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舊友
銅便士酒館。
還是二樓露台的老位置。
卡倫三人圍坐在圓桌旁。
露台外，是萊頓入夜的景象。泰姆士河像一條黑色緞帶，淌過城市。煤氣路燈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昏黃光暈。
露台內，侍者正端著酒盤，不斷放下啤酒和吃食。
「三條7！豹子！」
「三條A！吃你！」
「把門鎖上，我要驗牌！」
樓下酒客的喧鬧，一陣陣飄上來。
好像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酒菜上齊，三人碰杯。
卡倫切下一塊牛排，「說吧，你那論文，卡在什麼要求了？」
「別提了。」奧斯卡哀嚎一聲。
他掏出一沓稿紙，「《論第五紀元南境港口的關稅演變》……我對著這堆破帳本，頭都大了。」
塞繆爾湊過去看了幾眼。
「你這結構就不對。」
他認真指出來，「不該按年份流水帳似的排，你可以把年份劃分下，分成戰時和承平兩個時期來對比。」
「每逢南境有戰事，關稅必然抬高，這背後是軍費的壓力、教會的……」
「說人話！」
塞繆爾吃了個薯條，「我說得很簡潔了。」
奧斯卡瞪著眼睛。
卡倫失笑。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原來的味道。
三人圍著那篇論文，塞繆爾理框架，卡倫潤行文，奧斯卡負責哀嚎和添酒。
在兩位學霸加持下，
一篇要奧斯卡老命的東西，漸漸有了模樣。
「可算把你們倆請對了！」
奧斯卡鬆了口氣，「碰一個！」
三人舉杯慶祝。
可一個尖利、卻又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不是卡倫·赫爾格斯嗎？」
卡倫抬頭。
來人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下巴微微揚著。
艾迪·肖，那個男爵旁支。
「真是稀客。」
艾迪端著酒杯踱過來，皮笑肉不笑，「我還以為，咱們的『優秀畢業生』，早就忙得沒空來這種地方了呢。」
「你說什麼？」卡倫神色平靜。
「你不知道嗎？」艾迪不依不饒。
「今年歷史系的優秀畢業生名額，不僅學校有獎勵，連市政廳可是都要獎三十金鎊的。」
「猜猜給誰了？」
「就給了咱們這位，連件像樣禮服都置辦不起的赫爾格斯先生。」
艾迪嘖嘖兩聲，「也是，誰讓你有個好教授呢。」
「約翰那老頭子……這名額怎麼落到你頭上的，大家心裡都有數。」
卡倫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雖然這件事他並不知曉，
但想來是約翰教授，想藉此機會舒緩自己的生活壓力。
更何況，自己的論文早就提交了……論質量，卡倫有自信碾壓他們所有人。
可這艾迪就跟跳樑小丑一般，之前就屢次因為被搶了關注，嘲諷自己...現在更是騎到臉上來諷刺自己和教授。
卡倫緩緩起身，準備給他一點教訓。
可還沒等他開口，
有人倒是先罵起來了。
「放你媽的屁！」奧斯卡好一個字正腔圓。
「艾迪·肖，你自己沒本事拿優秀畢業生，看到卡倫拿了你就眼紅？」
「你一天到晚裝什麼呢？」
「我還想問問你，你到底是差那個優秀畢業生名額……還是差那三十金鎊？」
「怎麼，你的男爵老爹不給你錢花？」
奧斯卡拿出個錢袋，左右甩動。
「要不你重新認個爹，說不定還不止三十金鎊？」
「奧斯卡！」艾迪漲紅了臉，「你嘴巴放乾淨一點！」
他顯然沒想到，
明明嘲諷的是卡倫，卻是奧斯卡的謾罵先砸來了。
艾迪原本準備嘲諷卡倫的話語也堵在胸口。
但這時，鄰桌几個漢子湊了過來。
為首的滿臉橫肉，頂著龐大的身軀。
「您是艾迪·肖少爺？」
艾迪雖然不認識他們，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是？」
「少爺，我們在碼頭給肖爵士的貨行看場子……」
氣氛一下變了味。
那壯漢轉過頭，
「喂，小子，你現在給艾迪少爺賠禮……哥幾個還能給你留個完整的手。」
卡倫冷笑。
還真是昴著頭往上送。
他的手指已經摸向了風衣內側，只要亮出證件，再掏出左輪……這幾個酒囊飯袋，立馬就得作鳥獸散。
可手還沒掏出來。
兩道身影，又先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你們想幹什麼?」
奧斯卡沉著臉，「霍蘭家的招牌，在這萊頓市，還算好使。怎麼，想試試我爸的船隊明天能喊來多少人？」
奧斯卡是航運富商家的獨子。
這話，說出來是有分量的。
那幾個混混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而站在另一側的，是塞繆爾。
他雖沒有奧斯卡那樣的家底，可他依舊站了出來，擋在卡倫身前，神情是少見的認真嚴肅。
「艾迪。」
塞繆爾一字一句，「卡倫的名額，是他憑本事掙來的。組會上誰是什麼水平，你我都清楚。」
「你可以不服，但你不該這樣污衊任何一個人。今天我們在這裡，就不可能讓你傷害到卡倫。」
「請你，放尊重點。」
請你放尊重點。
卡倫聽著，莫名有些恍惚。
維克多死訊傳來時，艾迪也曾這樣冷嘲熱諷。那時，也是塞繆爾，站出來替他說了同樣的話。
「喲，還挺仗義……」壯漢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因為他的對面，
卡倫抬起了頭。
是的，
卡倫沒有說話，沒有向前站，只是緩緩抬起頭。
【靈視 Lv.2】
他抬起眼，黑瞳內閃過一陣銀光。
壯漢剛對上眼，臉上的獰笑就僵住了。
奇怪，太奇怪了。
他覺得自己撞進了一副過分平靜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尋常人面對威脅時該有的情緒。
就好像，這雙眼睛的主人，早已見過了比眼前這點場面，兇險百倍的東西。
壯漢混跡市井多年，靠的就是一雙辨人的眼睛。這一刻，他渾身的汗毛，沒來由豎了起來。
眼前這小子，絕對不好惹。
他不自覺往後蹬蹬退了幾步。
身邊的其他壯漢一愣，
老大這是鬧哪出？
奧斯卡笑了，「怕了？」
「怕了就趕緊滾啊，等著吃飯嗎！」
塞繆爾倒好像察覺到什麼，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先生們！這裡是酒館！」
老鄧肯瞪著眼睛，從樓下上來。
「要喝酒我歡迎，要鬧事，門在那邊。但我看你們也不是要喝酒的樣子，這桌酒錢，算我請了，各回各位吧。」
老鄧肯在這一片顯然是有些臉面的。
那領頭的混混本就萌生了退意，見狀便帶著其他人縮了回去，還不停衝著艾迪點頭。
「道歉。」卡倫冷聲。
艾迪嘴唇嚅囁。
他本也沒真想把事情鬧大，不過是口頭嘲諷兩句，想給卡倫添點堵罷了。
眼見那混混不知怎的退縮了，老鄧肯和奧斯卡兩人又護著卡倫……自己再糾纏下去只會更加難看。
「對不起。」
艾迪丟下這句話，快速扭頭離開。
一場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卡倫默默把那隻始終沒掏出來的手，從風衣里收了回來。
他看著身前那兩道背影，心裡悄然軟了一下。
明明他自己，完全可以解決這件事。可這兩個傢伙，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本能地，擋在了他面前。
「坐下吧。」卡倫笑了。
他給兩人重新倒滿酒。
「多謝你們了。」
「我們之間謝什麼。」奧斯卡又吊兒郎當。
他灌了口酒，「一個艾迪·肖罷了。」
塞繆爾也坐下，溫和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氣氛重新鬆快下來。
三人又天南海北地聊起來。
從近況，聊到組會上的趣事。
「塞繆爾你呢，」奧斯卡轉向他，「還在死磕你那些破詩爛史?」
提到這個，塞繆爾平和的臉上，忽然有了光彩。
「當然。」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而且，我最近有了些新發現。」
「你還記得嗎，卡倫……」
他看向卡倫，眼裡是藏不住的興奮，「上次，我跟你說的那本《灰燼書》拓印本，那些殘缺的注釋。」
卡倫端酒杯的手放下，
「當然記得。」
塞繆爾一拍桌子，「我一直沒放下。」
「這陣子，我又托人找到了幾份第五紀元初期的文獻，還有一些很古老的詩歌抄本。」
「那些詩歌晦澀極了，幾乎沒人能完整翻譯。可越讀，我越覺得……那段被教會刻意抹去的歷史底下，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塞繆爾聲音壓低。
「那些神明，那些歷史……卡倫，我有種感覺，它們都藏著更深的真相。」
卡倫實在沒忍住開口，「塞繆爾，有些歷史被埋起來，一定自有它的道理。」
「研究歸研究，你不要陷得太深。」
「我知道。」塞繆爾笑了。
他咧開嘴角，笑容溫和而真誠。
「卡倫，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卡倫看著他那溫和的臉，沒再多說。
「如果有什麼問題或疑惑，你一定跟我說……」
「什麼都可以。」
「好，一定。」塞繆爾點頭。
……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普通的男人上了樓，目光在二樓掃了一圈，徑直走向卡倫這桌。
「請問，是赫爾格斯先生嗎?」
卡倫點頭，「是我。」
那人湊到卡倫耳邊，壓低聲音，「埃德蒙探長，叫您回事務所。」
「我知道了。」卡倫回道。
「怎麼了？」奧斯卡察覺到不對。
「沒事，我兼職的事務所臨時有點工作。」
卡倫站起身，語氣帶著歉意，「抱歉，今天得先走一步了。」
「啊？這就走了？」奧斯卡一臉不舍。
「工作要緊。」塞繆爾卻先開了口。
他溫和地按住奧斯卡，朝卡倫點頭，「去吧，卡倫。難得聚一次，下次等你得空，我們再好好聚。」
「嗯，下次。」
卡倫笑著應下，拍了拍奧斯卡的肩，「你的論文記得收尾。」
他不再耽擱，轉身下樓，快步離開了酒館。
酒館門口，長夜庭的馬車已經靜靜等候。
而酒館二樓。
塞繆爾端著酒杯，望著卡倫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看什麼呢？」奧斯卡灌了口酒，「卡倫都走遠了。」
「沒什麼。」
塞繆爾收回視線，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溫和的笑。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掠過一絲困惑。
「我只是覺得……」
他輕聲道，像是自言自語，「卡倫他……好像變了很多。」
「變啥了，不還是那個悶葫蘆。」奧斯卡滿不在乎。
「是啊。」
塞繆爾低下頭，喝了一口酒，沒再說話。
窗外，萊頓的夜，深不見底。
還是二樓露台的老位置。
卡倫三人圍坐在圓桌旁。
露台外，是萊頓入夜的景象。泰姆士河像一條黑色緞帶，淌過城市。煤氣路燈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昏黃光暈。
露台內，侍者正端著酒盤，不斷放下啤酒和吃食。
「三條7！豹子！」
「三條A！吃你！」
「把門鎖上，我要驗牌！」
樓下酒客的喧鬧，一陣陣飄上來。
好像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酒菜上齊，三人碰杯。
卡倫切下一塊牛排，「說吧，你那論文，卡在什麼要求了？」
「別提了。」奧斯卡哀嚎一聲。
他掏出一沓稿紙，「《論第五紀元南境港口的關稅演變》……我對著這堆破帳本，頭都大了。」
塞繆爾湊過去看了幾眼。
「你這結構就不對。」
他認真指出來，「不該按年份流水帳似的排，你可以把年份劃分下，分成戰時和承平兩個時期來對比。」
「每逢南境有戰事，關稅必然抬高，這背後是軍費的壓力、教會的……」
「說人話！」
塞繆爾吃了個薯條，「我說得很簡潔了。」
奧斯卡瞪著眼睛。
卡倫失笑。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原來的味道。
三人圍著那篇論文，塞繆爾理框架，卡倫潤行文，奧斯卡負責哀嚎和添酒。
在兩位學霸加持下，
一篇要奧斯卡老命的東西，漸漸有了模樣。
「可算把你們倆請對了！」
奧斯卡鬆了口氣，「碰一個！」
三人舉杯慶祝。
可一個尖利、卻又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不是卡倫·赫爾格斯嗎？」
卡倫抬頭。
來人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下巴微微揚著。
艾迪·肖，那個男爵旁支。
「真是稀客。」
艾迪端著酒杯踱過來，皮笑肉不笑，「我還以為，咱們的『優秀畢業生』，早就忙得沒空來這種地方了呢。」
「你說什麼？」卡倫神色平靜。
「你不知道嗎？」艾迪不依不饒。
「今年歷史系的優秀畢業生名額，不僅學校有獎勵，連市政廳可是都要獎三十金鎊的。」
「猜猜給誰了？」
「就給了咱們這位，連件像樣禮服都置辦不起的赫爾格斯先生。」
艾迪嘖嘖兩聲，「也是，誰讓你有個好教授呢。」
「約翰那老頭子……這名額怎麼落到你頭上的，大家心裡都有數。」
卡倫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雖然這件事他並不知曉，
但想來是約翰教授，想藉此機會舒緩自己的生活壓力。
更何況，自己的論文早就提交了……論質量，卡倫有自信碾壓他們所有人。
可這艾迪就跟跳樑小丑一般，之前就屢次因為被搶了關注，嘲諷自己...現在更是騎到臉上來諷刺自己和教授。
卡倫緩緩起身，準備給他一點教訓。
可還沒等他開口，
有人倒是先罵起來了。
「放你媽的屁！」奧斯卡好一個字正腔圓。
「艾迪·肖，你自己沒本事拿優秀畢業生，看到卡倫拿了你就眼紅？」
「你一天到晚裝什麼呢？」
「我還想問問你，你到底是差那個優秀畢業生名額……還是差那三十金鎊？」
「怎麼，你的男爵老爹不給你錢花？」
奧斯卡拿出個錢袋，左右甩動。
「要不你重新認個爹，說不定還不止三十金鎊？」
「奧斯卡！」艾迪漲紅了臉，「你嘴巴放乾淨一點！」
他顯然沒想到，
明明嘲諷的是卡倫，卻是奧斯卡的謾罵先砸來了。
艾迪原本準備嘲諷卡倫的話語也堵在胸口。
但這時，鄰桌几個漢子湊了過來。
為首的滿臉橫肉，頂著龐大的身軀。
「您是艾迪·肖少爺？」
艾迪雖然不認識他們，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是？」
「少爺，我們在碼頭給肖爵士的貨行看場子……」
氣氛一下變了味。
那壯漢轉過頭，
「喂，小子，你現在給艾迪少爺賠禮……哥幾個還能給你留個完整的手。」
卡倫冷笑。
還真是昴著頭往上送。
他的手指已經摸向了風衣內側，只要亮出證件，再掏出左輪……這幾個酒囊飯袋，立馬就得作鳥獸散。
可手還沒掏出來。
兩道身影，又先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你們想幹什麼?」
奧斯卡沉著臉，「霍蘭家的招牌，在這萊頓市，還算好使。怎麼，想試試我爸的船隊明天能喊來多少人？」
奧斯卡是航運富商家的獨子。
這話，說出來是有分量的。
那幾個混混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而站在另一側的，是塞繆爾。
他雖沒有奧斯卡那樣的家底，可他依舊站了出來，擋在卡倫身前，神情是少見的認真嚴肅。
「艾迪。」
塞繆爾一字一句，「卡倫的名額，是他憑本事掙來的。組會上誰是什麼水平，你我都清楚。」
「你可以不服，但你不該這樣污衊任何一個人。今天我們在這裡，就不可能讓你傷害到卡倫。」
「請你，放尊重點。」
請你放尊重點。
卡倫聽著，莫名有些恍惚。
維克多死訊傳來時，艾迪也曾這樣冷嘲熱諷。那時，也是塞繆爾，站出來替他說了同樣的話。
「喲，還挺仗義……」壯漢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因為他的對面，
卡倫抬起了頭。
是的，
卡倫沒有說話，沒有向前站，只是緩緩抬起頭。
【靈視 Lv.2】
他抬起眼，黑瞳內閃過一陣銀光。
壯漢剛對上眼，臉上的獰笑就僵住了。
奇怪，太奇怪了。
他覺得自己撞進了一副過分平靜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尋常人面對威脅時該有的情緒。
就好像，這雙眼睛的主人，早已見過了比眼前這點場面，兇險百倍的東西。
壯漢混跡市井多年，靠的就是一雙辨人的眼睛。這一刻，他渾身的汗毛，沒來由豎了起來。
眼前這小子，絕對不好惹。
他不自覺往後蹬蹬退了幾步。
身邊的其他壯漢一愣，
老大這是鬧哪出？
奧斯卡笑了，「怕了？」
「怕了就趕緊滾啊，等著吃飯嗎！」
塞繆爾倒好像察覺到什麼，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先生們！這裡是酒館！」
老鄧肯瞪著眼睛，從樓下上來。
「要喝酒我歡迎，要鬧事，門在那邊。但我看你們也不是要喝酒的樣子，這桌酒錢，算我請了，各回各位吧。」
老鄧肯在這一片顯然是有些臉面的。
那領頭的混混本就萌生了退意，見狀便帶著其他人縮了回去，還不停衝著艾迪點頭。
「道歉。」卡倫冷聲。
艾迪嘴唇嚅囁。
他本也沒真想把事情鬧大，不過是口頭嘲諷兩句，想給卡倫添點堵罷了。
眼見那混混不知怎的退縮了，老鄧肯和奧斯卡兩人又護著卡倫……自己再糾纏下去只會更加難看。
「對不起。」
艾迪丟下這句話，快速扭頭離開。
一場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卡倫默默把那隻始終沒掏出來的手，從風衣里收了回來。
他看著身前那兩道背影，心裡悄然軟了一下。
明明他自己，完全可以解決這件事。可這兩個傢伙，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本能地，擋在了他面前。
「坐下吧。」卡倫笑了。
他給兩人重新倒滿酒。
「多謝你們了。」
「我們之間謝什麼。」奧斯卡又吊兒郎當。
他灌了口酒，「一個艾迪·肖罷了。」
塞繆爾也坐下，溫和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氣氛重新鬆快下來。
三人又天南海北地聊起來。
從近況，聊到組會上的趣事。
「塞繆爾你呢，」奧斯卡轉向他，「還在死磕你那些破詩爛史?」
提到這個，塞繆爾平和的臉上，忽然有了光彩。
「當然。」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而且，我最近有了些新發現。」
「你還記得嗎，卡倫……」
他看向卡倫，眼裡是藏不住的興奮，「上次，我跟你說的那本《灰燼書》拓印本，那些殘缺的注釋。」
卡倫端酒杯的手放下，
「當然記得。」
塞繆爾一拍桌子，「我一直沒放下。」
「這陣子，我又托人找到了幾份第五紀元初期的文獻，還有一些很古老的詩歌抄本。」
「那些詩歌晦澀極了，幾乎沒人能完整翻譯。可越讀，我越覺得……那段被教會刻意抹去的歷史底下，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塞繆爾聲音壓低。
「那些神明，那些歷史……卡倫，我有種感覺，它們都藏著更深的真相。」
卡倫實在沒忍住開口，「塞繆爾，有些歷史被埋起來，一定自有它的道理。」
「研究歸研究，你不要陷得太深。」
「我知道。」塞繆爾笑了。
他咧開嘴角，笑容溫和而真誠。
「卡倫，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卡倫看著他那溫和的臉，沒再多說。
「如果有什麼問題或疑惑，你一定跟我說……」
「什麼都可以。」
「好，一定。」塞繆爾點頭。
……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普通的男人上了樓，目光在二樓掃了一圈，徑直走向卡倫這桌。
「請問，是赫爾格斯先生嗎?」
卡倫點頭，「是我。」
那人湊到卡倫耳邊，壓低聲音，「埃德蒙探長，叫您回事務所。」
「我知道了。」卡倫回道。
「怎麼了？」奧斯卡察覺到不對。
「沒事，我兼職的事務所臨時有點工作。」
卡倫站起身，語氣帶著歉意，「抱歉，今天得先走一步了。」
「啊？這就走了？」奧斯卡一臉不舍。
「工作要緊。」塞繆爾卻先開了口。
他溫和地按住奧斯卡，朝卡倫點頭，「去吧，卡倫。難得聚一次，下次等你得空，我們再好好聚。」
「嗯，下次。」
卡倫笑著應下，拍了拍奧斯卡的肩，「你的論文記得收尾。」
他不再耽擱，轉身下樓，快步離開了酒館。
酒館門口，長夜庭的馬車已經靜靜等候。
而酒館二樓。
塞繆爾端著酒杯，望著卡倫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看什麼呢？」奧斯卡灌了口酒，「卡倫都走遠了。」
「沒什麼。」
塞繆爾收回視線，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溫和的笑。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掠過一絲困惑。
「我只是覺得……」
他輕聲道，像是自言自語，「卡倫他……好像變了很多。」
「變啥了，不還是那個悶葫蘆。」奧斯卡滿不在乎。
「是啊。」
塞繆爾低下頭，喝了一口酒，沒再說話。
窗外，萊頓的夜，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