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鍋的龜丞相
茫茫東海，碧波萬頃。
海面霧氣繚繞，水下暗流奔涌。
遠遠便能望見那層籠罩龍宮的結界，泛著淡淡的幽藍水光。
層層水幕之後，蝦兵蟹將手持鋼叉分列兩側，把守得嚴嚴實實。
我落在龍宮前的礁石上，剛靠近。
兩名巡海夜叉立刻橫叉攔路，眼神警惕。
「站住！此處乃東海龍宮禁地，閒雜仙神不得靠近！」
我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
「煩勞通報東海龍王，就說天庭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廚子常百味，應龍王明日之約，特地前來拜訪，有要事相商。」
巡海夜叉上下打量我一番。
我知道自己這身打扮沒什麼說服力。
圍裙上還留著下午被敖廣凍出來的冰碴子印，袖口沾著炭灰，腰間別著半串搶回來的干辣椒。
他遲疑了一下，但聽到「龍王有約」四個字，到底沒敢怠慢。
一人留在原地盯著我，另一人轉身一頭扎進水裡，匆匆入內通報。
沒等多久，水波分開，那名巡海夜叉快步折返。
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龍王有請，隨我來。」
穿過層層水幕結界，踏入龍宮內里。
亭台樓閣全由水晶珊瑚砌成，珠光寶氣，水道縱橫，隨處可見遊動的奇魚靈蝦，仙氣與水汽交融，氣派非凡。
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拿這地方跟我的破棚子比了比。
光是大殿門口那兩排夜明珠，隨便摳一顆下來，就夠我置辦一套像樣的桌椅，再不用拿碎瓦片墊桌腿了。
一路穿過長廊，直達龍王大殿。
敖廣端坐在龍椅之上，龍袍加身，威儀凜然。
要不是下午親眼見過他被哪吒按在石凳上、被三昧真火燎得灰頭土臉的模樣，我差點就信了這位龍王從來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派頭。
他抬了抬眼皮，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淡然：
「你倒是來得挺快。何事，直說便是。」
我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肚子裡那套說辭在雲頭上就編好了，這會兒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合情合理：
「龍王明日要帶龜丞相去小攤，與哪吒當面對質公審。
我今日前來，是想先見一見龜丞相。
畢竟是明日公審的關鍵人物，有些話，我想提前跟他問個明白。
免得明日招待不周。」
這話說得多好聽。
把「提前摸底」說成「免得招待不周」，聽著像在替龍王周全。
實則每個字都是衝著自己心裡那本帳去的。
敖廣要棄龜保龍，哪吒要拖霸下入局，明日這台戲的角兒都到齊了。
唯獨龜丞相本人還蒙在鼓裡。
我得先看他一眼，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敖廣果然沒有絲毫起疑，只當我是替明日公審做籌備。
隨口吩咐一旁侍從：「去，把龜丞相傳上殿來。」
侍從領命，匆匆退下。
片刻過後，一陣緩慢拖沓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那腳步聲極沉，每一步都像是拖著什麼東西在走。
倒不是腿腳不好，背上那副殼太沉了。
一個背著厚重龜殼、鬚髮花白的老龜，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走進大殿。
正是東海龜丞相。
我第一眼落在他背上那副龜殼上。
那殼厚得像城門，顏色深得發黑，紋路里嵌著不知多少年的海泥和鹽漬，沿著脊椎一線微微隆起，越往下越寬，越往下越沉，整個兒扣在佝僂的身軀上，像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倒扣過來。
老龜每走一步，那口「鍋」就晃一晃，壓得他的脊椎骨似乎都在往下縮。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哪兒是殼，這分明是一口背了七千年的鍋。
敖廣明天要甩的、霸下當年副署的、東海兩輪考評墊底的，恐怕全都得往這口鍋里裝。
他上前躬身行禮，龜殼磕在水晶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蒼老而恭敬：「老臣參見龍王。」
敖廣淡淡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麼。
「明日一早，隨我去往天庭南天門根兒下那個小攤，與哪吒當面對質，了結我二人千年恩怨。」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下。
可落在龜丞相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他渾身猛地一僵，蒼老的身軀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驟然瞪大，滿臉不敢置信。緊接著臉色煞白，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那口「大黑鍋」砸在水晶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在整個大殿裡嗡嗡地盪開。
「龍王！萬萬不可啊！」龜丞相聲音發顫，滿是惶恐與哀求，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水晶地面。
「老臣輔佐您幾代龍王，兢兢業業，從未有過二心！
當年之事，老臣更不敢有半分挑撥！為何，為何要拿老臣去當面對質啊？」
他活了數萬載，看透三界風雲，從沒怕過什麼。
可聽聞要被推到四海龍王面前當眾對質，依舊嚇得魂飛魄散。
這哪是對質，這是要拿他當替罪羊，當著四海的面把罪責釘在他身上。
連那厚重的龜殼都在微微發抖，殼沿磕在水晶地面上，發出細碎的顫音，像鍋底沒放穩，在灶沿上來回磕。
「老臣年老體衰，口拙舌笨，不善言辭，求龍王開恩，饒老臣一命！老臣願終生守著東海，做牛做馬，報答龍王恩典！」
聲聲哀求，字字悽苦，在大殿內迴蕩。
那些站在兩側的水族侍從，有的低下頭去，有的悄悄把視線挪開——但沒有一個敢出聲。
敖廣眉頭微蹙，顯然被他哭求得有些不耐。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跟下午在石桌上摩挲豁口時一模一樣。
然後擺了擺手：「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不過是當面對質，說清楚便好，也是你的造化。」
全然不顧多年君臣情分，半點憐憫都沒有。
好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不是為他東海熬了七千年的老臣，而是一份明天要交上去的答卷。
寫好了是他的政績，寫砸了是他的替死鬼。
龜丞相趴在地上，老淚縱橫，渾身瑟瑟發抖，絕望到了極點。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裡早已通透。
從頭到尾，這老龜就是無辜背鍋的。
下午敖廣在小攤上那番表演，什麼「龜丞相挑撥兄弟」「把持丞相之位壓制賢能」，不過是為了把自己的罪責推乾淨，拿老臣的命給自己和哪吒的恩怨做了結。
上位者輕飄飄一句話，底下忠心之人就要賠上性命。
而跪在地上的這口「大黑鍋」，七千年前是東海丞相，七千年後還是一口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左邊龍鱗，右邊玉簡。
龍鱗是敖廣的催命符，玉簡是保命的底牌。
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夠把這對父子明天的戲台子拆個乾淨。
龜丞相哭得渾身發抖，背上那口「鍋」一顫一顫的，那聲音撞在水晶宮壁上彈回來，滿殿都是嗡嗡的回音。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被易牙逼債的那天，也是這麼跪著，也是這麼渾身發抖。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半句話。
這念頭在心裡一過，我隔著衣料，指尖輕輕按了按那枚發燙的玉簡，腳便動了。
我緩步上前，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對著敖廣微微開口，語氣平靜卻篤定：
「龍王，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海面霧氣繚繞，水下暗流奔涌。
遠遠便能望見那層籠罩龍宮的結界，泛著淡淡的幽藍水光。
層層水幕之後，蝦兵蟹將手持鋼叉分列兩側，把守得嚴嚴實實。
我落在龍宮前的礁石上，剛靠近。
兩名巡海夜叉立刻橫叉攔路，眼神警惕。
「站住！此處乃東海龍宮禁地，閒雜仙神不得靠近！」
我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
「煩勞通報東海龍王，就說天庭南天門根兒下擺攤的廚子常百味，應龍王明日之約，特地前來拜訪，有要事相商。」
巡海夜叉上下打量我一番。
我知道自己這身打扮沒什麼說服力。
圍裙上還留著下午被敖廣凍出來的冰碴子印，袖口沾著炭灰，腰間別著半串搶回來的干辣椒。
他遲疑了一下，但聽到「龍王有約」四個字，到底沒敢怠慢。
一人留在原地盯著我，另一人轉身一頭扎進水裡，匆匆入內通報。
沒等多久，水波分開，那名巡海夜叉快步折返。
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龍王有請，隨我來。」
穿過層層水幕結界，踏入龍宮內里。
亭台樓閣全由水晶珊瑚砌成，珠光寶氣，水道縱橫，隨處可見遊動的奇魚靈蝦，仙氣與水汽交融，氣派非凡。
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拿這地方跟我的破棚子比了比。
光是大殿門口那兩排夜明珠，隨便摳一顆下來，就夠我置辦一套像樣的桌椅，再不用拿碎瓦片墊桌腿了。
一路穿過長廊，直達龍王大殿。
敖廣端坐在龍椅之上，龍袍加身，威儀凜然。
要不是下午親眼見過他被哪吒按在石凳上、被三昧真火燎得灰頭土臉的模樣，我差點就信了這位龍王從來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派頭。
他抬了抬眼皮，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淡然：
「你倒是來得挺快。何事，直說便是。」
我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肚子裡那套說辭在雲頭上就編好了，這會兒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合情合理：
「龍王明日要帶龜丞相去小攤，與哪吒當面對質公審。
我今日前來，是想先見一見龜丞相。
畢竟是明日公審的關鍵人物，有些話，我想提前跟他問個明白。
免得明日招待不周。」
這話說得多好聽。
把「提前摸底」說成「免得招待不周」，聽著像在替龍王周全。
實則每個字都是衝著自己心裡那本帳去的。
敖廣要棄龜保龍，哪吒要拖霸下入局，明日這台戲的角兒都到齊了。
唯獨龜丞相本人還蒙在鼓裡。
我得先看他一眼，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敖廣果然沒有絲毫起疑，只當我是替明日公審做籌備。
隨口吩咐一旁侍從：「去，把龜丞相傳上殿來。」
侍從領命，匆匆退下。
片刻過後，一陣緩慢拖沓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那腳步聲極沉，每一步都像是拖著什麼東西在走。
倒不是腿腳不好，背上那副殼太沉了。
一個背著厚重龜殼、鬚髮花白的老龜，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走進大殿。
正是東海龜丞相。
我第一眼落在他背上那副龜殼上。
那殼厚得像城門，顏色深得發黑，紋路里嵌著不知多少年的海泥和鹽漬，沿著脊椎一線微微隆起，越往下越寬，越往下越沉，整個兒扣在佝僂的身軀上，像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倒扣過來。
老龜每走一步，那口「鍋」就晃一晃，壓得他的脊椎骨似乎都在往下縮。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哪兒是殼，這分明是一口背了七千年的鍋。
敖廣明天要甩的、霸下當年副署的、東海兩輪考評墊底的，恐怕全都得往這口鍋里裝。
他上前躬身行禮，龜殼磕在水晶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蒼老而恭敬：「老臣參見龍王。」
敖廣淡淡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麼。
「明日一早，隨我去往天庭南天門根兒下那個小攤，與哪吒當面對質，了結我二人千年恩怨。」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下。
可落在龜丞相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他渾身猛地一僵，蒼老的身軀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驟然瞪大，滿臉不敢置信。緊接著臉色煞白，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那口「大黑鍋」砸在水晶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在整個大殿裡嗡嗡地盪開。
「龍王！萬萬不可啊！」龜丞相聲音發顫，滿是惶恐與哀求，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水晶地面。
「老臣輔佐您幾代龍王，兢兢業業，從未有過二心！
當年之事，老臣更不敢有半分挑撥！為何，為何要拿老臣去當面對質啊？」
他活了數萬載，看透三界風雲，從沒怕過什麼。
可聽聞要被推到四海龍王面前當眾對質，依舊嚇得魂飛魄散。
這哪是對質，這是要拿他當替罪羊，當著四海的面把罪責釘在他身上。
連那厚重的龜殼都在微微發抖，殼沿磕在水晶地面上，發出細碎的顫音，像鍋底沒放穩，在灶沿上來回磕。
「老臣年老體衰，口拙舌笨，不善言辭，求龍王開恩，饒老臣一命！老臣願終生守著東海，做牛做馬，報答龍王恩典！」
聲聲哀求，字字悽苦，在大殿內迴蕩。
那些站在兩側的水族侍從，有的低下頭去，有的悄悄把視線挪開——但沒有一個敢出聲。
敖廣眉頭微蹙，顯然被他哭求得有些不耐。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跟下午在石桌上摩挲豁口時一模一樣。
然後擺了擺手：「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不過是當面對質，說清楚便好，也是你的造化。」
全然不顧多年君臣情分，半點憐憫都沒有。
好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不是為他東海熬了七千年的老臣，而是一份明天要交上去的答卷。
寫好了是他的政績，寫砸了是他的替死鬼。
龜丞相趴在地上，老淚縱橫，渾身瑟瑟發抖，絕望到了極點。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裡早已通透。
從頭到尾，這老龜就是無辜背鍋的。
下午敖廣在小攤上那番表演，什麼「龜丞相挑撥兄弟」「把持丞相之位壓制賢能」，不過是為了把自己的罪責推乾淨，拿老臣的命給自己和哪吒的恩怨做了結。
上位者輕飄飄一句話，底下忠心之人就要賠上性命。
而跪在地上的這口「大黑鍋」，七千年前是東海丞相，七千年後還是一口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左邊龍鱗，右邊玉簡。
龍鱗是敖廣的催命符，玉簡是保命的底牌。
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夠把這對父子明天的戲台子拆個乾淨。
龜丞相哭得渾身發抖，背上那口「鍋」一顫一顫的，那聲音撞在水晶宮壁上彈回來，滿殿都是嗡嗡的回音。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被易牙逼債的那天，也是這麼跪著，也是這麼渾身發抖。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半句話。
這念頭在心裡一過，我隔著衣料，指尖輕輕按了按那枚發燙的玉簡，腳便動了。
我緩步上前，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對著敖廣微微開口，語氣平靜卻篤定：
「龍王，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