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徐圖之（求追讀~）
聽了此言，連最淡定的高熲神色也有了變化，他已經扭過頭來注視著楊勇，眉頭皺起臉色嚴肅。
蘇威原本狹長的雙目，硬是被他瞪圓了。
他原本只是過來捧場的，並不覺得太子會有什麼驚人的見解，可太子剛才那番話如同驚雷一樣炸響在他耳邊。
虞慶則張大了嘴巴，原來土地還能分完？！
長孫平負責管理民部，知道具體的府兵數量以及均田數量，他並不認為太子是危言聳聽。但這個時間會來得那麼快嗎？
蘇孝慈心道，來了，莫非太子又要展示驚人之舉？！
「均田制就是府兵制的致命缺點，然而兩者又不能剝離。
每當作戰勝利，朝廷必然要大加封賞，導致爵位變得不值錢，土地最後不夠封。那麼府兵如何再替朝廷賣命？
一個朝廷，沒有多餘的土地拿來封賞了，那麼朝廷的手上還能剩餘多少土地？沒多少土地的朝廷，還是一個朝廷嗎？還能統治天下嗎？」
轟！心雷又響。
眾人不可置信，這個結果能推導出來，可這話他們是不敢說的。
楊堅的臉色變得難看了，此番言論，可以說捅到他心窩裡了。
誅心之言啊！
皇帝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冠冕堂皇一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拿著王土，卻賜不出去，那還是王土嗎？或者說，那還是你的王土嗎？
「勇方才說的是府兵制敗壞之本，接下來再說說它自身存在的問題。」
楊勇先拋出驚人言論，讓大家不得不重視這個問題，接下來再談論這些細枝末節。如果順序轉換，他們總覺得這還能裱糊裱糊，便不會那麼認真傾聽了。
「其一，府兵負擔沉重，極易拖垮全家。
府兵制只免除府兵一人租庸，其餘人照舊。但府兵還要自掏腰包，添置武器衣甲甚至馬匹，這是一筆沉重且持久的負擔，經營能力差的府兵，幾年之內便能被拖垮。
其二，耕戰輪宿矛盾，導致均田荒廢。
府兵為一家主力。當戰爭來臨以及要赴京宿衛時，家中均田便無人耕作，導致府兵收入驟減，均田荒廢，府兵怨氣增加。
其三，揀點規制有漏洞，富者逃役，貧者多役，最終無役可征。
揀點規制本身是好的，但架不住被人辦壞了。經營能力好的府兵，貪圖富貴，出錢賄賂上官逃脫兵役，或拆分戶籍，或隱匿人口。
經營能力差的府兵，本就貧窮，但富者的兵役被加到他們身上，使得在兵甲上的花費更多，服的兵役更多，均田更無力耕作，如此陷入惡性循環。
最終這些貧者也會以各種方法逃脫兵役，甚至可能被逼急了而造反。
其四，府兵戰力難以為繼。
府兵每月僅集訓三天，至多秋冬之時才有長時間訓練。因為兼顧耕作的原因，府兵必然不能得到長久持續的訓練，這必然導致他們的戰力下降。
現在，離戰爭過去不久，府兵戰力差強人意。可若干年後，和平日久，下一代府兵拿慣了鋤頭，再上戰場，又是何種景象？
其五，府兵有事即可徵召，連年不解，因家人都在戶籍地，久而久之，逃亡者必眾多。
其六，軍府多在關內，拱衛京師，而其餘地方軍府稀少。一旦地方發生叛亂，關內軍府鞭長莫及，貽誤戰機。
有此六條，再加上致命的均田制，勇認為對於府兵制的發展，應當居安思危，另尋出路。」
楊勇向楊堅躬身一拜，楊堅揮手讓他回到座位。
楊勇坐下後，觀察眾人神情，發現如今這七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一個個都是皺著眉頭，擰成「川」字。
能不如此嘛！
原本國家發展得好好的，南北一統，四夷歸附，一派欣欣向榮的美好景象。結果楊勇出來無情地戳破了這個美夢。
但沒有人指責楊勇，因為他們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決策團體，他們深諳居安思危的重要性，不能沉溺於過去的榮光，眼光要永遠朝前看。
他們之前或許有小覷楊勇之心，一個小兒，你打過幾場仗，就敢在這些久經陣戰的將帥面前，大言不慚評點軍府。
其中，以虞慶則的轉變最大，因為他之前最瞧不得文質彬彬的太子談兵事軍政。
他看著楊勇，神色如常地坐著，臉上毫無驕矜之色，一派從容，這莫不就是說話人說的王者之氣？！
虞慶則又偷眼看向楊堅，想起了前事。
他在楊堅上位後，力勸其誅盡宇文宗室，之後又出使突厥，令沙缽略稱臣。楊堅曾經稱讚道：高熲平江南、虞慶則降突厥，可謂茂功矣！
到此，虞慶則頗受楊堅寵信。
可後來，開皇九年，在平陳的慶功宴上，虞慶則和楊素發生爭執。
楊堅從此開始反感虞慶則，虞慶則也失去了尚書右僕射之位。
虞慶則想到喜怒無常的陛下，忽然覺得太子做皇帝後，自己也許能重新得到重用。他感到雙頰微熱，急忙壓下這個不敬的想法。
高熲原本就是支持楊勇的人，他支持的原因是維護禮制和法統，再加上楊勇寬仁，與他政見一致。
但今天，太子這番府兵之論，令他大開眼界。或許，太子不僅可以成為守成之君，明君亦可為也。
「諸卿，對於太子之論，大家以為如何？」楊堅開口問道。
眾人也在苦思。
「陛下，臣認為太子的剖析確切深刻，但這需要時間來醞釀。
均田制會崩壞，府兵制會敗壞，但不是現在，至少六十年內無虞。而敗壞的根源在均田制，若下手也當從此治療，這又非一日之功。
所以，臣認為，此事可徐徐圖之，不急於一時。」
高熲不疾不徐地說道。
楊堅聽了，臉色稍霽，但心中仍然放不下。
轉頭看向楊勇，這捅破天的人倒是悠然，心中又氣，老子為你擔憂，你卻和沒事人一樣。
楊勇聽到高熲說六十年，心裡細算了一下。654年睦州女子陳碩貞起義，這場農民反抗鬥爭也促進了府兵制的崩潰。
654年距591年正好63年！
這高熲莫非未卜先知，不對，要相信科學。
那高熲確實才能極高，不負「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之譽。可惜，看不清時務，小瞧了獨孤皇后的影響力。得幫幫他。
長孫平負責民部，知曉天下數據，也是起身支持高熲的言論，均田還夠分個幾十年呢！
虞慶則鬆了口氣，還夠分幾十年呀，起碼自己還能活個安穩，他便沒有出來發言。
「稟陛下，府兵制雖不至短時間衰敗，然臣覺得太子方才說的六點缺陷，有些確實需要防微杜漸。
譬如第三條，揀點規制漏洞，便可加強監察等手段，來預防逃役。」
蘇孝慈起身說道。
「善！蘇卿，此事你與柳卿商議後呈來。」楊堅道。
蘇孝慈、柳彧起身領命。
其餘幾人，或有附和高熲之言，或有寬慰楊堅之語，或有讚揚太子明察。
「太子之論，洞見於前，不可不慎。但府兵制和均田制改制非一日之功，需要仔細斟酌，不可操切過急。
眼下也沒到非改制的地步，此事不要向天下宣揚，動搖民心。」楊堅叮囑眾人，給此事下了結論。
「唯。」
「眾卿回去處理公務吧。太子留下。」
「唯。」
蘇威原本狹長的雙目，硬是被他瞪圓了。
他原本只是過來捧場的，並不覺得太子會有什麼驚人的見解，可太子剛才那番話如同驚雷一樣炸響在他耳邊。
虞慶則張大了嘴巴，原來土地還能分完？！
長孫平負責管理民部，知道具體的府兵數量以及均田數量，他並不認為太子是危言聳聽。但這個時間會來得那麼快嗎？
蘇孝慈心道，來了，莫非太子又要展示驚人之舉？！
「均田制就是府兵制的致命缺點，然而兩者又不能剝離。
每當作戰勝利，朝廷必然要大加封賞，導致爵位變得不值錢，土地最後不夠封。那麼府兵如何再替朝廷賣命？
一個朝廷，沒有多餘的土地拿來封賞了，那麼朝廷的手上還能剩餘多少土地？沒多少土地的朝廷，還是一個朝廷嗎？還能統治天下嗎？」
轟！心雷又響。
眾人不可置信，這個結果能推導出來，可這話他們是不敢說的。
楊堅的臉色變得難看了，此番言論，可以說捅到他心窩裡了。
誅心之言啊！
皇帝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冠冕堂皇一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拿著王土，卻賜不出去，那還是王土嗎？或者說，那還是你的王土嗎？
「勇方才說的是府兵制敗壞之本，接下來再說說它自身存在的問題。」
楊勇先拋出驚人言論，讓大家不得不重視這個問題，接下來再談論這些細枝末節。如果順序轉換，他們總覺得這還能裱糊裱糊，便不會那麼認真傾聽了。
「其一，府兵負擔沉重，極易拖垮全家。
府兵制只免除府兵一人租庸，其餘人照舊。但府兵還要自掏腰包，添置武器衣甲甚至馬匹，這是一筆沉重且持久的負擔，經營能力差的府兵，幾年之內便能被拖垮。
其二，耕戰輪宿矛盾，導致均田荒廢。
府兵為一家主力。當戰爭來臨以及要赴京宿衛時，家中均田便無人耕作，導致府兵收入驟減，均田荒廢，府兵怨氣增加。
其三，揀點規制有漏洞，富者逃役，貧者多役，最終無役可征。
揀點規制本身是好的，但架不住被人辦壞了。經營能力好的府兵，貪圖富貴，出錢賄賂上官逃脫兵役，或拆分戶籍，或隱匿人口。
經營能力差的府兵，本就貧窮，但富者的兵役被加到他們身上，使得在兵甲上的花費更多，服的兵役更多，均田更無力耕作，如此陷入惡性循環。
最終這些貧者也會以各種方法逃脫兵役，甚至可能被逼急了而造反。
其四，府兵戰力難以為繼。
府兵每月僅集訓三天，至多秋冬之時才有長時間訓練。因為兼顧耕作的原因，府兵必然不能得到長久持續的訓練，這必然導致他們的戰力下降。
現在，離戰爭過去不久，府兵戰力差強人意。可若干年後，和平日久，下一代府兵拿慣了鋤頭，再上戰場，又是何種景象？
其五，府兵有事即可徵召，連年不解，因家人都在戶籍地，久而久之，逃亡者必眾多。
其六，軍府多在關內，拱衛京師，而其餘地方軍府稀少。一旦地方發生叛亂，關內軍府鞭長莫及，貽誤戰機。
有此六條，再加上致命的均田制，勇認為對於府兵制的發展，應當居安思危，另尋出路。」
楊勇向楊堅躬身一拜，楊堅揮手讓他回到座位。
楊勇坐下後，觀察眾人神情，發現如今這七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一個個都是皺著眉頭，擰成「川」字。
能不如此嘛！
原本國家發展得好好的，南北一統，四夷歸附，一派欣欣向榮的美好景象。結果楊勇出來無情地戳破了這個美夢。
但沒有人指責楊勇，因為他們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決策團體，他們深諳居安思危的重要性，不能沉溺於過去的榮光，眼光要永遠朝前看。
他們之前或許有小覷楊勇之心，一個小兒，你打過幾場仗，就敢在這些久經陣戰的將帥面前，大言不慚評點軍府。
其中，以虞慶則的轉變最大，因為他之前最瞧不得文質彬彬的太子談兵事軍政。
他看著楊勇，神色如常地坐著，臉上毫無驕矜之色，一派從容，這莫不就是說話人說的王者之氣？！
虞慶則又偷眼看向楊堅，想起了前事。
他在楊堅上位後，力勸其誅盡宇文宗室，之後又出使突厥，令沙缽略稱臣。楊堅曾經稱讚道：高熲平江南、虞慶則降突厥，可謂茂功矣！
到此，虞慶則頗受楊堅寵信。
可後來，開皇九年，在平陳的慶功宴上，虞慶則和楊素發生爭執。
楊堅從此開始反感虞慶則，虞慶則也失去了尚書右僕射之位。
虞慶則想到喜怒無常的陛下，忽然覺得太子做皇帝後，自己也許能重新得到重用。他感到雙頰微熱，急忙壓下這個不敬的想法。
高熲原本就是支持楊勇的人，他支持的原因是維護禮制和法統，再加上楊勇寬仁，與他政見一致。
但今天，太子這番府兵之論，令他大開眼界。或許，太子不僅可以成為守成之君，明君亦可為也。
「諸卿，對於太子之論，大家以為如何？」楊堅開口問道。
眾人也在苦思。
「陛下，臣認為太子的剖析確切深刻，但這需要時間來醞釀。
均田制會崩壞，府兵制會敗壞，但不是現在，至少六十年內無虞。而敗壞的根源在均田制，若下手也當從此治療，這又非一日之功。
所以，臣認為，此事可徐徐圖之，不急於一時。」
高熲不疾不徐地說道。
楊堅聽了，臉色稍霽，但心中仍然放不下。
轉頭看向楊勇，這捅破天的人倒是悠然，心中又氣，老子為你擔憂，你卻和沒事人一樣。
楊勇聽到高熲說六十年，心裡細算了一下。654年睦州女子陳碩貞起義，這場農民反抗鬥爭也促進了府兵制的崩潰。
654年距591年正好63年！
這高熲莫非未卜先知，不對，要相信科學。
那高熲確實才能極高，不負「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之譽。可惜，看不清時務，小瞧了獨孤皇后的影響力。得幫幫他。
長孫平負責民部，知曉天下數據，也是起身支持高熲的言論，均田還夠分個幾十年呢！
虞慶則鬆了口氣，還夠分幾十年呀，起碼自己還能活個安穩，他便沒有出來發言。
「稟陛下，府兵制雖不至短時間衰敗，然臣覺得太子方才說的六點缺陷，有些確實需要防微杜漸。
譬如第三條，揀點規制漏洞，便可加強監察等手段，來預防逃役。」
蘇孝慈起身說道。
「善！蘇卿，此事你與柳卿商議後呈來。」楊堅道。
蘇孝慈、柳彧起身領命。
其餘幾人，或有附和高熲之言，或有寬慰楊堅之語，或有讚揚太子明察。
「太子之論，洞見於前，不可不慎。但府兵制和均田制改制非一日之功，需要仔細斟酌，不可操切過急。
眼下也沒到非改制的地步，此事不要向天下宣揚，動搖民心。」楊堅叮囑眾人，給此事下了結論。
「唯。」
「眾卿回去處理公務吧。太子留下。」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