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戲班所有人的命,計緣你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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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帥,您明鑑啊!」

  洪福戲班的班主王玉山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那水鬼,真不是玉山帶來的!

  「我王玉山祖上三代吃這碗飯,洪福戲班從前朝那會兒傳到現在,一百多年了,從未出過這等邪門的事!

  「大帥您想,若真是我帶來的,我怎麼會把自己的兒女與孫兒都帶在身邊?

  「我兩個孫兒今年才六歲,我就算黑心爛肺,也不能拿他們的命來賭啊!」

  他的兩側各跪著一個小男孩,是對雙生子,生得白白淨淨,眉清目秀,活像年畫上那兩個送財童子。

  六歲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生死。

  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剛才還在戲班馬車上吃糖葫蘆,現在卻被拎到大廳里跪在地上,周圍全是端著槍的軍爺。

  兩個孩子癟著嘴,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小胸脯一抽一抽的,卻死死憋著,不敢哭出聲來。

  再往後,洪福戲班六十口人烏泱泱跪了一地。

  十幾個武生都被鎖了雙手,有的臉上還帶著鞋印,顯然都挨了毒打。

  畫著戲妝的花旦青衣以及樂師們倒是被優待了些,但此刻沒一個人敢抬頭。

  還有入行沒幾年的小學徒,跪在人群最後面,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六十多條人命,現在都被漢陽造頂在腦袋上。

  只要曹英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得死。

  沒有人為洪福戲班求情!

  大廳里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日裡哪個不是爭著搶著要在曹帥面前露個臉?

  此刻卻像是約好了一般,集體沉默了。

  沽城商會的周會長垂著眼皮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像是那茶杯里突然長出了一朵花。

  鹽業協會的沈會長與紡織協會的林會長,閉著雙目,慢慢把玩著手中的山核桃。

  青幫負責碼頭的趙四爺倒是抬著頭,但目光避開了跪在地上的王玉山,直直望著大廳頂上的彩繪藻井。

  好像那上面畫著的八仙突然變得格外值得研究。

  不是不想求情,而是不能!

  這些老江湖,都知道邪祟的事跟洪福戲班沒關係。

  無它,真要幹這種掉腦袋的事,沒人會拖家帶口!

  但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四姨太死了。

  方才還珠圍翠繞,嬌滴滴香噴噴的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

  她才三十二歲,給曹英生過一個兒子。

  那孩子才六歲,此刻被奶媽抱在後院,還不知道自己的娘已經沒了。

  這個鍋,必須有人來背!

  不是你洪福戲班乾的,那又怎樣?

  誰叫你懂幻術?

  誰叫那口缸是你的?

  誰叫你今晚站在這個戲台上?

  你不背,難道讓曹大帥自己背?

  這就是世道!

  這就是命!

  碰上了就得認!

  王玉山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敢為自己喊冤,只是反覆重複同一句話:「求大帥開恩,求大帥饒過孩子與其他人。」

  大廳正中的主位上,曹老爺子已經不在了。

  水猴子逃走後,老爺子馬上被人攙回了後宅。

  現在坐在主位上的是曹英。

  他大馬金刀的坐在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軍裝的領口不知什麼時候解開了兩顆扣子,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曹英是個粗人,但他不蠢。

  他當然知道這事不是洪福戲班乾的。

  王玉山的爹是死在前朝玄親王手裡的。

  只因說錯一句戲詞,就被砍了腦袋!

  要擱在現在,也算一樁不大不小的冤案!

  他要是真有驅鬼招邪的本事,早就把京城玄王府掀了,還用等到今天來他曹家耍威風?


  可他不能就這麼放過洪福戲班!

  四姨太這個女人,說實話,曹英對她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當初納她進門,三分是圖她年輕貌美,七分是看在她爹是縣裡商會的副會長,能幫忙籌措軍餉。

  這兩年,她越發不知收斂,縱容娘家兄弟橫行鄉里,打著曹家的旗號強買強賣。

  告狀的信遞到他案頭不下七八回。

  他雖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壓下去,但心裡早就對這個女人有了幾分厭惡。

  只是厭惡歸厭惡,她到底給自己生了一個兒子。

  那孩子才六歲,生得虎頭虎腦,是他最小的兒子。

  現在孩子沒了娘,他這當爹的,不能連一個交代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面子!

  今天是曹老爺子七十大壽。

  直隸總督府親自來賀喜,沽城所有的頭面人物都在場。

  邪祟大鬧壽宴,四姨太橫死當場,這事瞞不住,也不用妄想瞞。

  明天一早,消息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個沽城。

  到時候,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包括租界的洋人,都會談論他曹家的壽宴上出了什麼事。

  他曹英要是不拿出一個說法來,以後誰都敢在他頭頂上拉屎撒尿。

  所以,只能讓洪福戲班來頂這個缸。

  王玉山冤不冤?

  冤!

  可這世道上,受冤的人還少嗎?

  當然,他曹英不是什麼屠夫,這次也不準備殺人!

  但班主王玉山,必須去牢里蹲幾年。

  幾年的牢獄,苦是苦了點,但好歹能保住一條命。

  等風頭過了,再找個由頭放出來,賞幾個錢了事。

  至於四夫人的死,對外就說洪福戲班的幻術出了岔子,誤傷了女眷。

  這個說法雖然不是天衣無縫,但至少能糊弄過去。

  他拿定了主意,正要開口,目光忽然掃到了大廳某個樑柱的側邊。

  那裡,計緣正被自己的兩個侄女一左一右地圍著。

  曹仙兒其實早就好了,此刻依舊賴在計緣懷裡不動,分明就是借著這個由頭不肯起來。

  曹芷兒從姐姐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時不時地插一句嘴,像是在追問什麼細節。

  計緣微微側頭,極為認真的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曹英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的那股火氣忽然消了幾分。

  剛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水猴子撲向老爺子的時候,是曹仙兒擋在了前面。

  但曹仙兒擋不住。

  她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膽子再大也擋不住那個青面獠牙的東西。

  真正救了老爺子和仙兒的,是計緣。

  今天要不是計緣,曹仙兒和老爺子,至少得死一個。

  甚至兩個都得死!

  死一個姨太太,雖然丟面子,但說到底只是一個女人。

  可要是侄女和老爹都死在壽宴上,那曹家的面子可就徹底撿不回來了。

  以後誰提起曹家,都會說一句廢物,連自己家人都保不住的廢物!

  所以這個情,他欠計緣的!

  曹英開口:「緣哥兒,你說這事該怎麼辦?我聽你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瞬間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計鴻年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方才一直在觀察曹英的表情變化,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但此刻曹英忽然點名,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他將茶盞擱下,不動聲色地看了兒子一眼。

  他也想聽聽,自己這個兒子會怎麼說。

  計緣也沒有想到曹英會在這個時候問自己。

  他正側著頭聽曹芷兒嘰嘰喳喳地說著方才六姨太那塊無生老母玉牌的事,冷不防聽到曹英的聲音,下意識的轉過臉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曹英臉上的表情。

  有未消的怒氣,有幾分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賞識與感激!

  然後計緣明白了!

  這是投桃報李。

  曹英當著沽城所有頭面人物的面,把洪福戲班的處置權交到他手裡,是給他一個立名聲的機會。

  六十多口人,即便他說全放了,曹英也會給他這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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