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下熬照妖
敖廣聞言，抬眸看向我。
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耐，卻還是淡淡開口：「有話直說。」
我緩步走到跪地痛哭的龜丞相身側。老龜仰頭看我，滿臉淚痕，渾濁的老眼裡全是哀求，卻又不敢出聲——怕一開口就壞了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低頭掃了他一眼。
那口「大黑鍋」還扣在他背上，一顫一顫的，像灶上燒開了水卻沒人揭蓋的鍋蓋。
然後我抬眼看回敖廣，語氣不疾不徐。
「龍王，明日四海公審，龜丞相是當事之人，自然要到場對質。只是——」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龜丞相那副抖得不成樣子的老骨頭。
「老丞相年事已高，又受了這般驚嚇。明日若當庭被問得語無倫次，反倒顯得東海理虧。」
敖廣眉頭一蹙，龍目微眯。
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打斷我。
「我有個法子，既能保全明日公審的體面，又能讓四海來的龍王們看到東海了結恩怨的誠意。」
我俯身，伸手輕輕指了指老龜背上那副厚重斑駁的龜殼。指尖離殼面還有半寸，就能感到一股溫潤的靈氣從紋路里滲出來。
「龜族修煉，歷經千年便會褪下舊殼。這些龜殼吸納東海靈氣，又承載龜丞相的修為氣韻，與他本體同源。我取丞相修煉褪下的舊殼，熬一道龜苓膏，明日公審時擺在桌上。」
「一來，這是東海本土之物。以東海之產待四海之客，禮數周全。」
「二來，膏體清苦回甘，入口能靜心降火。三太子吃了熄戾氣，老龍王嘗了定心神。」
「四海列位看在眼裡，也知道東海有誠意化解舊怨，而非推諉塞責。」
這話說得多好聽。
把「堵敖廣甩鍋的嘴」說成「以東海之產待四海之客」。把「讓龜苓膏的靈氣鎮住場面」說成「誠意化解舊怨」。
我一個字都沒提敖廣要把罪責推給龜丞相的事，但每個字都往那個方向上輕輕點了一下。
尤其是「推諉塞責」四個字，我說得最輕。敖廣的眼皮跳得最明顯。
趴在地上的龜丞相先是怔住了。渾濁的老眼在我和敖廣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然後猛地反應過來——這位仙長不是來替龍王催命的，是來給自己找活路的。
他眼眶一紅，連連磕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
「老臣這些年褪下的舊殼，全都珍藏在府中！盡數給仙長！盡數給！」
我看著他磕頭的姿勢。龜殼扣在背上，每次彎腰都像是那口鍋要把他整個人帶翻過去。
但這次他磕得心甘情願。磕得殼沿在地面上砸出一串脆響。
敖廣沉吟片刻，目光在我和龜丞相之間來回打量。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停了。
沒有敲。
我大概能猜到他在盤算什麼——這老龜明日公審是跑不掉的，哪吒已經把話撂下了，四海龍王也必然會來。但如果在公審之外，桌上還擺了一道東海自己的料理，氣氛就不一樣了。
公審是問責。端菜是姿態。
問責是衝著東海來的。姿態是東海自己擺的。
一個是被人打。一個是自己站。
思索片刻，他當即鬆口，看向龜丞相，語氣沉了幾分。
「既然如此，速速回去，把你所有褪下的舊龜殼取來。明日公審，這道龜苓膏若能讓四海滿意，也算你將功補過。」
「老臣遵命！遵命！」
龜丞相喜極而泣，連連磕頭謝恩，又對著我深深一拜。起身時龜殼差點帶翻了旁邊一盞珊瑚燈，他也顧不上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那口「鍋」一顛一顛的，第一次不像是壓著他的負擔，倒像是救了他命的盾。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龜丞相便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盒折返。
他跑得氣喘吁吁，龜殼邊沿還在往下滴海水——不知是汗，還是沒來得及抖乾淨的龍宮水道水。
盒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六塊厚重的龜殼。每一塊都紋路清晰，透著淡淡的靈氣，邊緣還有歷劫時被天雷劈出的焦痕。皆是他修煉數萬載、一次次褪下的本命舊殼。
我接過木盒，指尖輕觸殼面。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溫潤的東海靈氣，沉沉的，不張揚，但穩。
像這老龜的性子。
我點了點頭：「有這些，足矣。」
敖廣見狀，神色緩和不少，看向我道：「此事就交由你打理。明日公審之時，這道龜苓膏務必讓四海滿意。事成之後，本王定有重賞。」
我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心裡想的是，你那龍鱗傳音符還在我懷裡揣著呢。賞不賞的，明天審完了再說。
抱著木盒便辭別了敖廣。
龜丞相一路將我送到龍宮門口。
夜海深沉，龍宮的珠光在他背後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暈。他站在光里，又對我躬身拜了下去，老淚縱橫。
「仙長救命之恩，老臣沒齒難忘。日後但凡仙長有差遣，老臣萬死不辭。」
我擺了擺手，看著這劫後餘生、渾身依舊微微發抖的老龜，輕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自己笑得有點苦。
他謝我救命之恩。可明天那場公審，他能不能全身而退，我說了不算。敖廣今天在龍椅上盤算的那套，跟我懷裡那片龍鱗上的「速清龜相舊檔」比起來，不過是換了個姿勢。
龜丞相不是食材。但照樣是棄子。
我能做的，是讓他在被棄之前，先替自己留一口喘氣的餘地。
「不必多禮。」我把木盒往懷裡攬了攬，「明日公審，實話實說就是。你背上這口鍋——」
我指了指他那副厚重斑駁的龜殼。
「背了七千年，也該讓別人看看鍋底長什麼樣了。」
「還有，」我頓了頓，「龍王他們在我那吃飯沒給錢，你看是不是……」
龜丞相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掏袖子。
動作很慢。因為龜族的手短，袖口又被海水泡脹了，掏了半天才拽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子，雙手捧著遞過來。
他沒說話，只是把袋子往我手裡塞了塞，塞完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手掌粗得像礁石，指縫裡還嵌著不知多少年的海鹽粒。
我轉身踏雲離開。飛出老遠回頭看，他還站在龍宮門口的礁石上，背著那口大黑鍋，在月光底下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回到攤前，夜色已深，天庭漸漸安靜下來。
南天門的守將換了班，值房裡的燈暗了一盞。棚布上那道被敖廣龍尾掃出來的裂縫還在，月光從縫裡漏下來，正照在灶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鹽。
我將木盒放在案上，打開，取出一塊龜殼。
殼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紋路里還夾著幾粒不知多少年前褪殼時沾上的東海細沙。
我用井水洗淨，把它放進那口黑鐵鍋里。添上乾柴，引火熬煮。
火苗舔著鍋底。龜殼遇熱，慢慢滲出溫潤的膠質。
東海靈氣與淡淡的藥香從鍋沿往外漫，混著棚外海風送過來的咸腥味兒，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像是這口鍋天生就該熬這味料。
我又摻入幾樣凡間采來的清苦仙草，看著它們在膠質里翻騰、舒展。苦味被靈氣一衝，變得清冽，不澀。
最後，我借著乾娘馬氏渡我的那股厄煞氣運，輕輕注入一絲力道。
這股氣運，不傷人命，卻能直擊人心底最隱秘的推諉與虛偽。它能鑽進膏體的每一絲膠質里，讓明日坐上公審台的人，不管是端坐審問的，還是跪著被審的——再也藏不住那份甩鍋的心思。
東海靈氣的溫潤是面子。厄煞氣運的通透是里子。
兩樣擱在一起熬，熬出來的不是菜，是一面照妖鏡。
火光搖曳，鍋中膠質漸漸濃稠。
我用長勺攪了攪，勺底提起來時，膏體掛勺不落，稠得剛好。
一道專克推諉甩鍋的「龍宮甩鍋龜苓膏」，正在這口破了豁口的黑鐵鍋里慢慢成型。
我看著鍋中翻滾的膏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懷裡那枚龍鱗傳音符被灶火烤得微微發燙，另一側的玉簡卻依舊冰涼。一熱一涼，隔著衣料，像明天那台戲的兩個聲部。
敖廣在台上唱棄龜保龍。哪吒在台後等著揭霸下的底。
而這張石桌上唯一一道菜，會替跪了七千年的老龜，說一句他從不敢說的話。
明日，四海龍王齊聚，三太子高坐，龜丞相跪在當中，霸下立在旁邊。
且看他們舀一勺膏入口。
品不品得出那絲清苦。
咽不咽得下那份通透。
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耐，卻還是淡淡開口：「有話直說。」
我緩步走到跪地痛哭的龜丞相身側。老龜仰頭看我，滿臉淚痕，渾濁的老眼裡全是哀求，卻又不敢出聲——怕一開口就壞了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低頭掃了他一眼。
那口「大黑鍋」還扣在他背上，一顫一顫的，像灶上燒開了水卻沒人揭蓋的鍋蓋。
然後我抬眼看回敖廣，語氣不疾不徐。
「龍王，明日四海公審，龜丞相是當事之人，自然要到場對質。只是——」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龜丞相那副抖得不成樣子的老骨頭。
「老丞相年事已高，又受了這般驚嚇。明日若當庭被問得語無倫次，反倒顯得東海理虧。」
敖廣眉頭一蹙，龍目微眯。
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打斷我。
「我有個法子，既能保全明日公審的體面，又能讓四海來的龍王們看到東海了結恩怨的誠意。」
我俯身，伸手輕輕指了指老龜背上那副厚重斑駁的龜殼。指尖離殼面還有半寸，就能感到一股溫潤的靈氣從紋路里滲出來。
「龜族修煉，歷經千年便會褪下舊殼。這些龜殼吸納東海靈氣，又承載龜丞相的修為氣韻，與他本體同源。我取丞相修煉褪下的舊殼，熬一道龜苓膏，明日公審時擺在桌上。」
「一來，這是東海本土之物。以東海之產待四海之客，禮數周全。」
「二來，膏體清苦回甘，入口能靜心降火。三太子吃了熄戾氣，老龍王嘗了定心神。」
「四海列位看在眼裡，也知道東海有誠意化解舊怨，而非推諉塞責。」
這話說得多好聽。
把「堵敖廣甩鍋的嘴」說成「以東海之產待四海之客」。把「讓龜苓膏的靈氣鎮住場面」說成「誠意化解舊怨」。
我一個字都沒提敖廣要把罪責推給龜丞相的事，但每個字都往那個方向上輕輕點了一下。
尤其是「推諉塞責」四個字，我說得最輕。敖廣的眼皮跳得最明顯。
趴在地上的龜丞相先是怔住了。渾濁的老眼在我和敖廣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然後猛地反應過來——這位仙長不是來替龍王催命的，是來給自己找活路的。
他眼眶一紅，連連磕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
「老臣這些年褪下的舊殼，全都珍藏在府中！盡數給仙長！盡數給！」
我看著他磕頭的姿勢。龜殼扣在背上，每次彎腰都像是那口鍋要把他整個人帶翻過去。
但這次他磕得心甘情願。磕得殼沿在地面上砸出一串脆響。
敖廣沉吟片刻，目光在我和龜丞相之間來回打量。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停了。
沒有敲。
我大概能猜到他在盤算什麼——這老龜明日公審是跑不掉的，哪吒已經把話撂下了，四海龍王也必然會來。但如果在公審之外，桌上還擺了一道東海自己的料理，氣氛就不一樣了。
公審是問責。端菜是姿態。
問責是衝著東海來的。姿態是東海自己擺的。
一個是被人打。一個是自己站。
思索片刻，他當即鬆口，看向龜丞相，語氣沉了幾分。
「既然如此，速速回去，把你所有褪下的舊龜殼取來。明日公審，這道龜苓膏若能讓四海滿意，也算你將功補過。」
「老臣遵命！遵命！」
龜丞相喜極而泣，連連磕頭謝恩，又對著我深深一拜。起身時龜殼差點帶翻了旁邊一盞珊瑚燈，他也顧不上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那口「鍋」一顛一顛的，第一次不像是壓著他的負擔，倒像是救了他命的盾。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龜丞相便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盒折返。
他跑得氣喘吁吁，龜殼邊沿還在往下滴海水——不知是汗，還是沒來得及抖乾淨的龍宮水道水。
盒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六塊厚重的龜殼。每一塊都紋路清晰，透著淡淡的靈氣，邊緣還有歷劫時被天雷劈出的焦痕。皆是他修煉數萬載、一次次褪下的本命舊殼。
我接過木盒，指尖輕觸殼面。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溫潤的東海靈氣，沉沉的，不張揚，但穩。
像這老龜的性子。
我點了點頭：「有這些，足矣。」
敖廣見狀，神色緩和不少，看向我道：「此事就交由你打理。明日公審之時，這道龜苓膏務必讓四海滿意。事成之後，本王定有重賞。」
我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心裡想的是，你那龍鱗傳音符還在我懷裡揣著呢。賞不賞的，明天審完了再說。
抱著木盒便辭別了敖廣。
龜丞相一路將我送到龍宮門口。
夜海深沉，龍宮的珠光在他背後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暈。他站在光里，又對我躬身拜了下去，老淚縱橫。
「仙長救命之恩，老臣沒齒難忘。日後但凡仙長有差遣，老臣萬死不辭。」
我擺了擺手，看著這劫後餘生、渾身依舊微微發抖的老龜，輕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自己笑得有點苦。
他謝我救命之恩。可明天那場公審，他能不能全身而退，我說了不算。敖廣今天在龍椅上盤算的那套，跟我懷裡那片龍鱗上的「速清龜相舊檔」比起來，不過是換了個姿勢。
龜丞相不是食材。但照樣是棄子。
我能做的，是讓他在被棄之前，先替自己留一口喘氣的餘地。
「不必多禮。」我把木盒往懷裡攬了攬，「明日公審，實話實說就是。你背上這口鍋——」
我指了指他那副厚重斑駁的龜殼。
「背了七千年，也該讓別人看看鍋底長什麼樣了。」
「還有，」我頓了頓，「龍王他們在我那吃飯沒給錢，你看是不是……」
龜丞相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掏袖子。
動作很慢。因為龜族的手短，袖口又被海水泡脹了，掏了半天才拽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子，雙手捧著遞過來。
他沒說話，只是把袋子往我手裡塞了塞，塞完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手掌粗得像礁石，指縫裡還嵌著不知多少年的海鹽粒。
我轉身踏雲離開。飛出老遠回頭看，他還站在龍宮門口的礁石上，背著那口大黑鍋，在月光底下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回到攤前，夜色已深，天庭漸漸安靜下來。
南天門的守將換了班，值房裡的燈暗了一盞。棚布上那道被敖廣龍尾掃出來的裂縫還在，月光從縫裡漏下來，正照在灶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鹽。
我將木盒放在案上，打開，取出一塊龜殼。
殼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紋路里還夾著幾粒不知多少年前褪殼時沾上的東海細沙。
我用井水洗淨，把它放進那口黑鐵鍋里。添上乾柴，引火熬煮。
火苗舔著鍋底。龜殼遇熱，慢慢滲出溫潤的膠質。
東海靈氣與淡淡的藥香從鍋沿往外漫，混著棚外海風送過來的咸腥味兒，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像是這口鍋天生就該熬這味料。
我又摻入幾樣凡間采來的清苦仙草，看著它們在膠質里翻騰、舒展。苦味被靈氣一衝，變得清冽，不澀。
最後，我借著乾娘馬氏渡我的那股厄煞氣運，輕輕注入一絲力道。
這股氣運，不傷人命，卻能直擊人心底最隱秘的推諉與虛偽。它能鑽進膏體的每一絲膠質里，讓明日坐上公審台的人，不管是端坐審問的，還是跪著被審的——再也藏不住那份甩鍋的心思。
東海靈氣的溫潤是面子。厄煞氣運的通透是里子。
兩樣擱在一起熬，熬出來的不是菜，是一面照妖鏡。
火光搖曳，鍋中膠質漸漸濃稠。
我用長勺攪了攪，勺底提起來時，膏體掛勺不落，稠得剛好。
一道專克推諉甩鍋的「龍宮甩鍋龜苓膏」，正在這口破了豁口的黑鐵鍋里慢慢成型。
我看著鍋中翻滾的膏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懷裡那枚龍鱗傳音符被灶火烤得微微發燙，另一側的玉簡卻依舊冰涼。一熱一涼，隔著衣料，像明天那台戲的兩個聲部。
敖廣在台上唱棄龜保龍。哪吒在台後等著揭霸下的底。
而這張石桌上唯一一道菜，會替跪了七千年的老龜，說一句他從不敢說的話。
明日，四海龍王齊聚，三太子高坐，龜丞相跪在當中，霸下立在旁邊。
且看他們舀一勺膏入口。
品不品得出那絲清苦。
咽不咽得下那份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