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聚賢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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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子常的膝蓋砸在碎石上,整個人趴了下去,半截斷槍甩出兩步遠。

  「師傅!您說什麼?!」

  白髮老人沒看他。

  身後五十多號白髮赤足的人列成兩排,每人背一桿長槍,槍尖上都沾著暗紅色的乾涸血漬。臉上沒有悲也沒有怒,全是一種燒空了以後的木然。

  不是練功練出來的血。

  是殺出來的。

  「三天前。」

  白髮老人把白槍從肩上放下來,槍尾頓在地上。

  「龍山被人夜襲。」

  趙子常趴在碎石上,下巴磕裂了,血往外滲,他渾然不覺。

  「誰?」

  白髮老人的渾濁老眼掃了一圈,落在棺材馬車的方向。

  「聚賢殿。」

  車廂裡頭,一聲極輕的悶響——楊雪衣的赤足踢到了車壁。

  唐長生後腦勺一陣發麻。

  聚賢殿。

  母妃從那裡逃出來,楊雪衣從那裡被派出來,老頭二十年前從那裡跑出來。三個人跑了,聚賢殿沒追。

  但龍山——親自動手滅了。

  不追叛逃的人,卻滅守山的人。

  要的不是人,是山上的東西。

  「來了多少人?」唐長生開口。

  白髮老人轉頭看他。

  「四個。」

  四個人。滅了龍山一脈。

  身後五十多號人,每一個白髮赤足、長槍帶血——五十多個龍山守衛搏命廝殺,對手只有四個。

  「什麼修為?」

  白髮老人的嘴抿成一條線。

  「三個一品巔峰。一個宗師。」

  馬達的手擱在刀柄上,指頭髮僵。斷臂老兵拄著斷刀,獨臂上的筋繃得死緊。

  一品巔峰三個,外加一個宗師。聚賢殿隨手甩出來的陣容,夠碾平半個江湖。

  趙子常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碎石嵌進肉里,血順著小腿淌。

  「山上的人呢?」

  白髮老人沒答。

  趙子常嗓門拔了一截。

  「師叔他們呢!那些孩子呢!」

  白髮老人把槍往地上一插,槍身筆直,紋絲不晃。

  他轉過身看著趙子常。

  渾濁的老眼裡頭一回出現了水光。

  「你師叔斷後,老夫帶人先走。」

  「走的時候——」

  嗓門啞了一下。

  「你師叔還站著。」

  還站著。

  不是活著,是站著。

  趙子常的拳頭砸在碎石上,指節裂開,血沫濺了一片。無聲的,連哭都沒哭出來,所有東西都砸進了那一拳里。

  唐長生沒勸。

  有些痛不是勸得了的。

  他翻身下馬,走到白髮老人面前。

  「前輩。」

  白髮老人抬眼。

  「龍山守的那條龍——」

  唐長生把嗓子壓到了底。

  「跟長生之門有關嗎?」

  白髮老人整個人繃了。

  身後五十多個龍山守衛同時轉頭,五十多杆長槍的槍尖齊刷刷偏了個角度,對準唐長生胸口。

  氣機鋪開。

  五十多股三品以上的真氣同時壓過來,空氣稠了一層,腳下碎石震顫。

  唐長生沒退。

  至尊骨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冷意涌了半寸,又縮回去。後背的汗濕了一層,但脊背沒彎。

  白髮老人抬手。

  槍尖收了。

  「你怎麼知道的?」

  唐長生往棺材馬車偏了下頭。

  白髮老人順著看過去。


  車簾掀開了半截。楊雪衣靠在車壁上,黑裙襯著蒼白面孔,朱紅痣在暮色里跳了一下。

  她盯著白髮老人,那雙眼裡帶著一種複雜到發澀的東西。

  「龍山的那條龍——」

  楊雪衣開口了。

  「不是龍。」

  趙子常猛地轉頭。

  楊雪衣沒看他。

  「是一根柱子。石柱,通體漆黑,刻滿了符文。」

  赤足在車板上縮了一下。

  「天下有三根柱子,每根柱子對應一扇門。」

  白髮老人的槍從地里拔出來了。

  動作極快——槍尖隔著車簾,對準楊雪衣面門,不到一寸。

  「你們聚賢殿——」

  渾濁老眼裡沒了水光,只剩殺意,純的,不摻半點水。

  「搶的就是我們守了六百年的東西。」

  楊雪衣沒閃。

  「我已經不是聚賢殿的人了。」

  槍尖紋絲不動。

  唐長生走過去,手指搭在槍桿上。

  沒有內力,就是搭著,不到二兩的力氣。

  「前輩。」

  白髮老人偏頭。

  「她腦子裡的禁制,我親手碎的。」

  白髮老人盯著他看了五息。

  槍收了。

  車廂里,楊雪衣的肩膀塌了一寸。

  「那根柱子,被拿走了?」唐長生轉頭問。

  「沒有。」

  唐長生愣了。

  白髮老人嘴裡擠出兩個字。

  「碎了。」

  碎了。不是搶,是毀。

  三根柱子對應三扇門,毀了一根,少了一扇。

  聚賢殿大費周章夜襲龍山,不是來搶的——是來砸鎖的。

  方硯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近前,摺扇啪地合上。

  「在下有一事不解。」

  唐長生掃了他一眼。

  方硯秋那雙細長眼縫裡精光一閃。

  「聚賢殿若是替陛下開門的,為何要親手毀柱子?」

  這句話落下去,空地上沒人吭聲。

  唐長生轉過身。

  方硯秋的笑還掛著,但掛不穩了。

  聚賢殿替父皇開門,但自己毀了門。

  要麼叛變了。

  要麼——

  「聚賢殿從來就不是我父皇的。」

  方硯秋的摺扇從手指間滑了半寸。

  跟了左相二十一年,什麼暗潮沒見過,但這句話砸下來,他的手指還是停了一拍。皇帝養了二十年的禁地,一手建起來的棋盤——不是他的?

  那是誰的?

  棺材車裡,楊雪衣的赤足猛地踢了車壁,整輛車晃了一晃。

  唐長生轉頭。

  楊雪衣白得沒有血色,朱紅痣襯著那張臉,刺得人眼疼。

  她張了張嘴。

  「坐忘——」

  只蹦出兩個字,整個人僵了。

  不是禁制。禁制碎了。

  是恐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把一個宗師凍住的恐懼。

  「坐忘怎麼了?」

  楊雪衣的牙上下磕著,咯咯直響,赤足縮進裙擺底下,整個人蜷成一團。一指彈飛一品武夫的狠角色,此刻縮在棺材裡,抖得停不下來。

  「他不是——」

  每個字都在顫。

  松林深處,鏽劍在地上磕了一下。

  老頭歪在松樹底下,渾濁的老眼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直直盯著棺材馬車的方向。嘴裡嚼著半根松針,沒出聲,但那張邋遢的臉上,頭一回浮出一種跟楊雪衣一模一樣的東西。

  楊雪衣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來四個字。

  「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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