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龍王化鰍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我便已守在小攤前。
灶火溫吞。鍋中熬煮了整夜的龜苓膏已然成型，烏黑溫潤，透著淡淡的仙草清香，又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獨屬於東海龜殼的腥甜。入口想必清苦回甘，暗藏力道。
我將熬好的龜苓膏小心翼翼盛在粗瓷碗中，一碗一碗排在攤案上。
碗還是那幾隻豁了口的粗瓷碗，但膏體往裡頭一裝，黑亮亮地映著灶火，倒顯出幾分不容小覷的氣場。
沒過多久，雲端傳來動靜。
最先到的是西海龍王敖閏。
他落地的姿態極講究，雲頭壓得低，腳步邁得穩，一身銀白龍袍不沾半點晨露，身後只跟了兩個捧卷的隨官。
他掃了一眼我那漏風的棚布和墊桌腿的碎瓦片，嘴角動了動，沒說話。挑了最邊上的石凳坐下。
緊接著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也到了。一個帶著珊瑚冠，一個袖口結著冰碴子，顯然是連夜趕過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西海敖閏坐的位置，各自落座，默契地給正中間留了空位。
哪吒最後一個到。
他今天沒帶火尖槍，混天綾鬆鬆地搭在肩上，像條剛睡醒的紅蛇。
落地也不跟誰打招呼，徑直往正中間的石凳上一坐，抬了抬下巴：「都到了？那就開始吧。」
話音剛落，敖廣帶著龜丞相從雲端落下。
敖廣換了一身新龍袍，袖口的海浪紋繡得比昨天更密，面上的表情端得比龍宮大殿裡的龍椅還穩。
龜丞相跟在他身後，步履發顫。每走一步那口「大黑鍋」就晃一下，頭都不敢抬，只拿餘光掃了一眼我攤案上那一排烏黑的龜苓膏。
圍觀的散仙、仙童漸漸聚過來。昨天看過哪吒和敖廣吃魚的幾個守門天兵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往裡看。
誰都想瞧瞧，這個在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怪廚子，今日又能折騰出什麼名堂。
哪吒沒看龜苓膏，先看敖廣。
「老龍王，昨日說好的——公審龜丞相，四海同聽。你先說，還是我先問？」
敖廣清了清嗓子，像老書吏念公文前的習慣。他上前一步，對著三海龍王微微拱手，語氣沉痛。
「諸位龍王，三太子，東海兩輪考評墊底，雲雨失調、靈脈枯竭、龍子內鬥，這些事，本王今日當著四海的面，說清楚。」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龜丞相，眼神里是事先排練好的痛心。
「此獠侍奉我七千載，卻暗中挑撥龍子、獻讒言誤我決策。東海衰頹至此，他難辭其咎！」
龜丞相渾身一抖。那口「鍋」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張嘴想說什麼，但敖廣沒給他機會，語氣已經從沉痛轉成了公事公辦。
「因此，本王提議，革去龜丞相之職，交由——」
「且慢。」
哪吒抬手。混天綾從他肩上滑下來，在石桌上鋪成一條直線。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混天綾上。玉簡映著紅綾，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
「三百年前雲籙改易的原始批文。」
哪吒語氣平淡。
「落款處除了龜丞相，還有兩行字，敖廣親准，霸下副署。」
三海龍王同時探頭。敖閏的動作最快，掃了一眼玉簡上的字，嘴角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又迅速壓了下去。
哪吒沒看敖廣的臉色，繼續道：「龍王方才說，龜丞相獻讒言誤你決策。可這『敖廣親准』四個字，是你親筆。雲籙改易、靈脈轉移，不是你被他蒙蔽。是你自己批的。」
「至於霸下——」
他頓了頓，看向敖廣身後空著的位子。
「今日公審，令郎霸下為何不到？」
敖廣的臉色從端穩變成僵白。那層白不是被人駁了面子的白，是帳本翻到不該翻的那一頁的白。
就在這時，我把第一碗龜苓膏端了上去。粗瓷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哪吒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隨即泛起淡淡回甘，一股溫潤的氣流順著喉嚨滑下。
他眼底那層冰冷洞悉的鋒芒，被這股清流泡軟了三分。不是消了銳氣，是銳氣里多了點耐心的餘地。
「敖廣。」
哪吒放下木勺，把剩下那碗往敖廣面前一推。
「你也吃。」
敖廣看著那碗烏黑的膏體，喉結滾了一下。
三海龍王盯著他。圍觀的散仙盯著他。跪在地上的龜丞相也抬起了頭，渾濁的老眼裡不是哀求，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等待。
敖廣拿起勺子，大口吃下。
入口的瞬間，他的臉色變了。不是中毒的那種變，是被人從里往外翻了一面的變。
龜苓膏里那股清苦的回甘像一把極細的篦子，把他的五臟六腑梳了一遍。
那些刻意隱藏的推諉、自私、甩鍋的心思，被一根一根梳出來，攤在日光底下，無處可藏。
東海靈氣的溫潤是面子。厄煞氣運的通透是里子。
兩樣擱在一起入腹，熬的不是膏，是一面照妖鏡。
他的臉頰發燙。後背發癢。
那種癢不是皮肉的癢，是骨頭縫裡往外拱的癢。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脊椎里往外頂。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夠後背，手指剛碰到龍袍的布料，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摸到了一塊硬的東西。一塊不屬於他身體的、從脊椎兩側緩緩往外隆起的、越來越沉越來越寬的東西。
圍觀的散仙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敖廣的背上，正在長出一口鍋。
不是真正的鐵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東西的形狀、弧度、顏色，跟他剛才想甩給龜丞相的那口「鍋」一模一樣。
黑漆漆的，沉甸甸的，沿著他的脊椎往兩邊蔓延，把龍袍撐得繃緊。
跪在地上的龜丞相瞪大了眼睛。他背上那副殼還在，但此刻沒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敖廣背上那口越來越清晰的黑鍋。
敖廣慌了。
他活了上萬年，從沒遇過這種事。
他伸手去抓那口鍋的邊緣，想把它掰下來，但手指剛觸到鍋沿，一陣劇痛從脊椎底部炸開。
那口鍋不是長在衣服外面的。是從他的骨血里長出來的。鍋沿死死卡住了他頸後那片逆鱗的根部。
然後那口鍋開始往下滑。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著，沿著脊椎一寸一寸往下刮。
鍋沿划過龍鱗，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鱗片被一片一片刮起來，翻卷，脫落，掉在地面上叮噹作響。
敖廣疼得渾身痙攣，龍袍被冷汗浸透。
但他咬死了牙關，一個字都沒喊出來。不是不想喊，是在四海面前，他丟不起這個人。
最後，鍋沿刮到了那片逆鱗。
逆鱗是龍身上最硬的一片，也是唯一一片倒著長的。鍋沿卡在逆鱗的根部，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敖廣回頭看了一眼龜丞相。
跪在地上的老龜也在看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蒼老的臉上，不是幸災樂禍，是某種比憤怒更沉重的東西。
逆鱗脫落了。
像一枚被撬開的貝殼，從他後頸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石桌上，正落在哪吒那碗吃了一半的龜苓膏旁邊。
敖廣的身形開始收縮。龍袍塌下去，像一層被抽空了內里的空殼。
他的四肢變短，皮膚變滑，鬚髮融入皮肉，脊椎縮短成一條柔軟的脊線。
不到三息的功夫，龍椅上坐著的已不是那個威儀凜然的東海龍王，而是一條灰撲撲的、巴掌大的泥鰍，在空蕩蕩的龍袍里扭動。
圍觀的散仙炸開了鍋。有仙童尖叫，有天兵往前擠想看仔細。
西海敖閏往後仰了仰身子，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是那種算了幾百年帳終於等到今天、又不太好意思笑出來的表情。
哪吒低頭看了那條泥鰍一眼。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
他用混天綾的尾梢輕輕把泥鰍從龍袍里撥出來，撥到石桌的空處。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道菜的做法。
「東海龍王敖廣，雲雨失序、私獻靈脈、縱子內鬥、推諉老臣。今日當著四海公議，罪責自擔。逆鱗既落，法力盡失，當褪去龍身，重新修煉。」
他轉向三海龍王。
「三位意下如何？」
敖欽先開口，聲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合當如此。」
敖順點頭，袖口的冰碴子隨著動作簌簌往下掉：「北海無異議。」
敖閏頓了頓。他盯著桌上那條泥鰍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瑤池述職時念奏報。
「西海附議。東海不可一日無主，哪吒殿下既提出公議，本王倒有個人選。」
他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龜丞相。
龜丞相跪了太久，膝蓋已經麻了。
他還沒從敖廣變泥鰍的震撼里回過神來，就看見四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哪吒的平靜、敖欽的審視、敖順的默許、敖閏的微笑。
他從敖閏的微笑里什麼也沒讀出來，但背上那口實實在在的龜殼卻莫名地輕了一下。
哪吒站起來，把混天綾收回臂上。說了一句比他今天說過的所有話都短的話。
「東海龍王之位，由龜丞相暫代，統領東海事務。霸下禁足龍宮，非四海共議不得出。」
龜丞相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昨天跪在敖廣面前求饒命的時候，以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不被做成菜。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起來。更沒想過站起來之後坐的會是龍椅。
他張了張嘴，想說「老臣不敢」。但那四個字在嗓子眼裡轉了兩圈，最終變成了另一句話。
蒼老，發顫，但比他在龍宮大殿裡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穩。
「老臣……領命。」
我收拾好碗筷，把桌上那片脫落的逆鱗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鱗面上還殘留著敖廣的體溫，邊緣有一道整齊的刮痕。
我把逆鱗收進懷裡，和龍鱗傳音符、哪吒的玉簡擱在一起。三樣東西隔著衣料，一個燙，一個涼，一個不冷不熱，像這樁恩怨的三個註腳。
圍觀的仙眾漸漸散去。有人邊走邊回頭，看我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嫌棄與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好奇與忌憚。
誰也沒想到，一個被廚神逐出師門的棄徒，竟能用兩道不起眼的吃食，攪動四海格局，讓龍王變泥鰍，讓丞相坐龍椅。
敖閏是最後一個走的。
臨走前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攤案上剩下的半碗龜苓膏一眼。他笑了笑，沒說話，駕雲走了。那個笑容讓我不太舒服，沒有惡意，是那種看懂了什麼但不說破的笑容。
桌上那條灰撲撲的泥鰍還在扭。我找了個豁口最小的碗，舀了點清水，把它放進去。
泥鰍在碗底打了個轉，不動了。
我低頭看它，想起昨天敖廣坐在這張石凳上，把私仇包裝成KPI考核的架勢，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不是同情，是覺得這鍋真沉——背上的鍋，嘴裡的鍋，心裡頭的鍋，壓垮了一個當了一輩子龍王的人。
但那口鍋不是別人給他扣上去的。是他自己一勺一勺吃下去的。
我把泥鰍碗端到灶台邊，對著碗裡說了一句。
「重新修煉也好，修的不是法力，是良心。」
泥鰍動了動尾巴，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小攤前終於清靜了。晨霧散盡，陽光穿過棚布上那道裂縫，正落在我的灶台上。
我把碗筷歸置好，將那半碗龜苓膏端起來。膏體已經涼透了，烏黑髮亮，像一面凝固的鏡子。
往後這南天門根兒下，誰還敢白吃我的魚？
我把灶台擦乾淨，爐子沒熄。食攤上的菜單又多了一道「龍宮甩鍋龜苓膏」。懷裡的龍鱗、玉簡、逆鱗還隔著衣料各自發著各自的溫度。
灶火正旺，等下一桌客人。
灶火溫吞。鍋中熬煮了整夜的龜苓膏已然成型，烏黑溫潤，透著淡淡的仙草清香，又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獨屬於東海龜殼的腥甜。入口想必清苦回甘，暗藏力道。
我將熬好的龜苓膏小心翼翼盛在粗瓷碗中，一碗一碗排在攤案上。
碗還是那幾隻豁了口的粗瓷碗，但膏體往裡頭一裝，黑亮亮地映著灶火，倒顯出幾分不容小覷的氣場。
沒過多久，雲端傳來動靜。
最先到的是西海龍王敖閏。
他落地的姿態極講究，雲頭壓得低，腳步邁得穩，一身銀白龍袍不沾半點晨露，身後只跟了兩個捧卷的隨官。
他掃了一眼我那漏風的棚布和墊桌腿的碎瓦片，嘴角動了動，沒說話。挑了最邊上的石凳坐下。
緊接著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也到了。一個帶著珊瑚冠，一個袖口結著冰碴子，顯然是連夜趕過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西海敖閏坐的位置，各自落座，默契地給正中間留了空位。
哪吒最後一個到。
他今天沒帶火尖槍，混天綾鬆鬆地搭在肩上，像條剛睡醒的紅蛇。
落地也不跟誰打招呼，徑直往正中間的石凳上一坐，抬了抬下巴：「都到了？那就開始吧。」
話音剛落，敖廣帶著龜丞相從雲端落下。
敖廣換了一身新龍袍，袖口的海浪紋繡得比昨天更密，面上的表情端得比龍宮大殿裡的龍椅還穩。
龜丞相跟在他身後，步履發顫。每走一步那口「大黑鍋」就晃一下，頭都不敢抬，只拿餘光掃了一眼我攤案上那一排烏黑的龜苓膏。
圍觀的散仙、仙童漸漸聚過來。昨天看過哪吒和敖廣吃魚的幾個守門天兵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往裡看。
誰都想瞧瞧，這個在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怪廚子，今日又能折騰出什麼名堂。
哪吒沒看龜苓膏，先看敖廣。
「老龍王，昨日說好的——公審龜丞相，四海同聽。你先說，還是我先問？」
敖廣清了清嗓子，像老書吏念公文前的習慣。他上前一步，對著三海龍王微微拱手，語氣沉痛。
「諸位龍王，三太子，東海兩輪考評墊底，雲雨失調、靈脈枯竭、龍子內鬥，這些事，本王今日當著四海的面，說清楚。」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龜丞相，眼神里是事先排練好的痛心。
「此獠侍奉我七千載，卻暗中挑撥龍子、獻讒言誤我決策。東海衰頹至此，他難辭其咎！」
龜丞相渾身一抖。那口「鍋」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張嘴想說什麼，但敖廣沒給他機會，語氣已經從沉痛轉成了公事公辦。
「因此，本王提議，革去龜丞相之職，交由——」
「且慢。」
哪吒抬手。混天綾從他肩上滑下來，在石桌上鋪成一條直線。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混天綾上。玉簡映著紅綾，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
「三百年前雲籙改易的原始批文。」
哪吒語氣平淡。
「落款處除了龜丞相，還有兩行字，敖廣親准，霸下副署。」
三海龍王同時探頭。敖閏的動作最快，掃了一眼玉簡上的字，嘴角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又迅速壓了下去。
哪吒沒看敖廣的臉色，繼續道：「龍王方才說，龜丞相獻讒言誤你決策。可這『敖廣親准』四個字，是你親筆。雲籙改易、靈脈轉移，不是你被他蒙蔽。是你自己批的。」
「至於霸下——」
他頓了頓，看向敖廣身後空著的位子。
「今日公審，令郎霸下為何不到？」
敖廣的臉色從端穩變成僵白。那層白不是被人駁了面子的白，是帳本翻到不該翻的那一頁的白。
就在這時，我把第一碗龜苓膏端了上去。粗瓷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哪吒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隨即泛起淡淡回甘，一股溫潤的氣流順著喉嚨滑下。
他眼底那層冰冷洞悉的鋒芒，被這股清流泡軟了三分。不是消了銳氣，是銳氣里多了點耐心的餘地。
「敖廣。」
哪吒放下木勺，把剩下那碗往敖廣面前一推。
「你也吃。」
敖廣看著那碗烏黑的膏體，喉結滾了一下。
三海龍王盯著他。圍觀的散仙盯著他。跪在地上的龜丞相也抬起了頭，渾濁的老眼裡不是哀求，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等待。
敖廣拿起勺子，大口吃下。
入口的瞬間，他的臉色變了。不是中毒的那種變，是被人從里往外翻了一面的變。
龜苓膏里那股清苦的回甘像一把極細的篦子，把他的五臟六腑梳了一遍。
那些刻意隱藏的推諉、自私、甩鍋的心思，被一根一根梳出來，攤在日光底下，無處可藏。
東海靈氣的溫潤是面子。厄煞氣運的通透是里子。
兩樣擱在一起入腹，熬的不是膏，是一面照妖鏡。
他的臉頰發燙。後背發癢。
那種癢不是皮肉的癢，是骨頭縫裡往外拱的癢。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脊椎里往外頂。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夠後背，手指剛碰到龍袍的布料，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摸到了一塊硬的東西。一塊不屬於他身體的、從脊椎兩側緩緩往外隆起的、越來越沉越來越寬的東西。
圍觀的散仙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敖廣的背上，正在長出一口鍋。
不是真正的鐵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東西的形狀、弧度、顏色，跟他剛才想甩給龜丞相的那口「鍋」一模一樣。
黑漆漆的，沉甸甸的，沿著他的脊椎往兩邊蔓延，把龍袍撐得繃緊。
跪在地上的龜丞相瞪大了眼睛。他背上那副殼還在，但此刻沒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敖廣背上那口越來越清晰的黑鍋。
敖廣慌了。
他活了上萬年，從沒遇過這種事。
他伸手去抓那口鍋的邊緣，想把它掰下來，但手指剛觸到鍋沿，一陣劇痛從脊椎底部炸開。
那口鍋不是長在衣服外面的。是從他的骨血里長出來的。鍋沿死死卡住了他頸後那片逆鱗的根部。
然後那口鍋開始往下滑。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著，沿著脊椎一寸一寸往下刮。
鍋沿划過龍鱗，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鱗片被一片一片刮起來，翻卷，脫落，掉在地面上叮噹作響。
敖廣疼得渾身痙攣，龍袍被冷汗浸透。
但他咬死了牙關，一個字都沒喊出來。不是不想喊，是在四海面前，他丟不起這個人。
最後，鍋沿刮到了那片逆鱗。
逆鱗是龍身上最硬的一片，也是唯一一片倒著長的。鍋沿卡在逆鱗的根部，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敖廣回頭看了一眼龜丞相。
跪在地上的老龜也在看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蒼老的臉上，不是幸災樂禍，是某種比憤怒更沉重的東西。
逆鱗脫落了。
像一枚被撬開的貝殼，從他後頸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石桌上，正落在哪吒那碗吃了一半的龜苓膏旁邊。
敖廣的身形開始收縮。龍袍塌下去，像一層被抽空了內里的空殼。
他的四肢變短，皮膚變滑，鬚髮融入皮肉，脊椎縮短成一條柔軟的脊線。
不到三息的功夫，龍椅上坐著的已不是那個威儀凜然的東海龍王，而是一條灰撲撲的、巴掌大的泥鰍，在空蕩蕩的龍袍里扭動。
圍觀的散仙炸開了鍋。有仙童尖叫，有天兵往前擠想看仔細。
西海敖閏往後仰了仰身子，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是那種算了幾百年帳終於等到今天、又不太好意思笑出來的表情。
哪吒低頭看了那條泥鰍一眼。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
他用混天綾的尾梢輕輕把泥鰍從龍袍里撥出來，撥到石桌的空處。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道菜的做法。
「東海龍王敖廣，雲雨失序、私獻靈脈、縱子內鬥、推諉老臣。今日當著四海公議，罪責自擔。逆鱗既落，法力盡失，當褪去龍身，重新修煉。」
他轉向三海龍王。
「三位意下如何？」
敖欽先開口，聲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合當如此。」
敖順點頭，袖口的冰碴子隨著動作簌簌往下掉：「北海無異議。」
敖閏頓了頓。他盯著桌上那條泥鰍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瑤池述職時念奏報。
「西海附議。東海不可一日無主，哪吒殿下既提出公議，本王倒有個人選。」
他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龜丞相。
龜丞相跪了太久，膝蓋已經麻了。
他還沒從敖廣變泥鰍的震撼里回過神來，就看見四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哪吒的平靜、敖欽的審視、敖順的默許、敖閏的微笑。
他從敖閏的微笑里什麼也沒讀出來，但背上那口實實在在的龜殼卻莫名地輕了一下。
哪吒站起來，把混天綾收回臂上。說了一句比他今天說過的所有話都短的話。
「東海龍王之位，由龜丞相暫代，統領東海事務。霸下禁足龍宮，非四海共議不得出。」
龜丞相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昨天跪在敖廣面前求饒命的時候，以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不被做成菜。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起來。更沒想過站起來之後坐的會是龍椅。
他張了張嘴，想說「老臣不敢」。但那四個字在嗓子眼裡轉了兩圈，最終變成了另一句話。
蒼老，發顫，但比他在龍宮大殿裡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穩。
「老臣……領命。」
我收拾好碗筷，把桌上那片脫落的逆鱗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鱗面上還殘留著敖廣的體溫，邊緣有一道整齊的刮痕。
我把逆鱗收進懷裡，和龍鱗傳音符、哪吒的玉簡擱在一起。三樣東西隔著衣料，一個燙，一個涼，一個不冷不熱，像這樁恩怨的三個註腳。
圍觀的仙眾漸漸散去。有人邊走邊回頭，看我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嫌棄與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好奇與忌憚。
誰也沒想到，一個被廚神逐出師門的棄徒，竟能用兩道不起眼的吃食，攪動四海格局，讓龍王變泥鰍，讓丞相坐龍椅。
敖閏是最後一個走的。
臨走前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攤案上剩下的半碗龜苓膏一眼。他笑了笑，沒說話，駕雲走了。那個笑容讓我不太舒服，沒有惡意，是那種看懂了什麼但不說破的笑容。
桌上那條灰撲撲的泥鰍還在扭。我找了個豁口最小的碗，舀了點清水，把它放進去。
泥鰍在碗底打了個轉，不動了。
我低頭看它，想起昨天敖廣坐在這張石凳上，把私仇包裝成KPI考核的架勢，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不是同情，是覺得這鍋真沉——背上的鍋，嘴裡的鍋，心裡頭的鍋，壓垮了一個當了一輩子龍王的人。
但那口鍋不是別人給他扣上去的。是他自己一勺一勺吃下去的。
我把泥鰍碗端到灶台邊，對著碗裡說了一句。
「重新修煉也好，修的不是法力，是良心。」
泥鰍動了動尾巴，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小攤前終於清靜了。晨霧散盡，陽光穿過棚布上那道裂縫，正落在我的灶台上。
我把碗筷歸置好，將那半碗龜苓膏端起來。膏體已經涼透了，烏黑髮亮，像一面凝固的鏡子。
往後這南天門根兒下，誰還敢白吃我的魚？
我把灶台擦乾淨，爐子沒熄。食攤上的菜單又多了一道「龍宮甩鍋龜苓膏」。懷裡的龍鱗、玉簡、逆鱗還隔著衣料各自發著各自的溫度。
灶火正旺，等下一桌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