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東宮學士和舍人在與楊勇開會之前，自信滿滿地要用自己的論點為太子作補充。
結果楊勇拿出自己的論文與大家商討之時，一個個便恨不得藏起拙作。
李百藥自信有乃父風範，可看了太子的文章後，發現無可刪改，他反而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再抬頭時，腦中有個疑問，世上真有天人乎？
最終，學士和舍人為太子的論文修改了些別字和小論據，楊勇又在末尾加了幾句話，這篇論文便直接遞到中華殿了。
楊堅聽到太子終於將他的作業交來了，他都快要忘記這回事了。
自己不曾催促，這豎子就拖拖拉拉一月有餘，現在才交來，自己倒要看看他寫了什麼高見。
若是一些老生常談，還用了這麼久的時間，看老子怎麼治他！
楊堅展開楊勇的奏疏，開頭標題簡潔明了：府兵制論。
楊堅很意外，楊勇會以此闡述，雖然他從沒聽過「府兵制」這個詞，但能意會，這個東西太大了。
若是以此為題，一個多月的時間又顯得太微不足道了，這麼短的時間能剖析出什麼，很容易陷入空談，大而無當。
他接著往下看，臉色時晴時陰，有時看著文章陷入沉思，就這麼斷斷續續地看了一個時辰，反覆讀了三遍。
要知道，全國各地的奏疏雖然先呈交門下，門下給了初擬意見，再以輕重緩急分類轉交楊堅，但並不意味著他工作量降低。
每一本奏疏，楊堅都會過目，所以他的閱讀效率是很高的，否則處理不完政務。
而楊勇的論文，楊堅看得極慢，比以往任何奏疏都慢。陳延站在楊堅身邊侍候，他從來沒見過楊堅這個樣子。
良久，楊堅終於放下楊勇的論文。
「陳奴，傳太子、高熲、蘇威、虞慶則、元旻、長孫平、蘇孝慈、柳彧來中華殿議事。」
「唯。」陳延不禁肅然，領命而去。
楊勇在東宮，其他人都在皇城或宮城辦公，離楊堅的中華殿都不遠。不多時，大家便齊聚中華殿。
眾人向楊堅躬身見禮，之後便謝恩就座。
楊勇坐在楊堅左下首位，環顧一周，發現今天來的人分量都很重啊!
高熲、蘇威自不必說，虞慶則雖然因過被罷去尚書右僕射，但還是老資歷的武勛。這三人湊在這兒，差個楊雄，就集齊了隋初四貴了。
長孫平管理民部，蘇孝慈管理兵部兼工部，柳彧則有監察之權。
再加上自己這個太子，天下大部分的決策，今天這個會議班子都能做決定了。
他又細看了眾人，發現他們所負責的事務，或與府兵制有關，或與均田制有關，或二者兼而有之。今天自己又向楊堅交了有關的論文。
今天不會是專門來討論他論文的會議吧！
論文答辯？！
楊堅抬手揚了揚手中的奏疏道：「召諸卿來，沒有別的事，就論一論此文。太子，這是你寫的，你來說說。」
「唯。」楊勇躬身領命。
眾人神色不一，太子寫了什麼，又是些關於民政的建議嗎？太子之前很多有關寬政仁政的建議，確實被陛下採納了很多。
他站到眾人中央，環視一周，這是這個時代最流弊的軍界及民政大佬！現在要乖乖坐這兒，聽他口出狂言了！
「月余之前，陛下有意命勇深入了解學習軍政，勇遍覽開皇初至今的軍政奏疏，又去了兩趟長安道驃騎府，方成此文。小小見解，請諸位指正。」
「我朝軍府沿襲前周舊制，軍民兩籍。到了去年，頒下詔令：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勇稱此制為府兵制。
府兵歸州縣，均分均田，勇稱之均田制。均田制是府兵制的根基和依託。
府兵制自去年改制之後，有很多優點。
其一，兵農合一，寓兵於農，兼顧耕戰。
將軍人與家屬編入州縣民籍，軍人流離、居無定所的情況不再發生。給軍人均分均田土地，軍人平時耕作，戰時出征，如此耕戰兩不誤。
其二，府兵自備衣甲糗糧，節約巨額軍費。
勇在長安道驃騎府實地考察，發現府兵自備盔甲、弓箭、盾矟等輕便武器裝備，連每月三日的常規訓練都自帶乾糧鋪蓋。
這些是軍人從均田中耕作所得，均田由國家分發。朝廷便可以低成本地維持軍力。
其三，兵散於府，將歸於朝，絕禍亂之始。
府兵平時散落在州縣之中，戰爭起時，臨時任命將領，召集府兵。戰爭結束後，府兵復散州縣。如此徹底解決前朝武將割據隱患。
其四，兵丁與均田捆綁，穩定性強。
府兵揀點規制：財富水平相當的取兵丁強的，兵丁水平相當的取財富多的，財富和兵丁水平都相當的，則優先取多丁之家的。
因為均田制，國家就有了穩定的兵丁來源，而且有地之民，家境大多殷實，身強力壯者更多，且因保國衛田，士氣更勝。
其五，兵權收歸朝廷，地方無權調兵。
雖然兵民合一，戶籍方面歸地方民政管理，但有關軍政仍然由各地軍府負責，歸於朝廷。如此強幹弱枝，天下則平。」
待到最後一個字落下，楊勇觀察眾人的反應。
高熲、蘇威倒是看不出什麼，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虞慶則竟然在挖耳屎，還彈了出去。
元旻、柳彧、長孫平則是一臉恭敬地傾聽。蘇孝慈則雙目有鼓勵之色，太子您分析得很不錯。
楊勇掃視眾人道：「但勇預言，這些優點是理想狀態，府兵制必然衰敗！」
這一句話，石破天驚！
座下七人頓時抬頭，顧不得禮儀直視楊勇。先前太子剖析的府兵制優點，眾人心中有數，就如不沾邊的柳彧、長孫平二人也能剖析個幾條。
所以，實在算不得什麼別出心裁的總結，只要有心，給些時間都能做到。
至於太子總結的優點嘛，廢話，沒這些許優點，制定它幹什麼？
可誰知，太子話鋒一轉，將整個府兵制都否定了。這可就有意思了。
虞慶則也不挖耳屎了，竟然說府兵制會沒了，老子就是靠這個才建功立業的。他坐直了身體，等候下文。
高熲失態片刻，復歸原狀，但耳朵則向太子的方向微側。
其餘人不久後也恢復原狀，不過明顯能看出他們精神更集中了。
接下來的話楊堅幾乎會背了，但他仍然注視著傾聽著。
「勇為何敢斷言府兵制必然衰敗，因為均田制是它的倚仗，二者相輔相成，不可或缺。
而均田制必然崩壞！因為天下的土地有限，遲早無地可分！」
轟！似乎什麼東西坍塌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結果楊勇拿出自己的論文與大家商討之時，一個個便恨不得藏起拙作。
李百藥自信有乃父風範，可看了太子的文章後，發現無可刪改，他反而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再抬頭時，腦中有個疑問，世上真有天人乎？
最終，學士和舍人為太子的論文修改了些別字和小論據，楊勇又在末尾加了幾句話，這篇論文便直接遞到中華殿了。
楊堅聽到太子終於將他的作業交來了，他都快要忘記這回事了。
自己不曾催促，這豎子就拖拖拉拉一月有餘，現在才交來，自己倒要看看他寫了什麼高見。
若是一些老生常談，還用了這麼久的時間，看老子怎麼治他！
楊堅展開楊勇的奏疏，開頭標題簡潔明了：府兵制論。
楊堅很意外，楊勇會以此闡述，雖然他從沒聽過「府兵制」這個詞，但能意會，這個東西太大了。
若是以此為題，一個多月的時間又顯得太微不足道了，這麼短的時間能剖析出什麼，很容易陷入空談，大而無當。
他接著往下看，臉色時晴時陰，有時看著文章陷入沉思，就這麼斷斷續續地看了一個時辰，反覆讀了三遍。
要知道，全國各地的奏疏雖然先呈交門下，門下給了初擬意見，再以輕重緩急分類轉交楊堅，但並不意味著他工作量降低。
每一本奏疏，楊堅都會過目，所以他的閱讀效率是很高的，否則處理不完政務。
而楊勇的論文，楊堅看得極慢，比以往任何奏疏都慢。陳延站在楊堅身邊侍候，他從來沒見過楊堅這個樣子。
良久，楊堅終於放下楊勇的論文。
「陳奴，傳太子、高熲、蘇威、虞慶則、元旻、長孫平、蘇孝慈、柳彧來中華殿議事。」
「唯。」陳延不禁肅然，領命而去。
楊勇在東宮，其他人都在皇城或宮城辦公，離楊堅的中華殿都不遠。不多時，大家便齊聚中華殿。
眾人向楊堅躬身見禮，之後便謝恩就座。
楊勇坐在楊堅左下首位，環顧一周，發現今天來的人分量都很重啊!
高熲、蘇威自不必說，虞慶則雖然因過被罷去尚書右僕射，但還是老資歷的武勛。這三人湊在這兒，差個楊雄，就集齊了隋初四貴了。
長孫平管理民部，蘇孝慈管理兵部兼工部，柳彧則有監察之權。
再加上自己這個太子，天下大部分的決策，今天這個會議班子都能做決定了。
他又細看了眾人，發現他們所負責的事務，或與府兵制有關，或與均田制有關，或二者兼而有之。今天自己又向楊堅交了有關的論文。
今天不會是專門來討論他論文的會議吧！
論文答辯？！
楊堅抬手揚了揚手中的奏疏道：「召諸卿來，沒有別的事，就論一論此文。太子，這是你寫的，你來說說。」
「唯。」楊勇躬身領命。
眾人神色不一，太子寫了什麼，又是些關於民政的建議嗎？太子之前很多有關寬政仁政的建議，確實被陛下採納了很多。
他站到眾人中央，環視一周，這是這個時代最流弊的軍界及民政大佬！現在要乖乖坐這兒，聽他口出狂言了！
「月余之前，陛下有意命勇深入了解學習軍政，勇遍覽開皇初至今的軍政奏疏，又去了兩趟長安道驃騎府，方成此文。小小見解，請諸位指正。」
「我朝軍府沿襲前周舊制，軍民兩籍。到了去年，頒下詔令：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勇稱此制為府兵制。
府兵歸州縣，均分均田，勇稱之均田制。均田制是府兵制的根基和依託。
府兵制自去年改制之後，有很多優點。
其一，兵農合一，寓兵於農，兼顧耕戰。
將軍人與家屬編入州縣民籍，軍人流離、居無定所的情況不再發生。給軍人均分均田土地，軍人平時耕作，戰時出征，如此耕戰兩不誤。
其二，府兵自備衣甲糗糧，節約巨額軍費。
勇在長安道驃騎府實地考察，發現府兵自備盔甲、弓箭、盾矟等輕便武器裝備，連每月三日的常規訓練都自帶乾糧鋪蓋。
這些是軍人從均田中耕作所得，均田由國家分發。朝廷便可以低成本地維持軍力。
其三，兵散於府，將歸於朝，絕禍亂之始。
府兵平時散落在州縣之中，戰爭起時，臨時任命將領，召集府兵。戰爭結束後，府兵復散州縣。如此徹底解決前朝武將割據隱患。
其四，兵丁與均田捆綁，穩定性強。
府兵揀點規制：財富水平相當的取兵丁強的，兵丁水平相當的取財富多的，財富和兵丁水平都相當的，則優先取多丁之家的。
因為均田制，國家就有了穩定的兵丁來源，而且有地之民，家境大多殷實，身強力壯者更多，且因保國衛田，士氣更勝。
其五，兵權收歸朝廷，地方無權調兵。
雖然兵民合一，戶籍方面歸地方民政管理，但有關軍政仍然由各地軍府負責，歸於朝廷。如此強幹弱枝，天下則平。」
待到最後一個字落下，楊勇觀察眾人的反應。
高熲、蘇威倒是看不出什麼，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虞慶則竟然在挖耳屎，還彈了出去。
元旻、柳彧、長孫平則是一臉恭敬地傾聽。蘇孝慈則雙目有鼓勵之色，太子您分析得很不錯。
楊勇掃視眾人道：「但勇預言，這些優點是理想狀態，府兵制必然衰敗！」
這一句話，石破天驚！
座下七人頓時抬頭，顧不得禮儀直視楊勇。先前太子剖析的府兵制優點，眾人心中有數，就如不沾邊的柳彧、長孫平二人也能剖析個幾條。
所以，實在算不得什麼別出心裁的總結，只要有心，給些時間都能做到。
至於太子總結的優點嘛，廢話，沒這些許優點，制定它幹什麼？
可誰知，太子話鋒一轉，將整個府兵制都否定了。這可就有意思了。
虞慶則也不挖耳屎了，竟然說府兵制會沒了，老子就是靠這個才建功立業的。他坐直了身體，等候下文。
高熲失態片刻，復歸原狀，但耳朵則向太子的方向微側。
其餘人不久後也恢復原狀，不過明顯能看出他們精神更集中了。
接下來的話楊堅幾乎會背了，但他仍然注視著傾聽著。
「勇為何敢斷言府兵制必然衰敗，因為均田制是它的倚仗，二者相輔相成，不可或缺。
而均田制必然崩壞！因為天下的土地有限，遲早無地可分！」
轟！似乎什麼東西坍塌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