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桌客人
粗瓷盤底磕著三道舊豁口。
油漬滲進去像積了幾十年的黑印，指甲摳都摳不掉。
盤裡只擺著一道菜。
「鼠目寸光·太公直鉤烤魚」。
魚皮被松枝火烤得往外滋油，焦香混著點掃帚星自帶的霉味，絲絲縷縷往鼻腔里鑽。
脊骨穿一根沒彎過的直簽。簽頭被火熏得發黑，簽尾還留著當年被江水泡過的暗紋——是我趁姜太公蹲江邊打瞌睡，偷偷從他釣線上拔下來的。
至於那對受厄運浸染的死氣沉沉的鼠眼，此刻正灰撲撲地盯著人。瞳孔里像封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透著股鑽骨頭縫的冷勁兒。
我是被易牙逐出門的棄徒。
如今在天庭南天門根兒下擺著這處寒酸小攤。
說是攤，其實就是三塊破木板拼的案台。四條腿里有一條短半寸，拿碎瓦片墊著，風大點就晃。
頭頂的棚布是撿了天河巡邏隊淘汰的舊帆改的，上頭還印著半個「巡」字。雨大了漏，日頭大了透，什麼都擋不住，純屬心理安慰。
仙眾路過都繞著走，有的還拿袖子掩口鼻，生怕沾了我這身甩不掉的晦氣。
我剛俯身添了半把松柴。鐵鍋邊烘得手腕發暖，正暗自發愁：再無食客上門，往後真只能啃東北寒地的凍土了。
想起那個吃了我三百個饅頭才肯認我做乾兒子的便宜老神棍掃帚星馬氏。自打帶我離開易牙門，這女人就卷著我半袋麵粉不知所蹤，獨留我在這守著半冷的灶台，天天跟厄運搭伴過日子。
偶爾有仙娥從南天門出來倒夜香，遠遠看我一眼，那眼神跟看瘟神差不多。
忽有狂風捲來。裹挾著滾燙的龍涎水汽混著火藥味，「哐當」一聲險些把鐵鍋掀翻。
墊桌腿的碎瓦片當場崩出去。棚布上的「巡」字又被扯掉半邊。我只來得及護住鹽罐，手裡半把松柴直接掉進火堆。火星子轟地躥起來燎了眉毛，疼得我嘶地吸了口涼氣，連忙按鍋抬頭——
就見天上一條白水龍死死攆著顆赤紅火球。龍尾掃過南天門，琉璃瓦被焰尾帶掉半片，碎碴子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我的棚布上崩得老高。
火球里裹著個人影。渾身三昧真火燒得空氣都扭曲，連南天門守將都往值房裡縮了半截身子。
我心頭一涼：客人沒等來，砸攤的反倒先上門了。
火球「咚」地砸在柴堆邊。炸起半地炭灰，震得碗櫃裡三個缺口瓷碗齊齊跳起來磕了個響。
落地火球化作手持火尖槍的哪吒。他身上的三昧真火沒完全收住，肩頭還殘留著幾縷白煙。腳底的炭灰被餘溫烤得暗紅明滅。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不是腿軟，是飛了三千里，落地那一瞬間膝蓋自己做了主。火尖槍往地上一拄，撐住了，但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白印。
他沒拍身上的灰。鼻翼動了動，像是聞著什麼了。
我還沒來得及把藏在案板底下的芝麻甜糕往裡推半寸，他指尖一勾，那糕就像長了翅膀飛進他手裡。兩口啃完，渣子掉了一圍裙，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道：「被老泥鰍追了三千里，肚子都餓扁了。」
話音未落，空氣中那股水汽驟然凝實。一道寒光從天而降，落地無聲。
但以落點為中心，三丈內的地面「咔嚓咔嚓」蒙上一層白霜。我的圍裙角一秒鐘凍成硬殼。伸手一摸，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布料硬得能立住。
敖廣一身玄色龍袍，袖口的海浪紋還在緩緩流動。面色鐵青，眼角的細鱗因為盛怒微微翕張。
他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哪吒手腕，龍鱗蹭得火星直冒：「玉帝令你我在凌霄殿協商恩怨，你卻半路偷摸溜了！」
哪吒胳膊一擰掙開，混天綾無風自動纏上小臂。他眼尾一掃就瞥見桌上那條結了霜的鼠首魚身，樂出了聲，挑眉打趣道：「老泥鰍，這鼠頭鰲魚，難不成是你當年在河底跟耗子私生的子嗣？」
說著他強行按住敖廣的肩膀往石凳上一按。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剛好卡在龍鱗逆生的關節窩裡。敖廣掙了半下沒掙動，被結結實實按在凳子上。
哪吒自己也晃了一下，手撐在石桌上緩了半秒。三昧真火在他肩頭跳了跳，縮回去，又跳了跳，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終於找到牆根的蠟燭。
他扭頭沖我喊：「把烤魚端來，我倒要看看你東海龍王敢不敢下這個嘴。」
敖廣勃然震怒，一掌拍在石桌上。桌面沒有碎，但掌力順著石頭往下走，龍威沿著海平面往上涌，震得我攤上的瓷碗竹筷叮噹亂跳。
掛在檐下那串干辣椒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三四個直接掉進火堆里，焦辣味嗆得我眼眶發酸。我心疼得嘴角直抽——那串辣椒是馬氏走前留給我唯一沒捲走的東西，曬了整整一秋。熬湯時掰半個就能對付一鍋寡水煮菜幫子。
眼看哪吒的三昧真火又躥起來半尺高，焰舌舔著棚布邊緣，再往上三寸就是我掛在橫杆上的另外半串干辣椒。
我心頭一緊，撲過去先把那串辣椒搶下來護在懷裡。胳膊肘撞翻了鹽罐也顧不上扶，再回身端起那盤冰碴子烤魚。
指腹剛搭上盤沿，盤底的冰豁口猛地一划，一道口子從指尖拉到第二指節。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半粒金閃閃的仙血滴在魚頭上。順著霜層滲進鼠眼。
那層白翳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化開。那對死氣沉沉的鼠瞳居然極輕極緩地轉動了一下，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
我愣住了。但在哪吒和敖廣的對峙氣場裡也來不及細想。我把魚穩穩擺在石桌正中，臉上堆著這輩子最真誠的笑，聲音里還帶著點被辣椒嗆出來的沙啞：「二位上神，消消氣，吃魚，吃魚。」
敖廣沒動。他盯著那條魚，像盯著什麼來路不明的軍前奏報。臉上的表情從震怒變成審視。
鼠首魚身，直鉤穿脊，賣相實在說不上好。但那股松枝焦香裹著霉味和霜氣，偏偏鑽進鼻腔以後變成一種叫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深海底下埋了萬年的沉木忽然見了風，又像久雨初晴時瓦檐上滴下來的第一滴水。
而且那對鼠眼化開陰翳之後，瞳孔深處映出了一點極淡的微光——不像燭火，不像星辰。像東海海面上日出之前，水天相接處那一線將明未明的灰藍。
老龍王喉結滾了一下。
哪吒也沒動筷子，但他的混天綾先動了。綾尾悄無聲息地探到盤邊，把魚頭往敖廣的方向撥了半寸。
沉默壓了三息。
最終敖廣伸手。兩根指頭捏住粗瓷盤邊，也不嫌豁口扎手，把那顆鼠眼夾了下來。他放進嘴裡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埋伏——不是等哪吒的埋伏，是等自己嘴裡那個味道會不會騙他。
魚眼入口的瞬間，他的龍鬚無風自動。緊繃了不知多少年的肩膀忽然往下塌了半寸。
哪吒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自己也夾了另一顆魚眼丟進嘴裡。嚼了三下。他眸子裡的戾火明滅不定，最後「噗」地一聲輕響，滅了。
石桌上靜得可怕。
哪吒和敖廣對面坐著，像兩個剛打完架的少年忽然發現天黑了家裡還沒做飯。
只有海風穿過棚隙的嗚咽聲。
半晌，敖廣清了清嗓子。那聲咳嗽不像龍王該有的動靜，倒像哪個衙門口的老書吏準備念公文前的習慣性清嗓。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飄，眼神落在石桌的木紋上沒抬起來。
「三太子，這些年……你每年汛期來東海『切磋』，水晶宮年久失修，夜明珠損耗、水族受驚……這些瑣碎帳目，本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指尖在粗瓷盤沿上的豁口處來回摩挲，像是在組織什麼難以啟齒的措辭。
最終抬眼時，眼底是恰到好處的疲憊。
「只是四海每三百年一輪的『海境安瀾考』，東海已連續兩輪位列末等。上頭催得緊啊……」
我在灶後添炭，火光照亮他半張臉。好傢夥，剛才還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現在私仇硬生生包裝成了年底KPI考核。這老龍王是個做PPT的好手。
哪吒沒動，指尖在混天綾上輕撫。混天綾溫順地纏著他的食指繞了一圈，綾尾搭在石桌邊。三太子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老龍王是說，我擾了東海太平？」
「不敢。」敖廣抬手，姿態低，話卻重。「只是考評墊底，來年雲雨配額要減，靈脈分配要削，連蟠桃宴的座次都要往後挪。」
他嘆了一聲。那股子咸腥的海味兒隨著嘆息一起漫出來，被棚布悶住散不出去，沉沉地壓在整個攤子上空。
「西海敖閏上月赴瑤池述職，奏稱其海域『波瀾不驚，萬靈和樂』。這話，分明是映我東海之失。現在的神仙圈，太卷了。」
油漬滲進去像積了幾十年的黑印，指甲摳都摳不掉。
盤裡只擺著一道菜。
「鼠目寸光·太公直鉤烤魚」。
魚皮被松枝火烤得往外滋油，焦香混著點掃帚星自帶的霉味，絲絲縷縷往鼻腔里鑽。
脊骨穿一根沒彎過的直簽。簽頭被火熏得發黑，簽尾還留著當年被江水泡過的暗紋——是我趁姜太公蹲江邊打瞌睡，偷偷從他釣線上拔下來的。
至於那對受厄運浸染的死氣沉沉的鼠眼，此刻正灰撲撲地盯著人。瞳孔里像封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透著股鑽骨頭縫的冷勁兒。
我是被易牙逐出門的棄徒。
如今在天庭南天門根兒下擺著這處寒酸小攤。
說是攤，其實就是三塊破木板拼的案台。四條腿里有一條短半寸，拿碎瓦片墊著，風大點就晃。
頭頂的棚布是撿了天河巡邏隊淘汰的舊帆改的，上頭還印著半個「巡」字。雨大了漏，日頭大了透，什麼都擋不住，純屬心理安慰。
仙眾路過都繞著走，有的還拿袖子掩口鼻，生怕沾了我這身甩不掉的晦氣。
我剛俯身添了半把松柴。鐵鍋邊烘得手腕發暖，正暗自發愁：再無食客上門，往後真只能啃東北寒地的凍土了。
想起那個吃了我三百個饅頭才肯認我做乾兒子的便宜老神棍掃帚星馬氏。自打帶我離開易牙門，這女人就卷著我半袋麵粉不知所蹤，獨留我在這守著半冷的灶台，天天跟厄運搭伴過日子。
偶爾有仙娥從南天門出來倒夜香，遠遠看我一眼，那眼神跟看瘟神差不多。
忽有狂風捲來。裹挾著滾燙的龍涎水汽混著火藥味，「哐當」一聲險些把鐵鍋掀翻。
墊桌腿的碎瓦片當場崩出去。棚布上的「巡」字又被扯掉半邊。我只來得及護住鹽罐，手裡半把松柴直接掉進火堆。火星子轟地躥起來燎了眉毛，疼得我嘶地吸了口涼氣，連忙按鍋抬頭——
就見天上一條白水龍死死攆著顆赤紅火球。龍尾掃過南天門，琉璃瓦被焰尾帶掉半片，碎碴子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我的棚布上崩得老高。
火球里裹著個人影。渾身三昧真火燒得空氣都扭曲，連南天門守將都往值房裡縮了半截身子。
我心頭一涼：客人沒等來，砸攤的反倒先上門了。
火球「咚」地砸在柴堆邊。炸起半地炭灰，震得碗櫃裡三個缺口瓷碗齊齊跳起來磕了個響。
落地火球化作手持火尖槍的哪吒。他身上的三昧真火沒完全收住，肩頭還殘留著幾縷白煙。腳底的炭灰被餘溫烤得暗紅明滅。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不是腿軟，是飛了三千里，落地那一瞬間膝蓋自己做了主。火尖槍往地上一拄，撐住了，但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白印。
他沒拍身上的灰。鼻翼動了動，像是聞著什麼了。
我還沒來得及把藏在案板底下的芝麻甜糕往裡推半寸，他指尖一勾，那糕就像長了翅膀飛進他手裡。兩口啃完，渣子掉了一圍裙，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道：「被老泥鰍追了三千里，肚子都餓扁了。」
話音未落，空氣中那股水汽驟然凝實。一道寒光從天而降，落地無聲。
但以落點為中心，三丈內的地面「咔嚓咔嚓」蒙上一層白霜。我的圍裙角一秒鐘凍成硬殼。伸手一摸，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布料硬得能立住。
敖廣一身玄色龍袍，袖口的海浪紋還在緩緩流動。面色鐵青，眼角的細鱗因為盛怒微微翕張。
他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哪吒手腕，龍鱗蹭得火星直冒：「玉帝令你我在凌霄殿協商恩怨，你卻半路偷摸溜了！」
哪吒胳膊一擰掙開，混天綾無風自動纏上小臂。他眼尾一掃就瞥見桌上那條結了霜的鼠首魚身，樂出了聲，挑眉打趣道：「老泥鰍，這鼠頭鰲魚，難不成是你當年在河底跟耗子私生的子嗣？」
說著他強行按住敖廣的肩膀往石凳上一按。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剛好卡在龍鱗逆生的關節窩裡。敖廣掙了半下沒掙動，被結結實實按在凳子上。
哪吒自己也晃了一下，手撐在石桌上緩了半秒。三昧真火在他肩頭跳了跳，縮回去，又跳了跳，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終於找到牆根的蠟燭。
他扭頭沖我喊：「把烤魚端來，我倒要看看你東海龍王敢不敢下這個嘴。」
敖廣勃然震怒，一掌拍在石桌上。桌面沒有碎，但掌力順著石頭往下走，龍威沿著海平面往上涌，震得我攤上的瓷碗竹筷叮噹亂跳。
掛在檐下那串干辣椒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三四個直接掉進火堆里，焦辣味嗆得我眼眶發酸。我心疼得嘴角直抽——那串辣椒是馬氏走前留給我唯一沒捲走的東西，曬了整整一秋。熬湯時掰半個就能對付一鍋寡水煮菜幫子。
眼看哪吒的三昧真火又躥起來半尺高，焰舌舔著棚布邊緣，再往上三寸就是我掛在橫杆上的另外半串干辣椒。
我心頭一緊，撲過去先把那串辣椒搶下來護在懷裡。胳膊肘撞翻了鹽罐也顧不上扶，再回身端起那盤冰碴子烤魚。
指腹剛搭上盤沿，盤底的冰豁口猛地一划，一道口子從指尖拉到第二指節。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半粒金閃閃的仙血滴在魚頭上。順著霜層滲進鼠眼。
那層白翳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化開。那對死氣沉沉的鼠瞳居然極輕極緩地轉動了一下，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
我愣住了。但在哪吒和敖廣的對峙氣場裡也來不及細想。我把魚穩穩擺在石桌正中，臉上堆著這輩子最真誠的笑，聲音里還帶著點被辣椒嗆出來的沙啞：「二位上神，消消氣，吃魚，吃魚。」
敖廣沒動。他盯著那條魚，像盯著什麼來路不明的軍前奏報。臉上的表情從震怒變成審視。
鼠首魚身，直鉤穿脊，賣相實在說不上好。但那股松枝焦香裹著霉味和霜氣，偏偏鑽進鼻腔以後變成一種叫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深海底下埋了萬年的沉木忽然見了風，又像久雨初晴時瓦檐上滴下來的第一滴水。
而且那對鼠眼化開陰翳之後，瞳孔深處映出了一點極淡的微光——不像燭火，不像星辰。像東海海面上日出之前，水天相接處那一線將明未明的灰藍。
老龍王喉結滾了一下。
哪吒也沒動筷子，但他的混天綾先動了。綾尾悄無聲息地探到盤邊，把魚頭往敖廣的方向撥了半寸。
沉默壓了三息。
最終敖廣伸手。兩根指頭捏住粗瓷盤邊，也不嫌豁口扎手，把那顆鼠眼夾了下來。他放進嘴裡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埋伏——不是等哪吒的埋伏，是等自己嘴裡那個味道會不會騙他。
魚眼入口的瞬間，他的龍鬚無風自動。緊繃了不知多少年的肩膀忽然往下塌了半寸。
哪吒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自己也夾了另一顆魚眼丟進嘴裡。嚼了三下。他眸子裡的戾火明滅不定，最後「噗」地一聲輕響，滅了。
石桌上靜得可怕。
哪吒和敖廣對面坐著，像兩個剛打完架的少年忽然發現天黑了家裡還沒做飯。
只有海風穿過棚隙的嗚咽聲。
半晌，敖廣清了清嗓子。那聲咳嗽不像龍王該有的動靜，倒像哪個衙門口的老書吏準備念公文前的習慣性清嗓。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飄，眼神落在石桌的木紋上沒抬起來。
「三太子，這些年……你每年汛期來東海『切磋』，水晶宮年久失修，夜明珠損耗、水族受驚……這些瑣碎帳目，本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指尖在粗瓷盤沿上的豁口處來回摩挲，像是在組織什麼難以啟齒的措辭。
最終抬眼時，眼底是恰到好處的疲憊。
「只是四海每三百年一輪的『海境安瀾考』，東海已連續兩輪位列末等。上頭催得緊啊……」
我在灶後添炭，火光照亮他半張臉。好傢夥，剛才還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現在私仇硬生生包裝成了年底KPI考核。這老龍王是個做PPT的好手。
哪吒沒動，指尖在混天綾上輕撫。混天綾溫順地纏著他的食指繞了一圈，綾尾搭在石桌邊。三太子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老龍王是說，我擾了東海太平？」
「不敢。」敖廣抬手，姿態低，話卻重。「只是考評墊底，來年雲雨配額要減，靈脈分配要削，連蟠桃宴的座次都要往後挪。」
他嘆了一聲。那股子咸腥的海味兒隨著嘆息一起漫出來，被棚布悶住散不出去，沉沉地壓在整個攤子上空。
「西海敖閏上月赴瑤池述職，奏稱其海域『波瀾不驚，萬靈和樂』。這話，分明是映我東海之失。現在的神仙圈，太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