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抽絲剝繭，計神探（5K大章）
「計緣，寧說好話，不做惡人。」
就在計緣準備朝王玉山走去的時候，身旁的曹仙兒先叮囑了一句。
計緣微微一怔，隨即偏頭看了佳人一眼。
自己這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異姓姐姐，此刻一雙美目極為清亮，裡面有一種超越了年齡成熟。
計緣知道，這是曹仙兒提醒他不能做惡人！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事不是洪福戲班乾的。
他要是敢冤枉洪福戲班，明天沽城就會傳開：計家少爺是個落井下石的小人，為了討好曹家不惜草菅人命。
這樣的話，計家幾代人積攢的名聲也就完了！
他心中一暖，朝佳人笑了笑，那意思是：放心。
接下來，計緣快步走到王玉山身旁，將這位名滿京城的戲班班主攙扶了起來！
此時的王玉山磕得頭破血流，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忽然被人扶住，茫然的抬起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還是那個表演彩鳳繞殿的勁裝女子提醒道：
「父親，是長生藥行的少東家！」
王玉山的嘴唇哆嗦得厲害：「計公子，我……」
計緣擺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然後朝離得最近的一個身穿灰色混裝，頭戴寬檐軍帽的大頭兵招呼道：
「小兄弟，幫我搬一張椅子來。」
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兵，臉上有幾粒麻子，軍裝穿在身上略顯寬大。
他早就知道計緣的身份，更是親眼看見計緣一掌將那水鬼擊飛，心中早就把這位計公子當成了偶像。
一聽招呼，他馬上跑去廳外搬來一張木椅，放在計緣身邊。
他本以為椅子是計緣自己要坐的，不料計緣卻轉身對王玉山道：「王班主，請坐。」
王玉山直接傻了！
從馬上就要被拉出去槍斃，到忽然有人請他坐下，這個轉折來得太猛。
讓他連個「謝」字都忘了說。
要知道，這大廳之內，能有資格坐著的人，攏共也就十幾個。
不是商會的會長，就是幫派的大佬。
他一個走江湖賣藝的戲班班主，就算沒攤上這檔子倒霉事，平日裡連這大廳的門都進不來，更遑論坐著了。
這一幕，也讓廳內所有人都有些吃驚！
畢竟，洪福戲班還沒洗清嫌疑呢！
但計緣不這麼看！
在他看來，洪福戲班已經洗清了嫌疑！
無它，他有氣血如爐的神通，對邪祟之氣的感知極為靈敏。
而身上的古鏡更有「火眼金睛」。
義莊裡陰煞之氣，水缸破裂前散出的妖邪之氣，在他古鏡面前都無所遁形。
而現在，他距離王玉山不過半個身位的距離，一絲邪氣也感受不到！
這就是鐵證！
「王班主，那口可以生出蓮花的石缸，除了你之外可有人碰過？
「想清楚了再說，不急！」
王玉山毫無猶豫：「沒有，絕對沒有！
「自上月接到曹帥帖子，這口祖傳大缸便從庫房移入我臥房。
「每晚我親自守著，除老妻外，連一雙兒女都不許碰。」
他頓了頓，似覺說得還不夠明白，又補了一句：
「倒不是怕邪祟，是怕磕碰了耽誤大事。
「這缸是祖父傳下來的，若碎了，沒處找去。」
計緣點點頭，又問：「從京師到沽城，兩百多里路，至少要走三天，路上可有人碰過？」
王玉山搖頭搖得更快了：「也沒有！」
「大缸是用特製的箱車拉的，箱子比缸大一圈，裡面塞了棉被稻草，防顛防碰。
「那箱車只有我一個人有鑰匙，白天晚上都鎖著，連住店都是我親自睡在車上看守。
「從京師到沽城，這口缸就沒有離開過我的眼皮子底下！」
計緣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繼續追問：
「到了曹府之後呢？」
王玉山張張嘴，明顯遲疑了一下。
而這一下遲疑，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一緊，連一直面無表情的曹英都正了正身子。
「計公子，帥府這等地方，比前朝相府也不差！
「能擺上戲台的東西，都是要經過檢查的，所以……」
他住口不言，目光往側面的某個方向瞟了一下，又馬上收了回來。
計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是誰檢查的？王班主可以指出來，不必有顧慮。」
就在這時，大廳里響起一聲輕咳。
隨後，曹淵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緣哥兒，不用問了，是我親自檢查的！」
滿堂的目光又轉到了曹淵身上。
曹淵不急不緩的說道：「洪福戲班雖然是京城的名班，名聲在外！
「但今天來的都是重要的客人，所以該檢查還是得檢查！
「戲班的道具、行頭、傢伙事兒，從箱車裡卸下來之後，我都一一過目。
「那口青石大缸，我看了，也敲了。
「沒有夾層，更沒有暗格，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說完，他苦笑一聲：「但這樣一來，嫌疑一下就到我身上了。
「本來是想查清楚別人，結果把自己查成了嫌疑人，這倒是始料未及！」
計緣看著曹淵，目光里沒有質疑，反而帶著一種尊敬：
「曹二叔說哪裡話！
「少年時，數九寒冬鑿冰釣鯉，此事在整個沽城都是美談。
「說『臥冰求鯉』乃是愚孝，而您鑿冰釣鯉才是真孝！
「您的人品，小侄沒有半分懷疑。」
曹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年他還不到十三歲，老爺子害了一場大病，大夫說要用鮮鯉魚燉湯補身。
可那是隆冬臘月，大青河上凍了三尺厚的冰，冰面上能跑馬車，哪裡去找鮮魚？
十三歲的他扛著一把鎬頭跑到大青河的河面上，砸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冰，才鑿出一個冰坑。
又在岸邊砍了些蘆葦，搭了一個簡陋窩棚，守在冰窟窿邊釣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終於釣上來三尾活蹦亂跳的鯉魚。
這件事傳出去後，沽城便有了鑿冰釣鯉的典故！
這段往事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久到連曹淵自己都很少想起。
可計緣在這個時候提起它，意思再明白不過。
一個十三歲就能為父親砸冰釣魚的少年，怎麼可能在老爺子的壽宴上動手腳？
計緣這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用他曹淵自己做過的事，替他洗清了嫌疑，不由得讓他心中一暖！
這時，計緣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二叔，檢查完之後，石缸可有人靠近？」
曹淵聞言，沒有馬上開口。
他思索了好一陣才道：「大缸擺在廂房，用紅綢蓋著，我安排了兩個武師在旁看守。
「這兩人老實本分，絕對信得過。
「咦，不對！」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曹淵的眉頭猛地一挑，像是想起了什麼被忽略的細節。
「這期間，有個打掃的下人過來。
「她說大缸上落了灰，有些髒，要擦拭一下再上台，免得擺在壽宴上有礙觀瞻。
「我當時正忙著接待總督府的林特使，分身乏術，就隨口應允了。」
計緣一雙星眸亮了一下：「那個下人，二叔可認得？」
曹淵卻是搖了搖頭：「這棟宅子不是我的住處，是大哥跟幾位嫂嫂住的。
「這邊的下人我只認得一些常見的老人。
「那個人我認不得，只記得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媽子。
「穿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褂子，個子不高，瘦瘦小小，低著頭幹活，也不說話。
「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後院哪個嫂子房裡的粗使婆子。」
五十來歲。
老媽子。
灰對襟褂子。
計緣轉過身，面朝主位上的曹英。
他這一個轉身，姿勢乾淨利落，衣擺都沒有晃一下：
「曹伯伯，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那鬼物不是王班主的幻術所生，而是有人在大缸上做了手腳。
「請您下令，將府內所有四十到六十歲的女傭全部召來，讓二叔一一辨認。
「當然，害了四姨娘的歹人若心中有鬼，未必還敢留下來。
「但就算人跑了，少了人，也一樣能順藤摸瓜將其查出來！」
曹英之前只覺的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想砸出去又不知道該砸誰。
現在計緣三言兩語，便把這一團亂麻理出了個頭緒。
「老孫！」
副官老孫條件反射般地一個立正。
「集合警衛排，把院子給我圍了。
「將宅子內四十歲到六十歲的粗使婆子，全部帶到前院來。
「不許漏掉一個！
「誰要是攔著，直接鎖了！」
老孫從腰間拔出一把銅哨，放在嘴裡用力一吹。
噠、噠、噠——
哨音未落，暗處便湧出了一百多個穿著灰軍裝的大頭兵，一個個荷槍實彈，排成三排，聽候命令！
這才是曹英！
那個平日裡笑嘻嘻摸著大光頭、跟發小稱兄道弟，給街坊鄰居開流水席的曹大傻子，一旦翻臉，就是這座城裡最不能惹的人。
短短几分鐘，七個老媽子被帶到了大廳。
年紀最大的有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年紀最輕的四十上下，眉眼還算齊整，是個半老徐娘。
曹淵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這七個人面前。
他一個一個地看，看得很仔細。
每一個人都看了足夠久，目光從頭髮看到鞋子，從正面看到側面。
足足數分鐘後，他微微搖了搖頭：
「說，跟你們年紀差不多大的，還有誰不在這裡？」
七個人里，沒有人說話。
見此，曹淵緩緩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低著頭不緊不慢的擦了擦鏡片。
「好，既然都不想說，那就都鎖了下水牢。
「水牢里涼快，好好想想再說也不遲。」
這時，那個最年輕的半老徐娘猛的抬起了頭。
不單單是她，剩下的六個粗使婆子臉上齊刷刷的變了顏色。
曹家的水牢，在沽城是一個比閻王殿還要恐怖的名字。
據說那地方的水齊腰深，水裡頭有螞蟥，有老鼠，冬天結冰碴子，夏天生蛆蟲。
進了水牢的人，十個有九個半沒能活著出來。
「我說！我說！」那個半老徐娘幾乎是尖叫著喊了出來。
「大奶奶房裡的英媽不見了！
「唱戲之前還在後廚幫忙洗菜，開鑼之後就不見了人影。
「我剛才回去找了一圈，哪兒都找不著！
「她那個包袱還擱在通鋪上呢，裡面的衣裳一件沒少，人就跟憑空化了一樣！」
噗——
正端著茶杯喝茶的曹英，一口滾燙的茶水直直地噴了出來。
後院起火！
完全就是後院起火啊！
死了四夫人，卻是大夫人房裡的人有嫌疑。
這事要是傳出去，足夠整個沽城嚼上三年的舌頭根子！
賓客們的反應比曹英本人更加精彩。
別說沽城這些大佬，就是總督府的特使都用力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一趟沒白來。
回去給總督大人匯報的內容比預想的豐富了一百倍！
要知道那頭邪祟可不是單單衝著四姨太去的，它後來撲向的是老爺子和曹仙兒。
如果這事真跟大夫人有關，那就不光是後院爭風吃醋這麼簡單了。
這是兄弟鬩牆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計緣開口了。
他走到那個半老徐娘面前，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用一雙星眸看了對方幾個呼吸，方才笑著問道：
「這位阿姐，我問你。
「那個叫什麼英媽的傭人，是什麼時候到大夫人房裡做事的？」
這個半老徐娘是個聰明人！
能在曹家大宅里混到差事的，沒有一個是蠢的。
她方才一時情急喊出了英媽的名字，喊完之後就後悔了。
得罪大奶奶，比下水牢強不到哪裡去。
此刻計緣來問話，她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前天進的府！」
她故意氣呼呼地開口，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
說到最後幾乎是在罵街了！
「大奶奶房裡的翠姑上個月回老家嫁人去了，就空了一個缺。
「管事的孫嬤嬤應允了這個差事給我，每月十二塊大洋！
「公子，十二塊大洋啊！夠我老家一家老小吃半年白面的了！
「可那個殺千刀的英媽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也不知道怎麼賄賂了府上管事，直接就頂了我的缺。
「她那張臉我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看人眼珠子都是斜的，從來不跟人正眼相對。
「現在看來，她一開始就沒藏好心！」
眾人一聽，原本那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心思頓時散了個乾淨。
原來不是什麼大奶奶爭寵害小妾，也不是兄弟相殘！
而是一場有謀劃的刺殺！
目標一開始就不止是四姨太，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衝著老爺子和曹英去的。
四姨太不過是剛好坐在離戲台最近的位置，成了第一個撞在刀口上的人。
「曹伯伯，水落石出了。
「事情的根子不在洪福戲班，不在府內的下人，更不在後院的女眷。
「根子在那『英媽』的來路。
「追查她是誰介紹入府的，順著這條線摸上去，一定能找到幕後歹人的線索。」
「至於洪福戲班，曹伯伯向來寬厚仁德，一定會給洪福戲班一個公道！」
這一番話，既給了曹英台階，又保了洪福戲班，還把追查的方向明明白白地擺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把英媽的來歷定性為「府外歹人」，將曹家內部的嫌疑不動聲色的摘了出去。
曹英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
然後他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來，走到王玉山面前：「王班主，今晚的事，是我曹家對不住你。
「驚嚇費、醫藥費，壓驚費，我給你十根大黃魚，回頭我讓帳房送到你們住的客棧！」
王玉山的眼淚刷地又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是朝計緣深深鞠了一躬。
他身後的六十口人，也齊刷刷地跟著他彎下了腰，烏泱泱一片，看得人心裡發酸。
曹英揮了揮手，示意孫副官把洪福戲班的人帶下去安置。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滿堂賓客。
他整了整軍裝的衣領，將方才解開的兩顆扣子重新扣好。
臉上那層陰晴不定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威震北地的軍閥應有的沉穩與威嚴。
「諸位，出事歸出事，飯還得吃！
「來人，開席！」
話音剛落，候在一旁的僕人們連忙應聲，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大廳里的氣氛終於鬆動了幾分。
曹英沒有入席。
他站在原地，將目光重新落在計緣身上。
目光里，方才的賞識還在，感激也在。
但除此之外，還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信任！
是從此以後把他當自己人的信任！
就在計緣準備朝王玉山走去的時候，身旁的曹仙兒先叮囑了一句。
計緣微微一怔，隨即偏頭看了佳人一眼。
自己這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異姓姐姐，此刻一雙美目極為清亮，裡面有一種超越了年齡成熟。
計緣知道，這是曹仙兒提醒他不能做惡人！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事不是洪福戲班乾的。
他要是敢冤枉洪福戲班，明天沽城就會傳開：計家少爺是個落井下石的小人，為了討好曹家不惜草菅人命。
這樣的話，計家幾代人積攢的名聲也就完了！
他心中一暖，朝佳人笑了笑，那意思是：放心。
接下來，計緣快步走到王玉山身旁，將這位名滿京城的戲班班主攙扶了起來！
此時的王玉山磕得頭破血流，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忽然被人扶住，茫然的抬起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還是那個表演彩鳳繞殿的勁裝女子提醒道：
「父親，是長生藥行的少東家！」
王玉山的嘴唇哆嗦得厲害：「計公子，我……」
計緣擺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然後朝離得最近的一個身穿灰色混裝，頭戴寬檐軍帽的大頭兵招呼道：
「小兄弟，幫我搬一張椅子來。」
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兵，臉上有幾粒麻子，軍裝穿在身上略顯寬大。
他早就知道計緣的身份，更是親眼看見計緣一掌將那水鬼擊飛，心中早就把這位計公子當成了偶像。
一聽招呼，他馬上跑去廳外搬來一張木椅，放在計緣身邊。
他本以為椅子是計緣自己要坐的，不料計緣卻轉身對王玉山道：「王班主，請坐。」
王玉山直接傻了！
從馬上就要被拉出去槍斃，到忽然有人請他坐下，這個轉折來得太猛。
讓他連個「謝」字都忘了說。
要知道，這大廳之內，能有資格坐著的人，攏共也就十幾個。
不是商會的會長，就是幫派的大佬。
他一個走江湖賣藝的戲班班主，就算沒攤上這檔子倒霉事，平日裡連這大廳的門都進不來，更遑論坐著了。
這一幕，也讓廳內所有人都有些吃驚！
畢竟，洪福戲班還沒洗清嫌疑呢！
但計緣不這麼看！
在他看來，洪福戲班已經洗清了嫌疑！
無它，他有氣血如爐的神通，對邪祟之氣的感知極為靈敏。
而身上的古鏡更有「火眼金睛」。
義莊裡陰煞之氣，水缸破裂前散出的妖邪之氣，在他古鏡面前都無所遁形。
而現在，他距離王玉山不過半個身位的距離，一絲邪氣也感受不到！
這就是鐵證！
「王班主，那口可以生出蓮花的石缸，除了你之外可有人碰過？
「想清楚了再說，不急！」
王玉山毫無猶豫：「沒有，絕對沒有！
「自上月接到曹帥帖子，這口祖傳大缸便從庫房移入我臥房。
「每晚我親自守著，除老妻外，連一雙兒女都不許碰。」
他頓了頓，似覺說得還不夠明白，又補了一句：
「倒不是怕邪祟，是怕磕碰了耽誤大事。
「這缸是祖父傳下來的，若碎了，沒處找去。」
計緣點點頭，又問：「從京師到沽城，兩百多里路，至少要走三天，路上可有人碰過？」
王玉山搖頭搖得更快了：「也沒有！」
「大缸是用特製的箱車拉的，箱子比缸大一圈，裡面塞了棉被稻草，防顛防碰。
「那箱車只有我一個人有鑰匙，白天晚上都鎖著，連住店都是我親自睡在車上看守。
「從京師到沽城，這口缸就沒有離開過我的眼皮子底下！」
計緣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繼續追問：
「到了曹府之後呢？」
王玉山張張嘴，明顯遲疑了一下。
而這一下遲疑，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一緊，連一直面無表情的曹英都正了正身子。
「計公子，帥府這等地方，比前朝相府也不差！
「能擺上戲台的東西，都是要經過檢查的，所以……」
他住口不言，目光往側面的某個方向瞟了一下，又馬上收了回來。
計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是誰檢查的？王班主可以指出來，不必有顧慮。」
就在這時，大廳里響起一聲輕咳。
隨後，曹淵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緣哥兒，不用問了，是我親自檢查的！」
滿堂的目光又轉到了曹淵身上。
曹淵不急不緩的說道：「洪福戲班雖然是京城的名班，名聲在外！
「但今天來的都是重要的客人，所以該檢查還是得檢查！
「戲班的道具、行頭、傢伙事兒，從箱車裡卸下來之後，我都一一過目。
「那口青石大缸，我看了，也敲了。
「沒有夾層，更沒有暗格，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說完，他苦笑一聲：「但這樣一來，嫌疑一下就到我身上了。
「本來是想查清楚別人，結果把自己查成了嫌疑人，這倒是始料未及！」
計緣看著曹淵，目光里沒有質疑，反而帶著一種尊敬：
「曹二叔說哪裡話！
「少年時，數九寒冬鑿冰釣鯉，此事在整個沽城都是美談。
「說『臥冰求鯉』乃是愚孝，而您鑿冰釣鯉才是真孝！
「您的人品，小侄沒有半分懷疑。」
曹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年他還不到十三歲，老爺子害了一場大病，大夫說要用鮮鯉魚燉湯補身。
可那是隆冬臘月，大青河上凍了三尺厚的冰，冰面上能跑馬車，哪裡去找鮮魚？
十三歲的他扛著一把鎬頭跑到大青河的河面上，砸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冰，才鑿出一個冰坑。
又在岸邊砍了些蘆葦，搭了一個簡陋窩棚，守在冰窟窿邊釣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終於釣上來三尾活蹦亂跳的鯉魚。
這件事傳出去後，沽城便有了鑿冰釣鯉的典故！
這段往事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久到連曹淵自己都很少想起。
可計緣在這個時候提起它，意思再明白不過。
一個十三歲就能為父親砸冰釣魚的少年，怎麼可能在老爺子的壽宴上動手腳？
計緣這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用他曹淵自己做過的事，替他洗清了嫌疑，不由得讓他心中一暖！
這時，計緣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二叔，檢查完之後，石缸可有人靠近？」
曹淵聞言，沒有馬上開口。
他思索了好一陣才道：「大缸擺在廂房，用紅綢蓋著，我安排了兩個武師在旁看守。
「這兩人老實本分，絕對信得過。
「咦，不對！」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曹淵的眉頭猛地一挑，像是想起了什麼被忽略的細節。
「這期間，有個打掃的下人過來。
「她說大缸上落了灰，有些髒，要擦拭一下再上台，免得擺在壽宴上有礙觀瞻。
「我當時正忙著接待總督府的林特使，分身乏術，就隨口應允了。」
計緣一雙星眸亮了一下：「那個下人，二叔可認得？」
曹淵卻是搖了搖頭：「這棟宅子不是我的住處，是大哥跟幾位嫂嫂住的。
「這邊的下人我只認得一些常見的老人。
「那個人我認不得，只記得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媽子。
「穿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褂子，個子不高，瘦瘦小小，低著頭幹活，也不說話。
「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後院哪個嫂子房裡的粗使婆子。」
五十來歲。
老媽子。
灰對襟褂子。
計緣轉過身，面朝主位上的曹英。
他這一個轉身，姿勢乾淨利落，衣擺都沒有晃一下：
「曹伯伯，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那鬼物不是王班主的幻術所生，而是有人在大缸上做了手腳。
「請您下令，將府內所有四十到六十歲的女傭全部召來，讓二叔一一辨認。
「當然，害了四姨娘的歹人若心中有鬼，未必還敢留下來。
「但就算人跑了，少了人，也一樣能順藤摸瓜將其查出來！」
曹英之前只覺的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想砸出去又不知道該砸誰。
現在計緣三言兩語，便把這一團亂麻理出了個頭緒。
「老孫！」
副官老孫條件反射般地一個立正。
「集合警衛排，把院子給我圍了。
「將宅子內四十歲到六十歲的粗使婆子，全部帶到前院來。
「不許漏掉一個！
「誰要是攔著，直接鎖了！」
老孫從腰間拔出一把銅哨，放在嘴裡用力一吹。
噠、噠、噠——
哨音未落，暗處便湧出了一百多個穿著灰軍裝的大頭兵，一個個荷槍實彈，排成三排，聽候命令！
這才是曹英！
那個平日裡笑嘻嘻摸著大光頭、跟發小稱兄道弟，給街坊鄰居開流水席的曹大傻子，一旦翻臉，就是這座城裡最不能惹的人。
短短几分鐘，七個老媽子被帶到了大廳。
年紀最大的有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年紀最輕的四十上下，眉眼還算齊整，是個半老徐娘。
曹淵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這七個人面前。
他一個一個地看，看得很仔細。
每一個人都看了足夠久，目光從頭髮看到鞋子，從正面看到側面。
足足數分鐘後，他微微搖了搖頭：
「說，跟你們年紀差不多大的，還有誰不在這裡？」
七個人里，沒有人說話。
見此，曹淵緩緩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低著頭不緊不慢的擦了擦鏡片。
「好，既然都不想說，那就都鎖了下水牢。
「水牢里涼快，好好想想再說也不遲。」
這時，那個最年輕的半老徐娘猛的抬起了頭。
不單單是她，剩下的六個粗使婆子臉上齊刷刷的變了顏色。
曹家的水牢，在沽城是一個比閻王殿還要恐怖的名字。
據說那地方的水齊腰深，水裡頭有螞蟥，有老鼠，冬天結冰碴子，夏天生蛆蟲。
進了水牢的人，十個有九個半沒能活著出來。
「我說！我說！」那個半老徐娘幾乎是尖叫著喊了出來。
「大奶奶房裡的英媽不見了！
「唱戲之前還在後廚幫忙洗菜，開鑼之後就不見了人影。
「我剛才回去找了一圈，哪兒都找不著！
「她那個包袱還擱在通鋪上呢，裡面的衣裳一件沒少，人就跟憑空化了一樣！」
噗——
正端著茶杯喝茶的曹英，一口滾燙的茶水直直地噴了出來。
後院起火！
完全就是後院起火啊！
死了四夫人，卻是大夫人房裡的人有嫌疑。
這事要是傳出去，足夠整個沽城嚼上三年的舌頭根子！
賓客們的反應比曹英本人更加精彩。
別說沽城這些大佬，就是總督府的特使都用力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一趟沒白來。
回去給總督大人匯報的內容比預想的豐富了一百倍！
要知道那頭邪祟可不是單單衝著四姨太去的，它後來撲向的是老爺子和曹仙兒。
如果這事真跟大夫人有關，那就不光是後院爭風吃醋這麼簡單了。
這是兄弟鬩牆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計緣開口了。
他走到那個半老徐娘面前，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用一雙星眸看了對方幾個呼吸，方才笑著問道：
「這位阿姐，我問你。
「那個叫什麼英媽的傭人，是什麼時候到大夫人房裡做事的？」
這個半老徐娘是個聰明人！
能在曹家大宅里混到差事的，沒有一個是蠢的。
她方才一時情急喊出了英媽的名字，喊完之後就後悔了。
得罪大奶奶，比下水牢強不到哪裡去。
此刻計緣來問話，她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前天進的府！」
她故意氣呼呼地開口，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
說到最後幾乎是在罵街了！
「大奶奶房裡的翠姑上個月回老家嫁人去了，就空了一個缺。
「管事的孫嬤嬤應允了這個差事給我，每月十二塊大洋！
「公子，十二塊大洋啊！夠我老家一家老小吃半年白面的了！
「可那個殺千刀的英媽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也不知道怎麼賄賂了府上管事，直接就頂了我的缺。
「她那張臉我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看人眼珠子都是斜的，從來不跟人正眼相對。
「現在看來，她一開始就沒藏好心！」
眾人一聽，原本那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心思頓時散了個乾淨。
原來不是什麼大奶奶爭寵害小妾，也不是兄弟相殘！
而是一場有謀劃的刺殺！
目標一開始就不止是四姨太，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衝著老爺子和曹英去的。
四姨太不過是剛好坐在離戲台最近的位置，成了第一個撞在刀口上的人。
「曹伯伯，水落石出了。
「事情的根子不在洪福戲班，不在府內的下人，更不在後院的女眷。
「根子在那『英媽』的來路。
「追查她是誰介紹入府的，順著這條線摸上去，一定能找到幕後歹人的線索。」
「至於洪福戲班，曹伯伯向來寬厚仁德，一定會給洪福戲班一個公道！」
這一番話，既給了曹英台階，又保了洪福戲班，還把追查的方向明明白白地擺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把英媽的來歷定性為「府外歹人」，將曹家內部的嫌疑不動聲色的摘了出去。
曹英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
然後他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來，走到王玉山面前：「王班主，今晚的事，是我曹家對不住你。
「驚嚇費、醫藥費，壓驚費，我給你十根大黃魚，回頭我讓帳房送到你們住的客棧！」
王玉山的眼淚刷地又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是朝計緣深深鞠了一躬。
他身後的六十口人，也齊刷刷地跟著他彎下了腰，烏泱泱一片，看得人心裡發酸。
曹英揮了揮手，示意孫副官把洪福戲班的人帶下去安置。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滿堂賓客。
他整了整軍裝的衣領，將方才解開的兩顆扣子重新扣好。
臉上那層陰晴不定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威震北地的軍閥應有的沉穩與威嚴。
「諸位，出事歸出事，飯還得吃！
「來人，開席！」
話音剛落，候在一旁的僕人們連忙應聲，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大廳里的氣氛終於鬆動了幾分。
曹英沒有入席。
他站在原地，將目光重新落在計緣身上。
目光里，方才的賞識還在，感激也在。
但除此之外，還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信任！
是從此以後把他當自己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