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武館考教
「師姐，直接練樁功嗎？」
計緣記得很清楚，少年時在梟虎武館看洪師傅教弟子，第一課永遠是扎馬步。
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下沉，一蹲就是小半個時辰。
洪師父背著手在弟子們中間走來走去——
誰的膝蓋往前多彎了一寸，誰的後背塌了一分，他手裡的竹條就啪地抽過去，毫不留情。
馬步是萬樁之基，馬步都扎不穩，上了樁也是白搭。
這是武行的老規矩，計緣雖然沒正經拜過師，卻也聽說過不少。
顧蔓枝卻是極為肯定：
「一起練了——
「馬步是死樁，渾圓樁是活樁。
「死樁練的是腿力，活樁練的是全身的整勁。
「樁功站得好，出拳才有根。
「你上混元樁站一炷香，比在地上扎半個月的馬步都管用。
「先練活樁，腿力自然就跟上了，不用分開練。」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朝後院的正房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白玉般的側臉：
「我去換身衣裳，待會給你簡單的演示一遍。
「你先把樁子看一看，熟悉熟悉高度和間距，心裡有個底。」
說完，她推開正房的門，竹簾在她身後啪嗒一聲落下來，遮住了門內的光景。
計緣趁著這個空檔，在混元樁中間來回踱了幾圈，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些木樁。
少年時，他其實跟著家中武師學過些馬步和樁功的皮毛。
正走，倒走，遊走，都還算熟練。
甚至能在樁子上穩穩噹噹地走幾個來回不掉下來。
不過那時候練的是七根樁，叫作七星樁，擺在院子角落裡，比眼前這些矮得多，也粗得多。
梅花樁的講頭很多，五根叫五子樁，取的是五行之意，
七根叫七星樁，應的是北斗之數。
九根就是九星樁，對應九曜真星。
再往上還有天罡三十六樁和地煞七十二樁，這是一些大武館裡壓箱底的東西，等閒弟子連看都不讓多看。
而一百零八根的混元樁，計緣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這些木樁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細，頂端卻削成微微凸起的圓弧形，剛好能容一隻腳掌踏上去。
他蹲下來看樁根，黃土夯成的地面上，每一根木樁周圍都印著一圈深深淺淺的腳印。
腳印的輪廓纖細而清晰，是繡花鞋的鞋印，顯然是顧蔓枝的。
計緣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個鞋印的邊緣按了按，黃土已經被踩得硬如磚石，比旁邊沒有腳印的地面足足低了兩寸有餘。
一百零八根樁子，每一根底下都有這樣的鞋印，自家這位師姐得下過多少年的苦工？
十幾分鐘後，廂房的門帘再次被挑開了。
顧蔓枝從裡面走了出來，計緣抬頭看了一眼，目光便頓住了。
她換了一身紫色勁裝與鹿皮短靴。
方才那副素淨到極點的打扮本就讓人移不開眼，此刻換了這一身勁裝，素淨里又添了幾分颯爽，美艷中透著一股別致的誘惑。
而且她好像還化了妝。
不是濃妝，只是唇上抿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比方才多了幾分血色，襯得整張臉愈發白皙如玉。
頭髮也重新挽過了，比剛才緊了幾分，用一根銀簪牢牢地固定在腦後，不留一根碎發。
她將手裡的托盤放在樹蔭下的小石桌上，倒了一杯涼茶遞過來，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看我走樁的時候別分神，有什麼問題等我走完了再問。」
計緣接過茶盞，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連忙放下杯子，正色道：
「師姐，我還沒給師父敬茶磕頭呢。
「這不合規矩吧？」
顧蔓枝一邊往混元樁的方向走一邊說道：
「你現在去敬茶磕頭，他也不讓你磕。
「他這個人，骨子裡是個愛顯擺的脾氣。
「收了個花旗國留學回來的徒弟，這事夠他在北地武林里吹上三十年的。
「你等著看吧，到時他肯定要辦一場規模宏大的收徒宴，北地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他一個都不會落下。」
計緣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僵，他訕訕道：「師姐，一個留學生而已，需要這麼大排場嗎？」
顧蔓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杏眼裡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笑意：
「武夫打心眼裡敬重讀書人。
「在我爹這些老派武師看來，能中個秀才就是祖墳冒青煙，舉人老爺那是文曲星下凡。
「你這個花旗國伍斯特理工學院的畢業生，擱他們眼裡，怎麼也相當於前朝的進士出身。
「我爹這輩子上過最大的文人台面，還是在滄府書院的詩會上被請去舞了一套劍法助興。
「如今收了個進士當徒弟，他能不擺酒？
「若是可以，他巴不得把江南武林的也請來，讓那些南派宗師們看看，他顧蒼不光會打拳耍刀，還能教文曲星！」
說完這番話，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混元樁前，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紫色羽毛，輕飄飄地翻上了木樁。
「師弟，我走慢一些，你儘量看。
「看不明白也沒關係，練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話音落下，一道紫色倩影開始在混元樁上遊走。
顧蔓枝為了讓計緣能看清步伐，沒有走滿一百零八根，只是在九根樁之間來回遊動。
只是她嘴上說「走慢些」，可在計緣看來，速度依舊快得驚人。
只見紫色身影在木樁之間穿行如燕，每一步都踩得乾淨利落。
大約五分鐘後，顧蔓枝從樁上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在計緣面前，連一片塵土都沒濺起：「看清楚多少？」
計緣下意識地想說「都看清了」。
自從獲得一甲子功力後，他的五官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
方才顧蔓枝走的每一步、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換樁的順序，都在他腦子裡烙得清清楚楚。
但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初來乍到，不能太高調，免得讓人覺得他輕浮自負。
想了想，計緣報了個保守數字：「師姐，我只看清了七成。」
顧蔓枝端著茶盞的玉手微微停頓了一下，一雙杏眸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似乎不太相信。
她放下茶盞，走上前來，直視他的眼睛：「第九根木樁，我走了幾次？」
「六次。」計緣幾乎沒有猶豫，「三次正走，兩次倒走，最後一次是側身橫移。」
顧蔓枝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追問道：「第一根呢？」
計緣如實回答：「師姐，你只在開始的時候踩了一次，後面就再沒有碰過。」
計緣記得很清楚，少年時在梟虎武館看洪師傅教弟子，第一課永遠是扎馬步。
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下沉，一蹲就是小半個時辰。
洪師父背著手在弟子們中間走來走去——
誰的膝蓋往前多彎了一寸，誰的後背塌了一分，他手裡的竹條就啪地抽過去，毫不留情。
馬步是萬樁之基，馬步都扎不穩，上了樁也是白搭。
這是武行的老規矩，計緣雖然沒正經拜過師，卻也聽說過不少。
顧蔓枝卻是極為肯定：
「一起練了——
「馬步是死樁，渾圓樁是活樁。
「死樁練的是腿力，活樁練的是全身的整勁。
「樁功站得好，出拳才有根。
「你上混元樁站一炷香，比在地上扎半個月的馬步都管用。
「先練活樁，腿力自然就跟上了，不用分開練。」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朝後院的正房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白玉般的側臉：
「我去換身衣裳，待會給你簡單的演示一遍。
「你先把樁子看一看，熟悉熟悉高度和間距，心裡有個底。」
說完，她推開正房的門，竹簾在她身後啪嗒一聲落下來，遮住了門內的光景。
計緣趁著這個空檔，在混元樁中間來回踱了幾圈，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些木樁。
少年時，他其實跟著家中武師學過些馬步和樁功的皮毛。
正走，倒走，遊走，都還算熟練。
甚至能在樁子上穩穩噹噹地走幾個來回不掉下來。
不過那時候練的是七根樁，叫作七星樁，擺在院子角落裡，比眼前這些矮得多，也粗得多。
梅花樁的講頭很多，五根叫五子樁，取的是五行之意，
七根叫七星樁，應的是北斗之數。
九根就是九星樁，對應九曜真星。
再往上還有天罡三十六樁和地煞七十二樁，這是一些大武館裡壓箱底的東西，等閒弟子連看都不讓多看。
而一百零八根的混元樁，計緣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這些木樁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細，頂端卻削成微微凸起的圓弧形，剛好能容一隻腳掌踏上去。
他蹲下來看樁根，黃土夯成的地面上，每一根木樁周圍都印著一圈深深淺淺的腳印。
腳印的輪廓纖細而清晰，是繡花鞋的鞋印，顯然是顧蔓枝的。
計緣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個鞋印的邊緣按了按，黃土已經被踩得硬如磚石，比旁邊沒有腳印的地面足足低了兩寸有餘。
一百零八根樁子，每一根底下都有這樣的鞋印，自家這位師姐得下過多少年的苦工？
十幾分鐘後，廂房的門帘再次被挑開了。
顧蔓枝從裡面走了出來，計緣抬頭看了一眼，目光便頓住了。
她換了一身紫色勁裝與鹿皮短靴。
方才那副素淨到極點的打扮本就讓人移不開眼，此刻換了這一身勁裝，素淨里又添了幾分颯爽，美艷中透著一股別致的誘惑。
而且她好像還化了妝。
不是濃妝，只是唇上抿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比方才多了幾分血色，襯得整張臉愈發白皙如玉。
頭髮也重新挽過了，比剛才緊了幾分，用一根銀簪牢牢地固定在腦後，不留一根碎發。
她將手裡的托盤放在樹蔭下的小石桌上，倒了一杯涼茶遞過來，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看我走樁的時候別分神，有什麼問題等我走完了再問。」
計緣接過茶盞，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連忙放下杯子，正色道：
「師姐，我還沒給師父敬茶磕頭呢。
「這不合規矩吧？」
顧蔓枝一邊往混元樁的方向走一邊說道：
「你現在去敬茶磕頭，他也不讓你磕。
「他這個人，骨子裡是個愛顯擺的脾氣。
「收了個花旗國留學回來的徒弟，這事夠他在北地武林里吹上三十年的。
「你等著看吧，到時他肯定要辦一場規模宏大的收徒宴，北地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他一個都不會落下。」
計緣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僵，他訕訕道：「師姐，一個留學生而已，需要這麼大排場嗎？」
顧蔓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杏眼裡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笑意：
「武夫打心眼裡敬重讀書人。
「在我爹這些老派武師看來，能中個秀才就是祖墳冒青煙，舉人老爺那是文曲星下凡。
「你這個花旗國伍斯特理工學院的畢業生，擱他們眼裡，怎麼也相當於前朝的進士出身。
「我爹這輩子上過最大的文人台面，還是在滄府書院的詩會上被請去舞了一套劍法助興。
「如今收了個進士當徒弟，他能不擺酒？
「若是可以，他巴不得把江南武林的也請來，讓那些南派宗師們看看，他顧蒼不光會打拳耍刀，還能教文曲星！」
說完這番話，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混元樁前，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紫色羽毛，輕飄飄地翻上了木樁。
「師弟，我走慢一些，你儘量看。
「看不明白也沒關係，練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話音落下，一道紫色倩影開始在混元樁上遊走。
顧蔓枝為了讓計緣能看清步伐，沒有走滿一百零八根，只是在九根樁之間來回遊動。
只是她嘴上說「走慢些」，可在計緣看來，速度依舊快得驚人。
只見紫色身影在木樁之間穿行如燕，每一步都踩得乾淨利落。
大約五分鐘後，顧蔓枝從樁上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在計緣面前，連一片塵土都沒濺起：「看清楚多少？」
計緣下意識地想說「都看清了」。
自從獲得一甲子功力後，他的五官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
方才顧蔓枝走的每一步、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換樁的順序，都在他腦子裡烙得清清楚楚。
但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初來乍到，不能太高調，免得讓人覺得他輕浮自負。
想了想，計緣報了個保守數字：「師姐，我只看清了七成。」
顧蔓枝端著茶盞的玉手微微停頓了一下，一雙杏眸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似乎不太相信。
她放下茶盞，走上前來，直視他的眼睛：「第九根木樁，我走了幾次？」
「六次。」計緣幾乎沒有猶豫，「三次正走，兩次倒走，最後一次是側身橫移。」
顧蔓枝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追問道：「第一根呢？」
計緣如實回答：「師姐，你只在開始的時候踩了一次，後面就再沒有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