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甩鍋
哪吒抬眼。他那雙總是燃著火的眸子，此刻靜得像深潭，映出敖廣那張故作沉重的臉。
「既然老龍王提到『考評』，」他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針。
「那我倒想問問，三百年前，東海大旱三年，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千里眼將此事記入《三界異象錄》，批註『東海雲雨失序，龍王調度有虧』。這一筆，可算在考評里？」
敖廣臉色一僵。
「二百八十年前，東海靈脈無故枯竭三成，水族修行停滯，西海趁機廣納散修。你當年奏報說是『地氣自然流轉』，」
哪吒頓了頓，混天綾的尾梢在石桌邊沿輕輕一搭，像在替他把剩下的話挑明。
「可四海誰不知，是你為求紫薇垣庇護，將靈脈『獻』了上去。這在凡間叫什麼？叫資產轉移。」
敖廣的手指死死攥緊了玉箸。
「至於二百年前，」哪吒語氣轉冷，眼中那層深潭一樣的安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你龍宮之內，三太子與五太子爭權，竟調動水軍對峙，險些引發海嘯淹沒陳塘關。此事若成，莫說考評墊底——你這龍王之位，還坐得穩麼？」
他停了半息，讓那半息空白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這可是重大安全生產事故。
他盯著敖廣，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冰冷的洞悉：
「老龍王，東海今日之境，真是我一人打低的？還是你治海無方、縱子行兇、媚上損下，一樁樁一件件，自己壘起來的？」
句句見血。敖廣坐在那裡，像被剝了鱗。
半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抬手掩面，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顫：「三太子所言……如雷貫耳。是本王愧對東海。」
演得真像。我添了塊炭，火星噼啪炸開。手搭在火鉗上沒動。
我在等。
一個活了上萬年的龍王，被罵了幾句就當眾塌肩掩面，這戲做得太足，反而讓人不敢信。
果然。
他放下手，指尖極快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颳了一下，仿佛要將剛才的軟弱抹去。
再抬眼時，眼底已換成「痛定思痛」的決絕：「可本王也是受人蒙蔽啊！」
來了。我把火鉗攥緊了三分。
「當年雲雨失調，是龜丞相獻上『雲籙改易策』，說可增雨量、顯政績。本王一時急功近利，竟信了他。靈脈枯竭，亦是他牽線搭橋，說是『以資源換庇護』。本王糊塗，將東海命脈交於此獠之手，卻不料他中飽私囊、欺上瞞下。至於龍子內鬥...」
他長嘆一聲，痛心疾首。
「更是他暗中傳遞消息、挑撥兄弟。我那孽子年輕氣盛，被他稍加撩撥便入了圈套，才致局面失控！」
他越說越順，說到最後，聲音里竟真帶了幾分哽咽。
仿佛自己真是被奸臣誤國的明君。
七千年的過錯全壓在一個名字上，把那個名字壓得越來越小，把自己哭得越來越大。
「此獠侍奉我七千載，七千載啊——竟將東海當作他攬權營私之地！本王念舊，一忍再忍。如今想來，東海衰頹至此，他難辭其咎！」
我在心裡冷笑。
好一招棄龜保龍。七千年的舊情，抵不過一個考評墊底的問責。
甩鍋甩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技術活，是本能了。
但還不止。敖廣忽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更深的算計，快得像龍鱗在水面下翻了個身：
「況且，此獠把持丞相之位多年，壓制賢能。我兒霸下本有治海之才，卻因他處處掣肘，只能做些扛碑雜務，荒廢千年。
若東海要重整旗鼓，舊臣當去，新人當立。」
終於圖窮匕見。
甩鍋是真，騰位置更是真。
龜丞相在東海做了七千年丞相，熬過了多少任天官考核，到頭來不過是龍王棋盤上一顆可以隨時拿掉的子。
我往灶里又添了塊炭，火光跳了一下，把敖廣的影子投在棚布上。
那影子比他本人要大得多，也虛得多。
哪吒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譏諷，只有一種看透棋局後的倦怠。
混天綾在他腕上鬆了一圈，垂下來，像一面沒有寫字的旗。
「既如此，」他站起身，「那便請龜丞相來，當面對質吧。」
敖廣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太子明理！明日此時，我必押他前來，由你處置！」
「不，」哪吒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是由四海公議。」
敖廣怔住。
「此事既關乎東海治亂、四海考評，」
哪吒看向遠處海面，月光漏過棚頂那道裂縫，正落在他的肩頭，把混天綾照得像一截流動的火焰。
「那便該請西、南、北三海龍王同來，共審此案。
畢竟龜丞相若真有罪，也該讓四海皆知，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那半片月光從他肩頭滑到背上，臉重新隱入棚下的陰影里：
「令郎霸下既素有才幹，也該在場。
新舊交替，總得有個見證嘛。」
敖廣臉色白了。
那不是被人駁了面子的白，是那種帳本被翻到不該翻的那一頁的白。
他忽然意識到，哪吒不是接了他的替罪羊方案，而是把這場內部清洗變成了一台戲，一台四海列席、眾目睽睽的戲。
霸下若在此時「上位」，便是踩著老臣的血，在四海的注視中登台。
這位置，還坐得穩麼？
日後述職，西海敖閏只要把今天的事寫進奏章，那就是現成的話柄。
哪吒化光離去。
他走的時候，混天綾在他身後垂成一條直線，沒有多餘的動作，連棚布都沒掀一下。
敖廣獨坐良久。
灶膛里的炭火燒過了一輪，開始往暗紅里走。
棚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連南海子的海潮聲都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他終於踉蹌起身，袖中落下一物，骨碌碌滾到灶邊。
我拾起。是一枚龍鱗傳音符，鱗面刻著小字：速清龜相舊檔，備霸下接印。
果然。
我把鱗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排更小的字，像是倉促間刻上去的，閱後即毀。
這老龍王，連甩鍋都要留後手，連親兒子都要上雙重保險。
我捏緊鱗片，掌心發燙。是敖廣無意之失，還是哪吒手腳，我不知道，但東西現在在我這。
但當我轉身欲還時，餘光掃到石桌另一側——哪吒坐過的位置，石面上擱著半片紅綾，裹著一枚玉簡。
我展開玉簡，神識掃過，渾身一震。
上面是三百年前雲籙改易的原始批文。
落款處除了龜丞相，還有一行更小的硃批，小到像是當年執筆之人刻意把字縮進角落，怕被人看見：敖廣親准。霸下副署。
霸下副署。
當年那件事，從批文到執行，從老子到兒子，從頭到尾就不是經龜丞相一個人的手。
合著你們父子倆是一丘之貉，七千年丞相不過是個簽字的。
紅綾內側還有一行字，是哪吒以法力烙上去的。
筆畫很淡，像是隨手寫的，但每個字都落得極穩：
抄本予你，妥收保命，防人滅口。
我一手捏著發燙的龍鱗，一手托著沉甸甸的玉簡。
灶膛里的火舌突然舔上了鐵鉗，燙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我低頭一看，鉗柄已經被燒得隱隱發紅。
明日這四海的戲台，怕是要燒起來了。
敖廣要棄龜保龍，哪吒卻把霸下也拖進了局。
不是拖進來當見證，是拖進來當同謀。
明日四海龍王齊聚，審的不是龜丞相。
是這對父子如何當著四海的面，把彼此的臉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這瓜，保熟。
我熄滅灶火，把龍鱗和玉簡一左一右揣進懷裡。
兩樣東西隔著衣料，一個燙，一個涼。
然後我腳下騰起雲氣，朝東海方向去了。
龜丞相背鍋丟命，我看不過去。
關鍵是，那兩個混帳神仙，還沒給飯錢呢。
「既然老龍王提到『考評』，」他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針。
「那我倒想問問，三百年前，東海大旱三年，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千里眼將此事記入《三界異象錄》，批註『東海雲雨失序，龍王調度有虧』。這一筆，可算在考評里？」
敖廣臉色一僵。
「二百八十年前，東海靈脈無故枯竭三成，水族修行停滯，西海趁機廣納散修。你當年奏報說是『地氣自然流轉』，」
哪吒頓了頓，混天綾的尾梢在石桌邊沿輕輕一搭，像在替他把剩下的話挑明。
「可四海誰不知，是你為求紫薇垣庇護，將靈脈『獻』了上去。這在凡間叫什麼？叫資產轉移。」
敖廣的手指死死攥緊了玉箸。
「至於二百年前，」哪吒語氣轉冷，眼中那層深潭一樣的安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你龍宮之內，三太子與五太子爭權，竟調動水軍對峙，險些引發海嘯淹沒陳塘關。此事若成，莫說考評墊底——你這龍王之位，還坐得穩麼？」
他停了半息，讓那半息空白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這可是重大安全生產事故。
他盯著敖廣，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冰冷的洞悉：
「老龍王，東海今日之境，真是我一人打低的？還是你治海無方、縱子行兇、媚上損下，一樁樁一件件，自己壘起來的？」
句句見血。敖廣坐在那裡，像被剝了鱗。
半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抬手掩面，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顫：「三太子所言……如雷貫耳。是本王愧對東海。」
演得真像。我添了塊炭，火星噼啪炸開。手搭在火鉗上沒動。
我在等。
一個活了上萬年的龍王，被罵了幾句就當眾塌肩掩面，這戲做得太足，反而讓人不敢信。
果然。
他放下手，指尖極快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颳了一下，仿佛要將剛才的軟弱抹去。
再抬眼時，眼底已換成「痛定思痛」的決絕：「可本王也是受人蒙蔽啊！」
來了。我把火鉗攥緊了三分。
「當年雲雨失調，是龜丞相獻上『雲籙改易策』，說可增雨量、顯政績。本王一時急功近利，竟信了他。靈脈枯竭，亦是他牽線搭橋，說是『以資源換庇護』。本王糊塗，將東海命脈交於此獠之手，卻不料他中飽私囊、欺上瞞下。至於龍子內鬥...」
他長嘆一聲，痛心疾首。
「更是他暗中傳遞消息、挑撥兄弟。我那孽子年輕氣盛，被他稍加撩撥便入了圈套，才致局面失控！」
他越說越順，說到最後，聲音里竟真帶了幾分哽咽。
仿佛自己真是被奸臣誤國的明君。
七千年的過錯全壓在一個名字上，把那個名字壓得越來越小，把自己哭得越來越大。
「此獠侍奉我七千載，七千載啊——竟將東海當作他攬權營私之地！本王念舊，一忍再忍。如今想來，東海衰頹至此，他難辭其咎！」
我在心裡冷笑。
好一招棄龜保龍。七千年的舊情，抵不過一個考評墊底的問責。
甩鍋甩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技術活，是本能了。
但還不止。敖廣忽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更深的算計，快得像龍鱗在水面下翻了個身：
「況且，此獠把持丞相之位多年，壓制賢能。我兒霸下本有治海之才，卻因他處處掣肘，只能做些扛碑雜務，荒廢千年。
若東海要重整旗鼓，舊臣當去，新人當立。」
終於圖窮匕見。
甩鍋是真，騰位置更是真。
龜丞相在東海做了七千年丞相，熬過了多少任天官考核，到頭來不過是龍王棋盤上一顆可以隨時拿掉的子。
我往灶里又添了塊炭，火光跳了一下，把敖廣的影子投在棚布上。
那影子比他本人要大得多，也虛得多。
哪吒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譏諷，只有一種看透棋局後的倦怠。
混天綾在他腕上鬆了一圈，垂下來，像一面沒有寫字的旗。
「既如此，」他站起身，「那便請龜丞相來，當面對質吧。」
敖廣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太子明理！明日此時，我必押他前來，由你處置！」
「不，」哪吒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是由四海公議。」
敖廣怔住。
「此事既關乎東海治亂、四海考評，」
哪吒看向遠處海面，月光漏過棚頂那道裂縫，正落在他的肩頭，把混天綾照得像一截流動的火焰。
「那便該請西、南、北三海龍王同來，共審此案。
畢竟龜丞相若真有罪，也該讓四海皆知，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那半片月光從他肩頭滑到背上，臉重新隱入棚下的陰影里：
「令郎霸下既素有才幹，也該在場。
新舊交替，總得有個見證嘛。」
敖廣臉色白了。
那不是被人駁了面子的白，是那種帳本被翻到不該翻的那一頁的白。
他忽然意識到，哪吒不是接了他的替罪羊方案，而是把這場內部清洗變成了一台戲，一台四海列席、眾目睽睽的戲。
霸下若在此時「上位」，便是踩著老臣的血，在四海的注視中登台。
這位置，還坐得穩麼？
日後述職，西海敖閏只要把今天的事寫進奏章，那就是現成的話柄。
哪吒化光離去。
他走的時候，混天綾在他身後垂成一條直線，沒有多餘的動作，連棚布都沒掀一下。
敖廣獨坐良久。
灶膛里的炭火燒過了一輪，開始往暗紅里走。
棚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連南海子的海潮聲都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他終於踉蹌起身，袖中落下一物，骨碌碌滾到灶邊。
我拾起。是一枚龍鱗傳音符，鱗面刻著小字：速清龜相舊檔，備霸下接印。
果然。
我把鱗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排更小的字，像是倉促間刻上去的，閱後即毀。
這老龍王，連甩鍋都要留後手，連親兒子都要上雙重保險。
我捏緊鱗片，掌心發燙。是敖廣無意之失，還是哪吒手腳，我不知道，但東西現在在我這。
但當我轉身欲還時，餘光掃到石桌另一側——哪吒坐過的位置，石面上擱著半片紅綾，裹著一枚玉簡。
我展開玉簡，神識掃過，渾身一震。
上面是三百年前雲籙改易的原始批文。
落款處除了龜丞相，還有一行更小的硃批，小到像是當年執筆之人刻意把字縮進角落，怕被人看見：敖廣親准。霸下副署。
霸下副署。
當年那件事，從批文到執行，從老子到兒子，從頭到尾就不是經龜丞相一個人的手。
合著你們父子倆是一丘之貉，七千年丞相不過是個簽字的。
紅綾內側還有一行字，是哪吒以法力烙上去的。
筆畫很淡，像是隨手寫的，但每個字都落得極穩：
抄本予你，妥收保命，防人滅口。
我一手捏著發燙的龍鱗，一手托著沉甸甸的玉簡。
灶膛里的火舌突然舔上了鐵鉗，燙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我低頭一看，鉗柄已經被燒得隱隱發紅。
明日這四海的戲台，怕是要燒起來了。
敖廣要棄龜保龍，哪吒卻把霸下也拖進了局。
不是拖進來當見證，是拖進來當同謀。
明日四海龍王齊聚，審的不是龜丞相。
是這對父子如何當著四海的面，把彼此的臉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這瓜，保熟。
我熄滅灶火，把龍鱗和玉簡一左一右揣進懷裡。
兩樣東西隔著衣料，一個燙，一個涼。
然後我腳下騰起雲氣，朝東海方向去了。
龜丞相背鍋丟命，我看不過去。
關鍵是，那兩個混帳神仙，還沒給飯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