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宗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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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長生蹲在車板邊沿,盯著她。

  一個宗師,一指彈飛一品武夫的狠角色,被坐忘兩個字嚇成這樣。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

  「他已經不能稱為人了。」

  楊雪衣把頭埋進膝蓋里,烏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應該稱為,神。」

  神。

  這個字太大了,大到他接不住。

  唐長生沒動,腦子裡的弦繃到了極限,但嗓門穩得過分。

  「宗師之上還有什麼?」

  「宗師之上是大宗師。」

  她咽了一下。

  「大宗師之上……」

  赤足在車板上蹭了一下,整個人又縮緊了半寸。

  「是陸地神仙。」

  陸地神仙。

  唐長生的後腦勺一陣一陣發麻。

  松林深處,鏽劍磕在地上的聲音又響了一下,老頭歪在松樹底下乘涼。

  唐長生扭頭看了松林一眼,又收回來。

  「當年漢中學院那位先生……」

  楊雪衣整個人繃緊了,肩線直往上拱。

  「就是陸地神仙。」

  「你是說,聚賢殿背後,是那位飛升的怪人?」

  「禁制碎了之後,有些畫面回來了。碎片,很模糊。」

  她的手按在太陽穴上,指尖發顫。

  「但有一個畫面很清楚,殿裡最深處的那面銅鏡,鏡背上刻的符文,跟漢中學院遺址里出土的石刻一模一樣。」

  唐長生腦子裡的線嗖嗖往一塊擰。

  聚賢殿替父皇開門,但聚賢殿自己毀了門,毀了龍山的柱子。

  替你開門的人,轉頭把門砸了。

  要麼叛變了。

  要麼從頭到尾,開門就是假的,毀門才是真的。

  一個飛升了的陸地神仙,留下聚賢殿,表面上替乾皇研究長生,實際上……

  「所以才阻止乾皇長生?」

  唐長生把這句話丟出來的時候,車廂外的空氣又沉了一層。

  楊雪衣盯著唐長生,那雙眼裡翻了半天,最後吐出三個字。

  「不排除。」

  方硯秋的摺扇終於啪地展開了,扇了一下,扇面上的字全模糊了。

  「不排除這個可能。」他往前湊了半步,細長的眼縫裡重新亮了點東西。「但還有一種可能。」

  唐長生偏頭。

  方硯秋的摺扇在掌中翻了個面。

  「陛下本人。」

  楊雪衣的身體繃了。

  方硯秋的嗓門壓到了底,每個字咬得極輕。

  「若陛下自己就是陸地神仙呢?」

  車廂內外沒人吭聲。

  方硯秋的摺扇點了點棺材馬車的方向。

  「聚賢殿毀柱子,殿下說聚賢殿不是陛下的。但,萬一呢?」

  他頓了一拍。

  「萬一毀柱子本身就是陛下的意思?萬一陛下根本不需要開門,因為他已經找到打開別的門的方法,為了不讓別人進入呢?」

  大乾開國三十七年,龍椅上坐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裡沒人見過他老,沒人見過他病,年年祭天,年年如一日。

  所有人都當是龍氣養人。

  但如果不是龍氣呢?

  如果那把龍椅上坐著的……

  唐長生把這個念頭往腦子深處壓了壓,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想太多會死。

  「夠了。」

  他從車板邊沿站起來。

  楊雪衣仰頭看著他。

  「不管坐忘是什麼東西,不管父皇是什麼東西。」唐長生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現在打不過宗師,更打不過陸地神仙。」

  楊雪衣的赤足動了一下。


  「想那麼多沒用。」唐長生翻身跳下車廂。

  「上路吧。」

  趙子常從地上撿起斷槍,嘴張了兩下,沒蹦出字。

  馬達牽馬跟上來,刀歸鞘,手還在抖。

  斷臂老兵拄著斷刀走在最後面,獨臂夾著韁繩,歪頭盯著唐長生的背影看了半天。

  這小子。

  剛聽說天底下可能有個神仙要弄死他,臉上連個褶子都沒多。

  要麼心大。

  要麼心裡的算盤比誰都響,只是不擺在臉上。

  白髮老人把白槍往肩上一搭,朝身後五十多個龍山守衛一揮手。

  「走。」

  五十多杆長槍齊刷刷歸背。

  隊伍重新動了。

  唐長生騎在馬上,腦子裡還在轉。

  陸地神仙。

  聚賢殿。

  長生之門。

  至尊骨。

  這幾樣東西攪在一塊,攪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

  他現在就是砧板上那塊肉,誰都想切一刀,但誰都捨不得把肉切完。

  活著的唯一原因,就是有用。

  有用到連陸地神仙都不急著弄死他。

  那就繼續有用著。

  直到他長出牙。

  「到了衡州再說。」

  唐長生把韁繩一提,馬蹄踩著碎石嗒嗒響。

  蘇凌薇不知什麼時候策馬跟到了他左後方三步的位置,劍擱在馬鞍上,沒看他,但手搭在劍柄的角度變了,比之前緊了半寸。

  蘇沐橙端著一碗涼水從灶車上下來,小跑兩步遞到唐長生馬前。

  唐長生彎腰接過來灌了一口。

  「王爺,您臉色不太好。」

  「曬的。」

  蘇沐橙歪頭看了他一眼,沒戳破,把空碗收回去的時候手指頭在碗沿上扣了兩下,嘴抿著,一副想說又不說的樣子。

  顧小山從灌木叢里冒出半個腦袋,嘴無聲地張了張。

  「主人,前方十二里就是衡州城外第一個官驛了。」

  唐長生嗯了一聲。

  衡州。

  太子的棋眼,三皇兄的據點,左相的暗線,穿龍袍的人,鳴鳳宮的影子,天機教的大聖使。

  還有一扇長生之門。

  所有人都在那兒等著。

  等他這把鑰匙自己送上門。

  馬蹄聲從官道上碾過去,塵土揚起又落下。

  棺材馬車裡,楊雪衣靠著車壁。

  腦子裡那些碎片畫面還在翻湧,銅鏡,符文,碧綠的長明燈,蒲團上灰袍人乾枯的嘴唇。

  還有一個畫面。

  最模糊的那一個。

  銅鏡背面的符文亮了的那一瞬間,鏡面里映出來的不是人臉。

  是……

  楊雪衣把赤足縮進裙擺底下,整個人蜷得更緊了。

  車簾外,官道上人聲漸密。

  遠處,衡州城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慢慢浮出來。

  灰色的城牆,黑色的城門,城頭上旗幟獵獵。

  旗不是一面。

  是三面。

  衡州駐軍的靛藍旗,刺史府的黑底金字旗。

  還有一面。

  明黃色。

  五爪金龍。

  唐長生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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