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鹽烤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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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掃帚星君點了下頭,轉身往易牙門大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易牙和一眾弟子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讓路這件事本身就有講究。

  不管他們想不想讓,她的步子踩在了一個剛好卡住眾人反應節奏的點上。

  你不讓,就顯得你在擋;你讓了,就顯得你本來就該讓。

  執事尖聲喊了一句:「移駕大殿比試——」

  白衣弟子們呼啦啦跟上去。有人扛烤架,有人抱柴火,有人回頭瞪我一眼。

  那個首席弟子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裡那條還在滴水的鼠首魚,嘴角往下撇了撇。

  「常百味,你有什麼好料?夠醃半條魚嗎?」

  這種話的潛台詞不是質疑你的能力,是默認你已經輸了,只是想確認你輸得夠不夠狼狽。

  我沒理他。

  我把魚竿靠在牆根,彎腰撿起地上那條鼠首魚。

  魚尾巴甩了一下,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魚身上的水順著手腕淌進袖口,涼的,帶著水塘底下那層淤泥的味道。

  從水塘到大殿大概三百步,我走得很慢。

  大殿到了。易牙門大殿,朱漆立柱,琉璃瓦頂,香火氣從四角的銅爐里漫出來,濃得像在掩蓋什麼。

  殿前廣場上已經擺好了兩座烤架。一座是首席弟子搬來的,銀絲鐵架,獸首炭槽,炭槽底下墊著鎏金的接油盤。

  另一座是從後廚臨時搬來的舊鐵架,四條腿里有條短了一截,底下墊了塊碎磚。

  這種資源分配的傾斜不需要解釋。

  比試還沒開始,工具就已經替評委表了態。

  我走過去,把那條鼠首魚擱在案板上。

  易牙環視門下弟子。不等他開口,白衣弟子們已經躁動起來。廚刀翻花,擀杖敲掌心,有人開始捲袖子。

  易牙加了一句:「若勝他,下月宗門所有繳費,減半免除。」

  全場沸騰。減半,不是免。但足夠了。利益驅動的積極性是最誠實的。

  他們不是想贏我,是想省那半個月的靈石。

  他隨手一指,點出首席大弟子出戰。

  那大弟子二話不說,從懷中摸出一條半熟預製烤魚。花刀均勻,不是人手劃的,每一刀間距相同,深淺一致,像用尺子量過。

  醬料現成,從小瓷瓶里倒出來,黏稠度剛好,掛漿不滴。翻烤、炙制,手法乾淨利落。片刻之間,濃香四溢。

  那股香氣原主記憶中有,易牙門標準化醬料包,三號配方,主打「焦香回甘」。每年宗門大比,至少一半弟子用這個。

  評審吃不出區別,因為本來就沒有區別。

  標準化生產的終極目標是消除差異,而廚藝的本質是創造差異。

  易牙門的這套體系,從一開始就把廚藝的命根子給刨了。

  沒想到天上的神仙也吃預製菜。更沒想到這群神仙還拿這個當本事,當著評審的面掏出來,臉不紅心不跳,跟掏什麼寶貝似的。

  我翻遍袖口,只有一小包鹽。三天前老太太吃饅頭嫌沒味,我去廚房偷的。紙包被汗浸濕過,鹽結了塊,捏在手裡沙沙響。

  沒有別的了。

  食材的匱乏到了這個程度,烹飪就成了一道判斷題。

  你手上只有鹽,魚身上只有濁氣,火候只有一次機會。對錯之間沒有中間值。

  我把鹽抹在魚身上,手指能感覺到魚肉的紋理。緊實,帶著剛離水的彈性。

  明火舔著魚皮,魚皮捲起細小的泡,噼啪作響。

  鼠首上那對黑豆眼珠被火一烤,微微眯起,像在打盹。油脂從刀口滲出,滴在炭上,滋一聲,冒起一縷青煙。

  那菸灰濛濛的,混著我掌心殘存的厄煞氣運,繞著烤架轉了一圈,又落回魚身上。鹽粒在魚皮上化開,滲進刀口,和油脂混在一起。

  我蹲在烤架前。魚皮正在最關鍵的焦化階段。翻早了粘,翻晚了焦。

  膝蓋突然一軟,舊傷發難。身子往左歪了半寸,烤叉差點脫手。圍觀弟子群里有人笑出聲,執事嘴角翹起來。

  但我的手指沒松。我把烤叉往上抬了半寸,火焰重新舔上魚腹,魚皮在明火里鼓起一層細密的焦殼。


  也就在這時,一股腥臭味突然從魚腹里炸出來。

  魚沒壞,是這鼠首魚在宗門水塘底下窩了不知多少年,被靈氣灌出一肚子濁氣。

  火一逼,濁氣順著刀口往外涌,腥得像爛泥塘。

  圍觀的弟子有人捂鼻子,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首席弟子嘴角往上一扯,手裡翻烤的節奏都慢了下來。

  執事在旁邊冷笑:「就這點本事?」

  我沒理他。我盯著那條魚,看了兩息。

  三天釣魚,天天蹲在水塘邊看它,我知道它有個地方不對勁。魚腹靠近尾鰭三指處,顏色比別處深。

  剔骨刀上手,刀劃開那個位置。一顆小指蓋大小的黑色珠子滾出來,還在滋滋冒著灰氣。珠子落地,腥臭味立刻散了。

  火再舔上去,魚肉本身的味道終於被逼出來。是剛離水的鮮,混著炭火的焦香,鹽味滲在油脂里,乾淨得沒有一絲雜味。

  我把烤魚翻了個面。

  首席弟子不笑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條醬色均勻的預製魚,翻烤的手頓了一下。

  兩條烤魚擱在桌案上,面對面,香味對峙。全場屏息。

  掃帚星君拿起筷子。她先嘗首席弟子的,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沒說話。易牙臉上露出一絲笑,執事往前挪了半步。

  星君又夾了一筷子我那條,入口,咀嚼,停頓。那眼神不像在品菜,像在認一個很久沒吃到的味道。全場沒人敢喘氣。

  她把筷子擱下,擦了擦嘴。

  「你自己嘗嘗。你門下這魚,醬比魚香;常百味這魚,魚比醬香。就這一條鹽烤魚,你易牙門上下,這些年有一個人吃過嗎?」

  易牙臉色慘白。

  「今天比的是做菜。」星君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沒人敢喘氣,「不是比的誰家醬料包存貨多。」

  易牙什麼都沒說。良久,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仙籍文書,放在桌上。

  動作很慢,慢到那捲紙擱在桌面上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在撕一層長在身上的皮。

  他轉身走了,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執事愣在原地,嘴角還翹著,沒收回來。首席弟子低頭看著自己那條醬色均勻的預製魚,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沒人去翻。

  我走出大殿的時候,沒有人送我。背後是執事的叫罵和弟子的議論,我沒回頭。

  那根斷了又纏、纏了又斷的魚竿,走的時候忘在水塘邊了。算了,不要了。用直鉤釣魚的時代過去了。

  天街僻靜角落,我穩穩落地。打開隨身包袱,一口鐵鍋,一個炭爐,幾瓶調料,一塊被天火燒過的楠木砧板。

  我從包袱最底層翻出一塊粗布,上面四個大字,是花了三天拿燒焦的木炭一筆一筆寫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布角還燙了一個洞。

  布旗掛上竹竿,竹竿插進雲磚縫隙里:反古奇膳。

  我搬出一張被天火燒過的楠木長桌,桌面上有一道刀砍的舊痕。從今往後,這道疤就是我的招牌。

  灶火點著了,鍋里煮的是清水。我坐在攤前,撥了撥炭。

  掌心裡殘存的氣運還在,灰白里纏著黑絲,像灶膛里沒燒透的炭核。

  掃帚星君說這是「厄煞氣運」,不能傷人,但能護身。

  她沒說的是,這氣運好像也不止護身,它還能把食材里那些渾濁的東西逼出來。

  不急,這個攤子剛開張,有的是時間慢慢琢磨。

  灶火燒著,鍋里水開了。我盯著水面上的氣泡,忽然想起那塊面板,來到天庭後,它一直沉寂。

  六個方向,我點了「上」,到了天庭。那剩下的五個呢?下,會不會是地府?前和後,左和右,又通著哪裡?

  不知道。眼下也沒空想。面板只給一次選擇,選了就是選了。腳下這片天街,就是往後全部的地界。

  第一桌客人很快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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