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拜師，滄蛟武館
潛能點+1。
在修改器面板的最底部，原本空空蕩蕩的潛能點欄位上，多了一個數字。
計緣只看了一眼，心跳就開始加快！
潛能點的作用有多大，他在九河義莊已經親身體會過一次。
當初那一點終極潛能點，直接把他的鐵砂掌從小成推到了精通。
不僅省去了整整一甲子的苦功，還附贈了「氣血如爐」這種堪稱陰邪克星的本命神通。
雖然只是普通潛能點，旁邊的修改按鈕也並沒有亮起來。
也就是說，目前無法修改武學！
但不管怎麼說，多了一點潛能點攥在手裡，就等於多了一張底牌。
他心念一動，將修改器面板收了起來。
深藍色的光幕像被人吹了一口氣的水面一樣微微蕩漾了一下，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街道上恢復了昏暗，只有青石板上那攤還在嗤嗤冒泡的黑色血跡和散落一地的燈籠碎紙提醒著他，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周二牛還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一雙牛眼瞪得溜圓。
他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自家公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他從小跟著計緣一起長大，少東家雖然也練過幾年拳腳，可那都是花架子。
而方才那兩掌的力道，掌心裡冒出來的血光，絕不是尋常武修能做到的。
難不成少東家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世外高人留下的武學傳承？
一瞬間，他在茶樓里聽的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劍俠故事一下子全湧進了腦子裡。
什麼少年誤入山洞，發現武聖留下的武學秘籍。
什麼吃了千年朱果，憑空增長一甲子內力。
什麼摔下懸崖不但沒死，反而在崖底碰到了一個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收他為徒……
這些故事他曾經聽得如痴如醉，長大了才知道全是瞎編的。
可此刻看著自家少爺站在一地狼藉的街上，右手的血光還沒有完全褪盡，他忽然覺得那些說書先生可能也不全是編的。
「二牛。」
計緣走到他面前，撣了撣袖子上的紙灰。
「你說，我要是想拜入滄蛟武館，該怎麼做？」
周二牛回過神來，脫口而出：「少東家，這好辦！
「您就按規矩來，戴上拜師四禮，親自登門不就行了？」
計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顧館主不收十二歲以上的真傳弟子，我今年都二十三了，骨頭早就長硬了。」
周二牛把胸脯一挺，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底氣：
「老爺救過他的命，讓老爺寫一封親筆信交給顧館主，他看在老爺的面子上，還能把您轟出來不成？」
計緣蹙眉：「這豈不是有點挾恩圖報？」
周二牛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這怎麼能算挾恩圖報呢？
「少東家，您得換個角度想。
「您是誰？
「論身份，您是花旗國留學歸來的高材生，畢業於花旗國頂級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
「大帥府，租界工部局，甚至直隸總督府，有多少是您的校友？
「論家世，您是長生藥行的少東家，富半城的兒子。
「論人品，您為了救洪福戲班六十多條人命，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替他們洗清冤屈。
「您這樣的人肯拜入滄蛟武館，那不是高攀，是把滄蛟武館的門楣往上抬了一大截。
「有您在，滄蛟武館往後就是沽城第一武館。
「顧館主的面子上有光還來不及呢。」
計緣聞言先是一怔，然後一雙星眸亮了起來。
……
三日後，計緣備好了禮單與引薦信。
四色拜師禮，每一樣都是他親自過目挑的：
兩壇陳年花雕，泥封完好。
一株關外野山參，足足一斤二兩重。
三匹杭綢，一匹藏藍如水，一匹墨青似煙，一匹月白如霜。
外加一套瓷都出產的細瓷茶具，胎薄釉潤，素雅大方。
禮不算太重，但樣樣都是精心挑過的。
拜師講究的是心意，太重了反而有以財壓人的嫌疑。
計緣也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
上身是青灰色短衫，下身是黑色紮腳褲，腳上蹬一雙武師短靴。
西裝沒穿，腕錶沒戴，領針也沒別，渾身上下乾乾淨淨，沒有一件多餘的飾物。
既然是去拜師，就要有拜師的樣子。
一個公子哥打扮的人去叩武館的門終歸不好！
清晨的沽城被一片薄霧籠罩，街面上行人很少。
偶爾有一輛黃包車拉著早起趕路的客人從霧裡鑽出來，車輪碾過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又很快消失在霧的另一頭。
路邊的早點鋪子已經開始生火，蒸籠里冒出的白氣混在晨霧裡，分不清哪是霧哪是蒸汽。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餅和豆漿的香味。一個賣豆腐腦的老漢挑著擔子從巷子裡出來，扁擔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響，和遠處碼頭上小火輪的汽笛聲一唱一和。
福特車穿過英租界的界碑拐進華界。
腳下的路便從平整的柏油換成了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與泥土。
兩旁的房屋也從齊整的洋樓變成了低矮的磚瓦房，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干玉米。
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蹲在門檻上刷牙，嘴裡含著柳條枝，看見汽車過來，瞪大了眼睛，含著柳條枝就跟著車跑了一段，直到車子裡拋出幾枚銅板才停下來。
行駛了約莫半小時，到了北口區。
這裡算是沽城華界比較偏僻的地方。
沽城水路密集，名頭最響者僅兩河。
一為大青河，在南城外，河寬水緩，乃南下江南主要水道。
一為沽河，亦稱北口河，穿城而過，河道窄深，水流湍急，兩岸盡為碼頭倉庫。
北口區，便因碼頭工人聚居而設。
車子左拐右拐又走了七八分鐘，一片槐樹林旁，矗立著一座青磚黛瓦的大院。
朱漆大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獅身被風雨侵蝕得稜角模糊，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四個鐵鉤銀劃的大字：滄蛟武館。
院牆內隱隱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伴隨著沉悶的拳腳破空之聲，雖然看不見具體的人數，但像是幾十人在同時操練。
「少爺，這地方原本是前朝的一座書院，正兒八經考功名的地方。
「據說當年出過三個進士，十幾個舉人，在沽城也算是一塊文運寶地。
「現在都興新式學堂了，沒人讀四書五經，書院就空了下來。
「顧前輩眼光好，用很便宜的價錢租下來辦了這處武館。
「裡頭的格局都不用改，前院當演武場，廂房做弟子們的宿舍，後院就是顧前輩和顧小姐的住處。」
周二牛做事利索，說著話已經將禮物拎在了手上。
「走吧。」
計緣關上車門，然後朝兩扇朱漆大門走去。
鐺、鐺、鐺——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扣響了門環。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朱漆大門自內而外緩緩打開。
開門的是個身穿灰色短褂的青年，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精壯，面容方正。
他上下打量了計緣一眼，見來的是個相貌俊美的年輕後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仍客氣地抱拳問道：
「這位小兄弟，大清早登門，有何貴幹？」
計緣抱拳回禮，聲音清朗：「在下姓計，單名一個緣字，求見顧師父。」
對方眉頭微皺：「顧師父平日不見外客，諸多雜務自有館中師長負責，小兄弟若是想拜師，還請下月初一再來。
「武館每月初一收徒，到時有專門的師兄考核資質。」
計緣未等他把話說完，已將懷中計鴻年的親筆信取出，雙手奉上。
「勞煩將此信轉交顧師父，便說故人之子前來拜訪。」
青年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與那方朱紅小印，臉色頓時變了。
他猛地抬頭重新打量計緣，目光中的隨意換成了鄭重與幾分好奇。
「計公子稍候。」他雙手捧著信，鄭重其事地抱拳一禮，轉身快步朝院內走去。
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幾乎是一路小跑。
計緣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聽見院內的呼喝聲短暫地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整齊的節奏。
時間來到7:30分。
陽光穿透薄霧，照在門楣上那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上。
烏木匾額被晨光一照，木質紋理纖毫畢現，陰刻的筆畫深深地嵌在木頭裡，邊緣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毛邊。
計緣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忽然想到了父親那句「顧蒼的三弟是袁總督跟前的紅人」。
也許這塊匾額的題字，就是哪位總督府的幕僚甚至總督本人親筆。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院內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與方才那青年急匆匆的碎步截然不同。
計緣抬眼望去，只見那灰衣青年快步跟在後面，前頭走著的是一位身形高瘦的老者。
約莫六十歲不到的樣子，鬚髮灰白，卻腰板挺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洗鍊至極的銳氣。
他走到門口站定，手中捏著那封剛拆開的信箋，目光上下打量計緣，眼神並不凌厲，卻像兩柄未出鞘的刀，含而不露，讓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
計緣被他這麼打量著，倒也沒有害怕，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你姓計？」
計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家父計鴻年，囑咐晚輩代他向顧師父問安。」
老者笑了笑：「你說的顧師父是我師兄，他早就不管武館的事了。
「我姓單，叫單大海，與計會長見過幾次！
「你父親身體可好？」
計緣接話：「勞前輩掛念，家父身體尚健。」
單大海點了點頭，將信箋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他再次抬眼看向計緣，目光在計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計小哥你練過武？」
計緣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少年時，跟家中武師學過幾次！」
單大海沒有追問。他轉身往院內走去，丟下一句話。
「進來吧。」
剛一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哈——」
「嘿——」
幾十個漢子同時吐氣開聲，聲浪從院子裡湧出來，震得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都在簌簌發抖。
院子比想像中大得多，足有五百多平。
三十多個十七八歲的弟子正在練拳。
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褂，扎著紅腰帶，動作整齊劃一。
馬步沖拳，弓步推掌，每一招打出去，都帶著呼呼的風聲。
院子的角落裡立著一排梅花樁：七根碗口粗的木樁，高低錯落，深深釘進地里。
樁面被腳底板磨得光滑發亮，泛著一層包漿。
正房門口，一把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說他老，是因為計緣知道他的年紀，父親說顧蒼今年已經五十九了。
但看他的樣子，絕不像一個花甲之齡的老人。
不是年輕，而是更老！
雙頰凹陷，瘦的皮包骨，看起來像個古稀之齡的老頭子。
倒是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青筋虬結，好似有血光在皮下遊走。
就這一眼，讓人瞬間收起任何輕視之心。
計緣剛走進院子，顧蒼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不是殺氣。
是一種被猛獸盯上的壓迫感。
仿佛自己渾身上下的破綻，在那一瞬間被看了個通透。
計緣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邁步走上前去。
「晚輩計緣，長生藥行計鴻年之子，見過顧伯伯。」
接著他讓周二牛將禮盒一一奉上。
周二牛把四色禮盒整整齊齊地碼在太師椅旁邊的茶几上。
禮盒是紫檀木和錦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紅紙禮單。
周二牛擺禮盒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累的，是被顧蒼的氣場壓的。
他練了十幾年武，六七個壯漢可以在一分鐘內全部放倒。
可站在這位老人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闖進了老虎窩的兔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顧蒼沒有看那些禮物，而是看著計緣，上下打量了半晌。
目光從計緣的臉上，移到肩膀上，再移到腰胯上，最後落在雙腳上。
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匹馬的骨架，一頭牛的蹄子。
顧蒼不冷不淡：「你父親跟我打過電話了，他說你想學武。」
計緣點頭：「是。」
顧蒼馬上問：「為什麼？」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是一個武道宗師收徒之前最重要的考量。
他不是問你練過什麼，想學什麼，而是問你為什麼想學。
學武的目的，決定了一個人能走多遠。
為了打架鬥狠而學武，最多練到黑幫小頭目的水平就止步了。
為了出人頭地而學武，拿到一個武館教頭或者護院武師的差事就知足了。
只有真正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學的人，才能在武道一途上一直走下去，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
計緣沒有猶豫。
這個問題他在來之前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他想過各種冠冕堂皇的回答，什麼強身健體、什麼傳承國術。
但此刻站在顧蒼面前，他看著那雙精芒隱隱的眼睛，知道那些漂亮話在這樣一個閱人無數的大內高手面前半點用都沒有。
他說了實話：「亂世已至，我想護住自己和家人。」
顧蒼盯著計緣的眼睛看了幾息。
然後他微微點頭。
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
只是一個老武人審度一個年輕人之後，做出的最基本的判斷，那就是計緣沒有說假話。
但顧蒼並沒有答應。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慢慢放下。
「老夫年事已高，筋骨不比當年。
「親自授徒，怕是力不從心。」
計緣怔了一下。
但他沒有急著開口，因為他注意到，顧蒼的話里，留了一個「但是」的尾巴。
果然——
顧蒼放下茶碗，話鋒一轉。
「不過，你父親與我乃是過命的交情，你這聲『顧伯伯』，老夫也不能讓你白叫。
「老夫膝下有一女，自幼習武，盡得我真傳。
「斷門刀，五禽拳，包括八步趕蟬的輕身術都已大成。
「由她代我授藝，你看如何？」
在修改器面板的最底部，原本空空蕩蕩的潛能點欄位上，多了一個數字。
計緣只看了一眼，心跳就開始加快！
潛能點的作用有多大，他在九河義莊已經親身體會過一次。
當初那一點終極潛能點，直接把他的鐵砂掌從小成推到了精通。
不僅省去了整整一甲子的苦功，還附贈了「氣血如爐」這種堪稱陰邪克星的本命神通。
雖然只是普通潛能點，旁邊的修改按鈕也並沒有亮起來。
也就是說，目前無法修改武學！
但不管怎麼說，多了一點潛能點攥在手裡，就等於多了一張底牌。
他心念一動，將修改器面板收了起來。
深藍色的光幕像被人吹了一口氣的水面一樣微微蕩漾了一下，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街道上恢復了昏暗，只有青石板上那攤還在嗤嗤冒泡的黑色血跡和散落一地的燈籠碎紙提醒著他，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周二牛還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一雙牛眼瞪得溜圓。
他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自家公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他從小跟著計緣一起長大，少東家雖然也練過幾年拳腳，可那都是花架子。
而方才那兩掌的力道，掌心裡冒出來的血光，絕不是尋常武修能做到的。
難不成少東家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世外高人留下的武學傳承？
一瞬間，他在茶樓里聽的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劍俠故事一下子全湧進了腦子裡。
什麼少年誤入山洞，發現武聖留下的武學秘籍。
什麼吃了千年朱果，憑空增長一甲子內力。
什麼摔下懸崖不但沒死，反而在崖底碰到了一個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收他為徒……
這些故事他曾經聽得如痴如醉，長大了才知道全是瞎編的。
可此刻看著自家少爺站在一地狼藉的街上，右手的血光還沒有完全褪盡，他忽然覺得那些說書先生可能也不全是編的。
「二牛。」
計緣走到他面前，撣了撣袖子上的紙灰。
「你說，我要是想拜入滄蛟武館，該怎麼做？」
周二牛回過神來，脫口而出：「少東家，這好辦！
「您就按規矩來，戴上拜師四禮，親自登門不就行了？」
計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顧館主不收十二歲以上的真傳弟子，我今年都二十三了，骨頭早就長硬了。」
周二牛把胸脯一挺，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底氣：
「老爺救過他的命，讓老爺寫一封親筆信交給顧館主，他看在老爺的面子上，還能把您轟出來不成？」
計緣蹙眉：「這豈不是有點挾恩圖報？」
周二牛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這怎麼能算挾恩圖報呢？
「少東家，您得換個角度想。
「您是誰？
「論身份，您是花旗國留學歸來的高材生，畢業於花旗國頂級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
「大帥府，租界工部局，甚至直隸總督府，有多少是您的校友？
「論家世，您是長生藥行的少東家，富半城的兒子。
「論人品，您為了救洪福戲班六十多條人命，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替他們洗清冤屈。
「您這樣的人肯拜入滄蛟武館，那不是高攀，是把滄蛟武館的門楣往上抬了一大截。
「有您在，滄蛟武館往後就是沽城第一武館。
「顧館主的面子上有光還來不及呢。」
計緣聞言先是一怔，然後一雙星眸亮了起來。
……
三日後，計緣備好了禮單與引薦信。
四色拜師禮，每一樣都是他親自過目挑的：
兩壇陳年花雕，泥封完好。
一株關外野山參，足足一斤二兩重。
三匹杭綢，一匹藏藍如水，一匹墨青似煙，一匹月白如霜。
外加一套瓷都出產的細瓷茶具，胎薄釉潤，素雅大方。
禮不算太重，但樣樣都是精心挑過的。
拜師講究的是心意，太重了反而有以財壓人的嫌疑。
計緣也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
上身是青灰色短衫，下身是黑色紮腳褲，腳上蹬一雙武師短靴。
西裝沒穿，腕錶沒戴，領針也沒別，渾身上下乾乾淨淨，沒有一件多餘的飾物。
既然是去拜師，就要有拜師的樣子。
一個公子哥打扮的人去叩武館的門終歸不好！
清晨的沽城被一片薄霧籠罩，街面上行人很少。
偶爾有一輛黃包車拉著早起趕路的客人從霧裡鑽出來，車輪碾過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又很快消失在霧的另一頭。
路邊的早點鋪子已經開始生火，蒸籠里冒出的白氣混在晨霧裡，分不清哪是霧哪是蒸汽。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餅和豆漿的香味。一個賣豆腐腦的老漢挑著擔子從巷子裡出來，扁擔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響，和遠處碼頭上小火輪的汽笛聲一唱一和。
福特車穿過英租界的界碑拐進華界。
腳下的路便從平整的柏油換成了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與泥土。
兩旁的房屋也從齊整的洋樓變成了低矮的磚瓦房，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干玉米。
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蹲在門檻上刷牙，嘴裡含著柳條枝，看見汽車過來，瞪大了眼睛，含著柳條枝就跟著車跑了一段，直到車子裡拋出幾枚銅板才停下來。
行駛了約莫半小時，到了北口區。
這裡算是沽城華界比較偏僻的地方。
沽城水路密集，名頭最響者僅兩河。
一為大青河，在南城外，河寬水緩，乃南下江南主要水道。
一為沽河，亦稱北口河，穿城而過，河道窄深，水流湍急，兩岸盡為碼頭倉庫。
北口區，便因碼頭工人聚居而設。
車子左拐右拐又走了七八分鐘，一片槐樹林旁，矗立著一座青磚黛瓦的大院。
朱漆大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獅身被風雨侵蝕得稜角模糊，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四個鐵鉤銀劃的大字：滄蛟武館。
院牆內隱隱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伴隨著沉悶的拳腳破空之聲，雖然看不見具體的人數，但像是幾十人在同時操練。
「少爺，這地方原本是前朝的一座書院，正兒八經考功名的地方。
「據說當年出過三個進士，十幾個舉人，在沽城也算是一塊文運寶地。
「現在都興新式學堂了，沒人讀四書五經，書院就空了下來。
「顧前輩眼光好，用很便宜的價錢租下來辦了這處武館。
「裡頭的格局都不用改，前院當演武場，廂房做弟子們的宿舍，後院就是顧前輩和顧小姐的住處。」
周二牛做事利索，說著話已經將禮物拎在了手上。
「走吧。」
計緣關上車門，然後朝兩扇朱漆大門走去。
鐺、鐺、鐺——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扣響了門環。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朱漆大門自內而外緩緩打開。
開門的是個身穿灰色短褂的青年，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精壯，面容方正。
他上下打量了計緣一眼，見來的是個相貌俊美的年輕後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仍客氣地抱拳問道：
「這位小兄弟，大清早登門，有何貴幹？」
計緣抱拳回禮，聲音清朗：「在下姓計，單名一個緣字，求見顧師父。」
對方眉頭微皺：「顧師父平日不見外客，諸多雜務自有館中師長負責，小兄弟若是想拜師，還請下月初一再來。
「武館每月初一收徒，到時有專門的師兄考核資質。」
計緣未等他把話說完，已將懷中計鴻年的親筆信取出，雙手奉上。
「勞煩將此信轉交顧師父，便說故人之子前來拜訪。」
青年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與那方朱紅小印，臉色頓時變了。
他猛地抬頭重新打量計緣，目光中的隨意換成了鄭重與幾分好奇。
「計公子稍候。」他雙手捧著信，鄭重其事地抱拳一禮，轉身快步朝院內走去。
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幾乎是一路小跑。
計緣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聽見院內的呼喝聲短暫地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整齊的節奏。
時間來到7:30分。
陽光穿透薄霧，照在門楣上那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上。
烏木匾額被晨光一照，木質紋理纖毫畢現，陰刻的筆畫深深地嵌在木頭裡，邊緣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毛邊。
計緣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忽然想到了父親那句「顧蒼的三弟是袁總督跟前的紅人」。
也許這塊匾額的題字，就是哪位總督府的幕僚甚至總督本人親筆。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院內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與方才那青年急匆匆的碎步截然不同。
計緣抬眼望去，只見那灰衣青年快步跟在後面，前頭走著的是一位身形高瘦的老者。
約莫六十歲不到的樣子，鬚髮灰白，卻腰板挺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洗鍊至極的銳氣。
他走到門口站定，手中捏著那封剛拆開的信箋，目光上下打量計緣，眼神並不凌厲，卻像兩柄未出鞘的刀，含而不露，讓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
計緣被他這麼打量著，倒也沒有害怕，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你姓計？」
計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家父計鴻年，囑咐晚輩代他向顧師父問安。」
老者笑了笑：「你說的顧師父是我師兄，他早就不管武館的事了。
「我姓單，叫單大海，與計會長見過幾次！
「你父親身體可好？」
計緣接話：「勞前輩掛念，家父身體尚健。」
單大海點了點頭，將信箋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他再次抬眼看向計緣，目光在計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計小哥你練過武？」
計緣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少年時，跟家中武師學過幾次！」
單大海沒有追問。他轉身往院內走去，丟下一句話。
「進來吧。」
剛一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哈——」
「嘿——」
幾十個漢子同時吐氣開聲，聲浪從院子裡湧出來，震得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都在簌簌發抖。
院子比想像中大得多，足有五百多平。
三十多個十七八歲的弟子正在練拳。
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褂，扎著紅腰帶，動作整齊劃一。
馬步沖拳，弓步推掌，每一招打出去，都帶著呼呼的風聲。
院子的角落裡立著一排梅花樁：七根碗口粗的木樁，高低錯落，深深釘進地里。
樁面被腳底板磨得光滑發亮，泛著一層包漿。
正房門口，一把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說他老，是因為計緣知道他的年紀，父親說顧蒼今年已經五十九了。
但看他的樣子，絕不像一個花甲之齡的老人。
不是年輕，而是更老！
雙頰凹陷，瘦的皮包骨，看起來像個古稀之齡的老頭子。
倒是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青筋虬結，好似有血光在皮下遊走。
就這一眼，讓人瞬間收起任何輕視之心。
計緣剛走進院子，顧蒼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不是殺氣。
是一種被猛獸盯上的壓迫感。
仿佛自己渾身上下的破綻，在那一瞬間被看了個通透。
計緣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邁步走上前去。
「晚輩計緣，長生藥行計鴻年之子，見過顧伯伯。」
接著他讓周二牛將禮盒一一奉上。
周二牛把四色禮盒整整齊齊地碼在太師椅旁邊的茶几上。
禮盒是紫檀木和錦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紅紙禮單。
周二牛擺禮盒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累的，是被顧蒼的氣場壓的。
他練了十幾年武，六七個壯漢可以在一分鐘內全部放倒。
可站在這位老人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闖進了老虎窩的兔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顧蒼沒有看那些禮物，而是看著計緣，上下打量了半晌。
目光從計緣的臉上，移到肩膀上，再移到腰胯上，最後落在雙腳上。
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匹馬的骨架，一頭牛的蹄子。
顧蒼不冷不淡：「你父親跟我打過電話了，他說你想學武。」
計緣點頭：「是。」
顧蒼馬上問：「為什麼？」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是一個武道宗師收徒之前最重要的考量。
他不是問你練過什麼，想學什麼，而是問你為什麼想學。
學武的目的，決定了一個人能走多遠。
為了打架鬥狠而學武，最多練到黑幫小頭目的水平就止步了。
為了出人頭地而學武，拿到一個武館教頭或者護院武師的差事就知足了。
只有真正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學的人，才能在武道一途上一直走下去，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
計緣沒有猶豫。
這個問題他在來之前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他想過各種冠冕堂皇的回答，什麼強身健體、什麼傳承國術。
但此刻站在顧蒼面前，他看著那雙精芒隱隱的眼睛，知道那些漂亮話在這樣一個閱人無數的大內高手面前半點用都沒有。
他說了實話：「亂世已至，我想護住自己和家人。」
顧蒼盯著計緣的眼睛看了幾息。
然後他微微點頭。
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
只是一個老武人審度一個年輕人之後，做出的最基本的判斷，那就是計緣沒有說假話。
但顧蒼並沒有答應。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慢慢放下。
「老夫年事已高，筋骨不比當年。
「親自授徒，怕是力不從心。」
計緣怔了一下。
但他沒有急著開口，因為他注意到，顧蒼的話里，留了一個「但是」的尾巴。
果然——
顧蒼放下茶碗，話鋒一轉。
「不過，你父親與我乃是過命的交情，你這聲『顧伯伯』，老夫也不能讓你白叫。
「老夫膝下有一女，自幼習武，盡得我真傳。
「斷門刀，五禽拳，包括八步趕蟬的輕身術都已大成。
「由她代我授藝，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