭核。
左是妖界。鐵扇公主的怨，根子在妖界。
面板暗下去，我來不及細想，心思已經轉回了眼前這瓶眼淚。
這眼淚不能直接做。怨氣太重，高溫一烤就散。
需要用什麼東西把它錨住。最好是跟她的怨有關係的，也跟牛魔王有關係的，能把這股氣韻鎖在醬汁里，不散不走，一口下去，直擊心口。
那截斷簪。玉簪是牛魔王送的，殘存著牛魔王當年的心意和妖力。
拿它磨成粉，摻進怨淚里，就是引線。
把一個人的心意磨成粉，和另一個人的眼淚攪在一起，熬成醬，刷在肉上，端回給送出心意的那個人吃。
讓牛魔王咽下自己當年的心意，和鐵扇公主三百年的眼淚。
回攤之前，我特意繞了一趟天街的靈獸行，跟老掌柜打聽了一下積雷山摩雲洞的情況。
老掌柜捋著鬍子說，牛魔王前些年從西海龍王那裡得了一頭通體雪白的靈牛犢，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專門在摩雲洞外面圍了一圈靈木欄，派小妖日夜守著。
「那牛有什麼用？」我問。
「沒用。」老掌柜嘖了一聲，「就是好看。純白靈牛，稀罕。牛魔王說這東西養在身邊，看著心裡舒坦。」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火焰山那塊被眼淚砸出蒸汽的石頭。
純白靈牛，連一根雜毛都沒有，乾乾淨淨地臥在洞外；可鐵扇公主在火焰山上熬了三百年，裙角沾滿了洗不掉的炭灰，連玉簪都磨成了粉。
牛魔王把乾淨給了新歡，把灰燼留給了結髮妻子。
「那是他的心肝了。」我說。
「那是他的心肝了。」老掌柜贊同地點頭。
我道了謝，走出靈獸行，天色已經偏暗。天街的霞光鋪下來，把我手裡那捆焰心草染得跟燒著了似的。
我站在街角，把焰心草換到左手，右手隔著袖子捏了捏那瓶眼淚，又把今天的最後一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牛魔王在摩雲洞外面養了一頭白牛。那是他的心肝。他把心肝圈在洞外，卻把髮妻丟在幾百里外的火焰山上，隔著雲海看桃花，一看三百年。
那道菜的食材，齊了。
我需要一個時機，讓鐵扇公主來找我。
這個時機不用太久。今天被撞破了眼淚，被我取走了那窪淚，也聽到了我最後一句話。
她不是那種會當場追上來問個明白的人，她是那種回去之後想一整天，然後在某一個毫無預兆的時刻，忽然出現在你面前，劈頭蓋臉說一句。
「你說的那道菜，做給我。」
這就是火候。不急。
說「旺」也不太準。往來仙眾依舊不敢輕易上前，只是遠遠駐足時眼底那份嫌棄淡了不少。
偶爾有膽大的散仙湊過來，盯著案板上那幾排豁口粗瓷碗打量半天，問一句「這就是讓龍王變泥鰍的那道菜」，我點點頭，他便嘖嘖兩聲走了。
既不點菜，也不坐下，像是來參觀遺址的。
我也不急。做我這吃食，本就不靠門庭若市。
龍宮那樁事結了之後，龜苓膏的底料在公審那天用得乾乾淨淨，連碗底刮下來的最後一層都讓哪吒打包帶走了，說拿回去給霸下嘗嘗，讓那縮頭龍子也照照鏡子。
我倒樂得清閒，只是翻檢之下發現幾味凡間苦草見了底。這幾味草雖不值錢，卻是熬膏的底子，少一味便不成形。
天街藥鋪里買得到現成的，但成色遠不如自己采的。炮製過的藥草失了火候，靈氣被切得七零八落，熬出來的膏只配糊弄嘴，糊弄不了心。
其中有一味焰心草，只在火焰山周邊的離火氣韻里才長得好。
我盤算了一下，來回半日功夫，不耽誤晚間開攤。便把圍裙解了搭在灶沿上，跟隔壁賣仙果的老張頭打了聲招呼，踏雲往西去了。
火焰山我來過一回。上回是匆匆掠過，這回獨自前來，才發覺這地方的荒涼不是寸草不生的荒涼。
山是紅的，石是赤的，山體褶皺里嵌著終年不熄的餘燼，遠遠望去像一頭巨獸被開了膛，內臟還在燃燒。
熱浪從山體裡往外頂，隔著老遠就能感到一股燥意鑽進袖口領口，像有什麼人拿滾水潑你的皮膚，卻又不讓你真正被燙到，只是讓你難受。
焰心草倒是好找。這東西專長在山腳岩縫裡，草尖泛著暗紅，像被山火燒過又沒死透，根卻扎得極深。
我蹲在岩縫邊，指尖凝了一絲仙力護住手掌，順著草莖往下探。連根拔起時能感到一股微弱的灼燙從根須傳上來，是離火氣韻，活的。
采了小半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風聲里夾著什麼。
不是火聲。火焰山的風是悶的，像一口燒紅的鐵鍋被棉被捂著，但這個聲音是尖的，細的，斷斷續續，像有什麼東西被風撕成了一條一條的布。
我順著聲音繞過一塊被山火烤得泛黑的巨岩，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腰平台。平台邊緣坐著個人，女人。背對著我，面向積雷山的方向。
積雷山在東南面，從這裡望過去，隔著雲海，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山巔摩雲洞的輪廓，雕樑畫棟，流光溢彩，和腳下這片焦土像是兩個世界。
她一動不動，像一塊被遺落在山腰上的石頭。
風吹著她的裙擺，裙角被山石磨得起了毛邊，素色仙裙上沾著不知多少年的炭灰，洗不掉，滲進去了。
頭上一支玉簪歪著，簪頭碎了一半，斷口處被磨得發亮。
是被手指反覆摩挲，一年一年，把玉磨成了粉。
她在哭。
不是嚎啕，也不是哽咽，是那種已經哭了太多年、嗓子被怨氣灼得沙啞的、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哭。
肩膀一抽一抽，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腳邊的石頭上，積了一小汪淺窪。
那淚水滾燙，落在石頭上時還冒著微弱的蒸汽，被山風一吹就散，但新的淚馬上又補上來。
我站在岩石後沒動。
我認得那汪淚。那不是普通的眼淚。
離火氣韻裹著怨氣，怨氣里纏著被棄置幾百年的苦楚。這股氣韻太濃了，濃到隔著幾丈遠都能感到一股灼燙從地面傳導過來。
我下意識地捏了捏腰間別著的焰心草，草根的離火氣韻和她眼淚里的比起來，簡直是灶台上的火苗比煉鋼爐。
我腦子裡閃過念頭，那眼淚是靈材，頂級的，可遇不可求的那種頂級靈材。
但這念頭只占了半個腦子，另外半個腦子在看那截斷簪。
玉簪是牛魔王當年送的聘禮，三界仙妖但凡有點年紀的都知道，牛魔王娶鐵扇公主時用了一根東海千年寒玉打的簪子，簪頭雕的是並蒂蓮。
如今簪頭碎了，只剩半截簪身，被她握在手心裡，握了幾百年，磨得發亮，碎得只剩下一個茬口。
她把那截斷簪攥在手心，又開始用力，指節泛白，斷口硌進掌心。
我猜她每次來這裡都會攥一陣，好像攥碎一次就能讓什麼改變似的。
但簪子已經碎到不能再碎了，再攥，也只是讓斷口在她掌心再割一道口子。
我從岩石後走出來。腳步聲沒刻意放輕，也沒刻意放重。
她沒回頭，但肩頭微微僵了一下，她知道有人在，只是不在乎，或者說，不在乎到連回頭都覺得多餘。
我沒走到她身邊，在她身後兩丈遠的位置停了。把焰心草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火候有點過了。
「那半截簪子別攥了。攥碎了也回不來。」
她猛地回頭。那張臉比我想像中更憔悴，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泡得斑駁，眼尾的細紋是被怨氣灼出來的溝壑。
眼眶通紅，鼻尖也泛著異樣的紅。
但最讓我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是憤怒，被人撞破狼狽之後的憤怒，像一頭受了傷的母豹子，在打量靠近她巢穴的陌生人是誰。
「你是誰？」她聲音沙啞，帶著戒備。
「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廚子。」我晃了晃手裡的水囊，「來采焰心草。吵到你了？」
她沒答話，轉過頭去，重新看回積雷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你知道隔著雲海看一座山，看幾百年是什麼感覺嗎。」
我沒接話。
她又說：「你知不知道他洞府外面那片桃林，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從這裡看過去，粉紅一片，跟火燒雲似的。」
「我以前覺得那是替我種的。他在摩雲洞外面種桃花，我在火焰山上看，也算給我看。後來才知道，是那狐媚子喜歡桃花。」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但她說「桃花」兩個字的時候，眼淚又開始掉。
這次不是無聲的，是帶著一聲極低的、被壓了太久的嗚咽。
我看著她腳邊那汪積了一小窪的淚水，蹲下身，把水囊放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隻白玉小瓶。
她沒注意到。
我拿著瓶子，在她腳邊的石頭上，用瓶口輕輕碰了一下那汪積淚的邊沿。動作很慢，不像是偷，倒像是在取一味珍貴的藥引。
她的眼淚順著石面上的凹槽流進瓶口，一滴，又一滴。瓶身漸漸溫熱起來，那股離火氣韻隔著玉瓶都在往掌心裡鑽。
「你在幹什麼。」
她忽然開口，聲音冷了下來。
是質問。
一個被棄置了幾百年的女人，對任何形式的「被利用」都敏感得像一把繃了太久的弓，輕輕一碰就要射出箭來。
她盯著我手裡的白玉瓶，眼尾那道被怨氣灼出來的溝壑在微微抽動。
「取靈材。」
我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也沒停。
瓶口依然穩穩地貼著石槽邊沿，她的眼淚還在往下淌，我就繼續接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跟她討論今晚的菜譜。
「你的眼淚。」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有人會把「偷眼淚」這件事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我在這裡哭了三百年，你不安慰我也就罷了，居然還拿我的眼淚當靈材」的冷笑。
笑聲很輕，但笑聲里沒有自嘲，只有諷刺。她諷刺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哭了三百年，最後被人撞見，對方關心的不是她為什麼哭，是她的眼淚能不能入菜。
她笑得肩膀又抖起來，眼淚掉得更凶，嘴上卻在說：「你拿我的眼淚做靈材？」
「嗯。」我擰上瓶蓋，站起身，把白玉瓶舉到眼前看了看。瓶身被淚水染得微微泛紅，像裝了半瓶融化了的鐵水。
我把它收進袖中，這才看向她。她的眼神還是戒備的，但那股憤怒淡了一些，換成了某種不確定。
是因為我的話她沒聽懂。
「夫人，眼淚這種東西，落在石頭上曬乾就沒了。但做成醬，能讓該咽下去的人咽下去。」
她沒聽懂。但她聽出了我話裡有話。「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還是戒備的，但那股憤怒淡了一些，換成了某種不確定。
「南天門根兒下有個擺攤的廚子，」我說，「會做一道用眼淚做的菜。夫人什麼時候想去，就去。」
我沒等她回話，轉身拾起焰心草，踏雲走了。
飛出老遠回頭看，她還坐在那塊石頭上，但姿勢變了，不再僵直地坐著，而是低頭看著腳邊那汪被我用空了的淚窪。她的手指在石頭邊緣來回摩挲，像一個摸到了門但不知道要不要推開的人。
我捏了捏袖中那瓶溫熱的眼淚，心裡已經有了一道菜的雛形。
忽然，腦中那塊沉寂多日的面板閃了一下。六個方向中，「左」字亮起微光，灰白里纏著黑絲，像灶膛里沒燒透的炭核。
左是妖界。鐵扇公主的怨，根子在妖界。
面板暗下去，我來不及細想，心思已經轉回了眼前這瓶眼淚。
這眼淚不能直接做。怨氣太重，高溫一烤就散。
需要用什麼東西把它錨住。最好是跟她的怨有關係的，也跟牛魔王有關係的，能把這股氣韻鎖在醬汁里，不散不走，一口下去，直擊心口。
那截斷簪。玉簪是牛魔王送的，殘存著牛魔王當年的心意和妖力。
拿它磨成粉，摻進怨淚里，就是引線。
把一個人的心意磨成粉，和另一個人的眼淚攪在一起，熬成醬，刷在肉上，端回給送出心意的那個人吃。
讓牛魔王咽下自己當年的心意，和鐵扇公主三百年的眼淚。
回攤之前，我特意繞了一趟天街的靈獸行，跟老掌柜打聽了一下積雷山摩雲洞的情況。
老掌柜捋著鬍子說，牛魔王前些年從西海龍王那裡得了一頭通體雪白的靈牛犢，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專門在摩雲洞外面圍了一圈靈木欄，派小妖日夜守著。
「那牛有什麼用？」我問。
「沒用。」老掌柜嘖了一聲，「就是好看。純白靈牛，稀罕。牛魔王說這東西養在身邊，看著心裡舒坦。」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火焰山那塊被眼淚砸出蒸汽的石頭。
純白靈牛，連一根雜毛都沒有，乾乾淨淨地臥在洞外；可鐵扇公主在火焰山上熬了三百年，裙角沾滿了洗不掉的炭灰，連玉簪都磨成了粉。
牛魔王把乾淨給了新歡，把灰燼留給了結髮妻子。
「那是他的心肝了。」我說。
「那是他的心肝了。」老掌柜贊同地點頭。
我道了謝，走出靈獸行，天色已經偏暗。天街的霞光鋪下來，把我手裡那捆焰心草染得跟燒著了似的。
我站在街角，把焰心草換到左手，右手隔著袖子捏了捏那瓶眼淚，又把今天的最後一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牛魔王在摩雲洞外面養了一頭白牛。那是他的心肝。他把心肝圈在洞外，卻把髮妻丟在幾百里外的火焰山上，隔著雲海看桃花，一看三百年。
那道菜的食材，齊了。
我需要一個時機，讓鐵扇公主來找我。
這個時機不用太久。今天被撞破了眼淚，被我取走了那窪淚，也聽到了我最後一句話。
她不是那種會當場追上來問個明白的人，她是那種回去之後想一整天，然後在某一個毫無預兆的時刻，忽然出現在你面前，劈頭蓋臉說一句。
「你說的那道菜，做給我。」
這就是火候。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