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新知府要來了
京城裡的崇禎皇帝比皇太極晚了兩天收到消息。
楊鶴的奏摺是用了八百里加急遞進京的，入內閣之後轉到了司禮監，臘月二十三那天傍晚擺在了乾清宮的御案上。
崇禎那天批了一下午的摺子，手指都有些發酸了。
拿起楊鶴的奏本翻開的時候起初沒太在意，翻到第三頁看到了延安府城被破、同知吳嗣忠和都司艾穆被殺的消息，眉頭才皺了起來。
他看得很細，把楊鶴奏摺里寫的經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楊鶴在奏摺里沒有隱瞞流寇攻破府城的事實，但把側重點放在了流寇勢大、陝北防務空虛的現狀上。
同時匯報了米脂知縣林禾「率所部五百兵丁馳援驅趕流寇，並協助收拾殘局」的事跡。
楊鶴在奏摺末尾還提到了招撫流寇的可行性。
說高迎祥已經有鬆動之意，若朝廷能緩一緩兵鋒，或可招安為主、剿滅為輔，把陝北這一大股流寇化於無形。
崇禎看完之後把奏摺擱下，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他面上的神色不算輕鬆，但也沒有勃然大怒，看完了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殿內炭火燒得旺，幾個內侍遠遠站著不敢出聲，只有銅壺裡的水沸了發出輕微的氣泡破裂聲。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翻到林禾這個名字出現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奏摺合上擱在了已經批覆好的那一摞公文上面。
旁邊伺候的大太監曹化淳端著茶上來的時候，崇禎隨口說了一句：
」楊鶴倒是個肯干實事的人，陝北那個地方能穩住局面不容易。」
曹化淳把茶碗放在御案一角，躬著身沒敢多嘴。
崇禎沒有再提林禾的名字，但那份奏摺里夾著一張單獨附上的名單，上面列了陝北諸縣在籍官吏的姓名和簡況。
米脂知縣林禾幾個字排在其中，後面附了一行小字：
」守土禦寇，治縣有方，銃坊所出火器精於官造。」
他批完當天所有的奏摺之後已經過了亥時，起身在殿內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走到牆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那張掛了一整面牆的大明疆域圖。
目光從京城的位置往西偏北方向移過去，經過山西、經過陝西，停在了陝北那一小塊畫著山脈和河流輪廓的區域上。
看了片刻，沒有說什麼，轉身回內殿歇息去了。
乾清宮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
京城冬夜的寒氣從殿門縫裡滲進來，把地上青磚的涼意又加深了一層。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不急不慢地響了三下，穿過重重宮牆和甬道，很快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
兩個月後！
延安府，議事廳。
洪承疇把一份公文從案面上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瞬。
」兵部的正式委任，批下來了！」
林禾接過來的時候先看見那方殷紅的兵部大印，然後是「延安府都司」四個楷字，再往下是」正五品」的品級標註。
紙頁上的墨色勻淨，落款處蓋的官防不深不淺，硃砂印泥在紙面上洇開一圈細細的油暈，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那方印的邊緣，蹭下來一絲極淡的紅痕。
洪承疇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碗喝了一口。
碗蓋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正堂里格外清晰：」這封委任狀早就該到的，但兵部那邊壓了半個月！
「很顯然有人不願意看到你坐穩這個位置！」
」陳新甲？」
洪承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茶碗放回桌面：
」楊督師替你周旋了兩回。」
「頭一回兵部以『延安府都司一職需由榆林鎮提名』為由推了回來，楊督師直接找了兵部侍郎王在晉，把你在火路墩和米脂縣的功勞簿攤開給人看。」
「第二回那邊又說你資歷尚淺，楊督師一句『陝北諸縣守土禦寇者有幾，能把流寇擋在縣城之外的又有幾』，對面就不說話了。」
林禾把委任狀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收進了胸口的衣襟里。
」洪大人，那新任知府鄭大人什麼時候到？」
沈秉忠還是被牽連了，胡廷宴始終沒有放過他，恢復知府一職遙遙無期。
而洪承疇是陝西衙門的參政，將來可能升任布政使的，暫代延安知府也只是一時之需。
延安府步入正規，洪承疇也要回去了。
楊鶴身邊需要洪承疇這樣有能力的人！
因此，陝西巡撫衙門那邊，上報朝廷，從新派了一個知府過來！
聽到新任知府，洪承疇的臉色沉了半度，嘴角的笑意收了起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口，看向外面庭院裡那幾棵光禿的槐樹。
」已經在路上了。我收到消息，他二月初二前後能到延安府。」
「楊督師那邊派人查過他的履歷，山西平陽府通判升任，在平陽待了四年，考評年年都是上等。但你知道他考評為什麼高？」
林禾坐在下首沒有說話，等著洪承疇往下說。
洪承疇轉過身來，手攏在袖子裡：
」他在平陽府那幾年，辦過幾樁查貪污的案子。」
「平陽府管著潞安、澤州幾個大商幫的地盤，底下那些監稅官和倉曹吏手腳不乾淨的人不少。」
「鄭懷仁到任之後兩年之內撤換了六個倉曹、三個監稅官，把平陽府的賦稅帳目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追回來的虧空銀子有上萬兩。」
「表面上這是清官能臣的做派，但你要看清楚他查的那些人，十個里有八個是跟山西本地商幫走得近的！」
「而他背後站著的人，恰好跟戶部那邊管鹽引的一系人有往來。」
「他查那些案子，看似替朝廷追虧空，實際是替人掃障礙。」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官場更是如此。
林禾心中喟嘆一聲。
洪承疇重新坐下來：
」所以你不要被他那副清官面孔騙了。」
「鄭懷仁這個人，表面不貪不占，查帳查得比誰都狠，檯面上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但他心眼極小，誰擋了他的路他記一輩子。」
「他到延安府來，明面上是整頓吏治恢復民生，實際是替某些人盯住你！或者說，盯住楊督師在陝北的布局。」
林禾點了點頭，問道：」洪大人，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洪承疇站起身走到案後，從架子上抽出一捲紙展開來，是延安府城及周邊的手繪圖。
」軍務上的事你寸步不讓。城防、巡哨、駐軍調度、協剿流寇，這些事都歸都司衙門管，知府的手伸不進來。」
「至於民政上的事，如糧賦、夫役、賑濟、商貿這些你可以跟他虛與委蛇。」
「他要在這些地方做文章，你讓一步也無妨，只要城防和駐軍攥在自己手裡，他翻不出大浪。」
」另外，你身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官銜，打算怎麼處理？」
楊鶴的奏摺是用了八百里加急遞進京的，入內閣之後轉到了司禮監，臘月二十三那天傍晚擺在了乾清宮的御案上。
崇禎那天批了一下午的摺子，手指都有些發酸了。
拿起楊鶴的奏本翻開的時候起初沒太在意，翻到第三頁看到了延安府城被破、同知吳嗣忠和都司艾穆被殺的消息，眉頭才皺了起來。
他看得很細，把楊鶴奏摺里寫的經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楊鶴在奏摺里沒有隱瞞流寇攻破府城的事實，但把側重點放在了流寇勢大、陝北防務空虛的現狀上。
同時匯報了米脂知縣林禾「率所部五百兵丁馳援驅趕流寇，並協助收拾殘局」的事跡。
楊鶴在奏摺末尾還提到了招撫流寇的可行性。
說高迎祥已經有鬆動之意，若朝廷能緩一緩兵鋒，或可招安為主、剿滅為輔，把陝北這一大股流寇化於無形。
崇禎看完之後把奏摺擱下，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他面上的神色不算輕鬆，但也沒有勃然大怒，看完了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殿內炭火燒得旺，幾個內侍遠遠站著不敢出聲，只有銅壺裡的水沸了發出輕微的氣泡破裂聲。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翻到林禾這個名字出現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奏摺合上擱在了已經批覆好的那一摞公文上面。
旁邊伺候的大太監曹化淳端著茶上來的時候，崇禎隨口說了一句：
」楊鶴倒是個肯干實事的人，陝北那個地方能穩住局面不容易。」
曹化淳把茶碗放在御案一角，躬著身沒敢多嘴。
崇禎沒有再提林禾的名字，但那份奏摺里夾著一張單獨附上的名單，上面列了陝北諸縣在籍官吏的姓名和簡況。
米脂知縣林禾幾個字排在其中，後面附了一行小字：
」守土禦寇，治縣有方，銃坊所出火器精於官造。」
他批完當天所有的奏摺之後已經過了亥時，起身在殿內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走到牆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那張掛了一整面牆的大明疆域圖。
目光從京城的位置往西偏北方向移過去，經過山西、經過陝西，停在了陝北那一小塊畫著山脈和河流輪廓的區域上。
看了片刻，沒有說什麼，轉身回內殿歇息去了。
乾清宮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
京城冬夜的寒氣從殿門縫裡滲進來，把地上青磚的涼意又加深了一層。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不急不慢地響了三下，穿過重重宮牆和甬道，很快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
兩個月後！
延安府，議事廳。
洪承疇把一份公文從案面上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瞬。
」兵部的正式委任，批下來了！」
林禾接過來的時候先看見那方殷紅的兵部大印，然後是「延安府都司」四個楷字，再往下是」正五品」的品級標註。
紙頁上的墨色勻淨，落款處蓋的官防不深不淺，硃砂印泥在紙面上洇開一圈細細的油暈，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那方印的邊緣，蹭下來一絲極淡的紅痕。
洪承疇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碗喝了一口。
碗蓋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正堂里格外清晰：」這封委任狀早就該到的，但兵部那邊壓了半個月！
「很顯然有人不願意看到你坐穩這個位置！」
」陳新甲？」
洪承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茶碗放回桌面：
」楊督師替你周旋了兩回。」
「頭一回兵部以『延安府都司一職需由榆林鎮提名』為由推了回來，楊督師直接找了兵部侍郎王在晉，把你在火路墩和米脂縣的功勞簿攤開給人看。」
「第二回那邊又說你資歷尚淺，楊督師一句『陝北諸縣守土禦寇者有幾，能把流寇擋在縣城之外的又有幾』，對面就不說話了。」
林禾把委任狀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收進了胸口的衣襟里。
」洪大人，那新任知府鄭大人什麼時候到？」
沈秉忠還是被牽連了，胡廷宴始終沒有放過他，恢復知府一職遙遙無期。
而洪承疇是陝西衙門的參政，將來可能升任布政使的，暫代延安知府也只是一時之需。
延安府步入正規，洪承疇也要回去了。
楊鶴身邊需要洪承疇這樣有能力的人！
因此，陝西巡撫衙門那邊，上報朝廷，從新派了一個知府過來！
聽到新任知府，洪承疇的臉色沉了半度，嘴角的笑意收了起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口，看向外面庭院裡那幾棵光禿的槐樹。
」已經在路上了。我收到消息，他二月初二前後能到延安府。」
「楊督師那邊派人查過他的履歷，山西平陽府通判升任，在平陽待了四年，考評年年都是上等。但你知道他考評為什麼高？」
林禾坐在下首沒有說話，等著洪承疇往下說。
洪承疇轉過身來，手攏在袖子裡：
」他在平陽府那幾年，辦過幾樁查貪污的案子。」
「平陽府管著潞安、澤州幾個大商幫的地盤，底下那些監稅官和倉曹吏手腳不乾淨的人不少。」
「鄭懷仁到任之後兩年之內撤換了六個倉曹、三個監稅官，把平陽府的賦稅帳目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追回來的虧空銀子有上萬兩。」
「表面上這是清官能臣的做派，但你要看清楚他查的那些人，十個里有八個是跟山西本地商幫走得近的！」
「而他背後站著的人，恰好跟戶部那邊管鹽引的一系人有往來。」
「他查那些案子，看似替朝廷追虧空，實際是替人掃障礙。」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官場更是如此。
林禾心中喟嘆一聲。
洪承疇重新坐下來：
」所以你不要被他那副清官面孔騙了。」
「鄭懷仁這個人，表面不貪不占，查帳查得比誰都狠，檯面上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但他心眼極小，誰擋了他的路他記一輩子。」
「他到延安府來，明面上是整頓吏治恢復民生，實際是替某些人盯住你！或者說，盯住楊督師在陝北的布局。」
林禾點了點頭，問道：」洪大人，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洪承疇站起身走到案後，從架子上抽出一捲紙展開來，是延安府城及周邊的手繪圖。
」軍務上的事你寸步不讓。城防、巡哨、駐軍調度、協剿流寇，這些事都歸都司衙門管，知府的手伸不進來。」
「至於民政上的事，如糧賦、夫役、賑濟、商貿這些你可以跟他虛與委蛇。」
「他要在這些地方做文章，你讓一步也無妨，只要城防和駐軍攥在自己手裡，他翻不出大浪。」
」另外，你身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官銜，打算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