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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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半,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

  出租屋裡霉味混著隔夜油煙。我翻了個身,屏幕上三個字:廚師長。

  「常百味,你今天八點之前到不了店,就不用來了。」

  語氣很平。威脅至少說明你還有被威脅的價值。這個語氣是在通知你,決策已經做完了,你只需要執行。

  一件事需要有人負責的時候,最合適的人選通常是試用期還沒過的,沒什麼背景的,平時不太說話的。這三項我全占。

  電話掛斷。

  昨天那道菜不是我做的。廚師長親自掌勺,鹽放多了,客人投訴,他當著老闆的面把單子推到我頭上。

  「常百味配的料,我一時沒盯住。」

  老闆沒聽完就走了,扣了我半個月工資。

  我閉上眼睛。後腦勺剛挨上枕頭,一片藍光炸開。

  一塊半透明的面板浮在黑暗裡,六個字:上、下、前、後、左、右。

  上,灰白色,像灶膛里沒燒透的炭灰。其餘五個方向,黑的漆黑,紅的血紅,什麼都看不清。沒有說明,也沒有解釋。

  這種選擇本質上不是選擇,是排除法。排除掉五個看不清的,剩下一個灰撲撲的。

  我盯著看了五秒。想起廚師長的電話,想起那道鹽放多了的菜。

  下?還能下到哪去,下水道嗎。我點了「上」。點下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後來我才知道,這一點,是天庭麻煩的開始。

  再睜眼,是水邊。

  我蹲在一個水塘邊上,手裡握著根老舊的釣魚竿。

  竿身被油煙氣熏得發烏,尾端裂了道細紋,用布條纏了兩圈。魚線上掛著根筆直的鐵鉤,沒有倒刺,也沒有餌。

  幾尾錦鯉從鉤子底下慢悠悠遊過去,甩甩尾巴,懶得看我。

  腦子裡湧進來一堆不屬於我的記憶。

  天庭,易牙門,後廚掌勺,靈石債務,膝蓋舊傷。

  我把這些記憶過了一遍。易牙門壓榨弟子,執事放貸逼債,掌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地方和凡間後廚也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凡間扣的是工資,天庭要的是命。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老繭,厚到掐上去沒什麼感覺,長年握炒鍋磨出來的,跟我自己的手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膝蓋。左膝骨縫裡像有根針在攪,蹲下去的時候右膝先著地,左腿撐不住。

  「三天了。」旁邊有人說。

  一個老太太坐在我身後唯一一把不瘸腿的椅子上,手裡掰著半個冷饅頭。

  「三百多個饅頭。」她又說,眼睛沒看我,看水塘里的魚。

  記憶里,我蹲了三天,她就在我身後坐了三天。吃完點評了一句「面發過了」,然後就不走了。

  我低頭看手裡那根直鉤。

  「這什麼玩意兒?」

  老太太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大概搞懂了。這根直鉤是一個資格,沒人咬,這攤子就不算你的。

  等的是誰,我不知道,只知道沒等到之前,哪兒也去不了。

  這套規則的邏輯是這樣的:你先蹲著,等到某個信號出現,然後你才能動。

  第四天,執事帶著人來了。

  一團煙塵從天街方向滾過來,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像一排木槌在敲一面破鼓。

  這腳步聲我太熟了,每個月底來收靈石,就是這個節奏。不快,不慢,到了門口先停三息,讓你自己把門打開。

  三息的設計是有講究的:一息讓你反應,二息給你緊張,三息叫你自己服軟。

  我沒等那三息。把魚竿擱在腳邊,站起來,右膝先發力,左腿跟上。

  這身體膝蓋有傷,但我在凡間後廚站了那麼多年,膝蓋也沒好到哪去。

  怎麼用一條好腿撐著另一條腿站起來,這個動作我練過太多遍了。

  執事的手從煙塵里伸出來,手指戳到我鼻尖,指甲縫裡還嵌著上午盤帳沾的紅印泥。

  「常百味,再過兩日,宗門席位費、師父保全費、靈石利息、食宿雜費,全部結清。你那點月俸根本不夠。」他嘴角往上扯,「要不要,再從宗門借一點?」


  我沒說話。上次借五十靈石還利息,利滾利滾成八十。再上次借三十交「師父保全費」,至今不知道保全了什麼。

  我把這些帳在心裡翻了一遍,沒開口。借貸關係的本質是一方製造依賴,另一方喪失議價權。

  天庭在這方面做得更徹底。他們的利息是利滾利,抵押品是你的命。

  執事冷笑一聲,抬手指向院牆根下。

  一個長須弟子站在那裡,白衣上被人用赤紅大字寫著:卑鄙無恥,欠債不還。

  字是拿硃砂摻了仙咒寫的,滲進布料纖維里,洗不掉,遮不住。他低著頭,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執事對旁邊站著的一個鬼面人道:「出十枚靈石,此人五千靈石債務債權,歸你。自此,他除名宗門,追出多少,全部歸你。」

  鬼面人扔出十枚靈石,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脆。

  他抓過那冊仙籍文書,一掌拍在欠債弟子身上。那人渾身一顫,骨頭在皮肉底下發出細密的聲響,像掰斷乾柴。

  不到三息,活生生一個人化作一頭老牛。

  鬼面翻身騎上牛背,抓住牛角一擰,驅趕它朝院門走去。

  「欠債不還,今生今世,做牛做馬。」

  老牛的四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不穩。它還沒習慣用四隻腳走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我認得那雙眼睛。那天在凡間後廚門口,我被扣了半個月工資,看著廚師長轉身走遠。那時候,我自己眼睛裡,大概也是這個神情。

  執事轉過身,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看清楚了?下一個就是你。」

  我沒接話。我在心裡記了一筆帳。

  手裡的魚竿猛地一震。

  水塘炸開,一頭龍首魚身、金背流光的鰲魚猛撲上來,一口咬住那根筆直的鐵鉤。

  鉤尖在咬合的瞬間驟然彎曲,死死鎖進魚嘴。

  我來不及想,身體已經揚竿,一丈多長的金背鰲魚被拖出水面,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濺了我一身。

  執事的臉瞬間失去血色,連滾帶爬沖向大殿,嗓子都劈了:「神魚!掌門!他動了護宗神魚!」

  我蹲在魚旁邊,渾身濕透。手剛碰到魚身,一縷灰白帶黑的氣息驟然籠罩。丈余長的神魚在氣罩里迅速縮小,龍首變形收縮,轉瞬變成一張狡黠鼠首,黑豆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

  我愣了一瞬,回頭看向那把倒下的椅子。

  老太太站在我身後,姿態隨意,周身氣場和方才判若兩人。

  那雙眼睛不再渾濁,像灶膛里燒了一整夜的炭,表面上灰撲撲的,底下全是暗火。

  「少年,三日觀你心性,頗有太公直鉤垂釣之風。」她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條鼠首怪魚。

  「這般壓榨弟子、黑心斂財的宗門,怎配擁有護宗神魚?養了三年,供了三年,供出來一條耗子。」

  她轉頭看我,「我贈你一場機緣。」

  話音落,一縷灰白帶黑的氣運轟然湧入我周身經脈。

  那感覺偏澀,像柴火灶里冒出的第一股青煙,像鐵鍋底那道刷不掉的焦痕。

  但它湧進來的瞬間,我疼了三天的膝蓋,不疼了。

  「我乃掃帚星君,姓馬。此厄煞氣運,雖難傷大羅,但足護凡身。從今往後,你是我乾兒子。三界之中,」她頓了頓,「我罩你。」

  腳步聲如雷炸響。

  易牙負手立於攤前,玄色長袍,袖口繡金線饕餮紋。目光如刀鋒,刮過攤子,刮過地上那條鼠首怪魚。

  身後十幾名白衣弟子,手持廚刀、擀杖、鐵鍋。執事縮在他身後,手指哆嗦著指向地上,「掌門,他動了護宗神魚。」

  「閉嘴。」易牙抬手,執事立刻沒聲了。

  易牙盯著我,又看了一眼那條鼠首怪魚,最後把目光落在掃帚星君身上。

  他沒行禮。

  「星君駕到,有失遠迎。」

  語氣不咸不淡,「此子拖欠宗門數千靈石債務,這筆帳,如何算?」

  掃帚星君重新坐回椅子裡,翹起二郎腿,不看易牙,看我。

  「你宗門出人,與他比試一場。他贏,仙籍歸還,舊帳全消。他輸,任憑你處置,我絕不插手。」

  她頓了頓,「我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這是我能幫你的極致。你,敢接嗎?」

  那條鼠首怪魚在青石板上撲騰了一下尾巴,黑豆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像在等一個答案。

  我把魚竿擱在腳邊,直起身。

  不疼了。站直的時候左膝能承重了,骨縫裡那根針還在,但被那縷氣運裹住了,像一塊燒紅的鐵淬進冷水裡,表面硬了,芯子裡還在發燙。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條鼠首怪魚,又看了一眼掃帚星君手裡的半塊冷饅頭。

  「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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