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熟練度提升，梟虎武館（6K）
半月後。
英租界四馬路，計家別墅後院。
清晨七點，天光大亮。
計緣赤著上身立在鐵鍋前，一套鐵砂掌練完，周身熱氣蒸騰。
他雙手從鐵砂中抽出，掌心那層淡淡的血光正在緩緩消退。
從血紅褪成淡紅，最後恢復成正常膚色。
「公子，擦擦汗！」
一個身段前凸後翹，年約三十歲出頭的少婦從木椅上起身，忙不迭的遞過來一條毛巾。
計緣接過，擦了把臉：
「琴姐，今天要去會一位從盛海過來的客商，談的是大宗藥材的買賣，怕是得應酬到晚上才能回來。
「你趁這個空檔，回家看看小美吧！」
遞毛巾的美婦柔美一笑：「不用，她跟著我爹媽好著呢！」
何玉琴，名義上是這棟別墅的女傭。
但她和其它大戶人家裡那些使喚婆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是計緣的母親范文芳親自挑選，專程安排來別墅伺候計緣的。
這事說來話長，還得從半年前一樁廟會上的意外講起。
那天是藥王觀一年一度的廟會，人山人海，香火鼎盛。
范文芳帶著貼身丫鬟去燒香還願，上完香出來，在人群里被擠來擠去，等擠出山門才發覺，隨身帶著的那個手包不見了。
那手包可不是尋常物件，是計緣從美利堅帶回來的洋貨。
小羊皮的面料，做工精細，五金件鋥亮，在當時沽城的太太圈子裡也算得上是一件稀罕東西。
更要命的是裡頭裝的東西：一整套赤金首飾，實心龍鳳鐲一對，鑲紅寶石戒指一枚，光這幾樣金貨的分量就不輕。
計家雖說家大業大，可范文芳回家後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倒不是心疼那些錢，就是覺得晦氣。
誰也沒想到，三天之後，一個年輕少婦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按照手包里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打聽，找到了長生藥行的鋪面。
手包原封不動送回，金首飾一件不少。
范文芳當時便愣住了，她拉著對方坐下，細細問了一番才弄清楚來龍去脈。
這女人叫何玉琴，丈夫姓周，生前是郊縣碼頭上的苦力，專給貨船扛大包的。
三年前，兩幫地痞流氓在碼頭搶地盤，姓周的正好趕上，被人從背後一棍子掄在後腦勺上，當場就沒了。
她一個寡婦，無依無靠，帶著個孩子在鄉下受盡了欺負。
族裡的人不但不幫襯，還變著法子想霸占她那點薄產。
她實在待不下去，咬咬牙帶著女兒來了沽城，靠著給人漿洗衣裳，做些縫縫補補的針線活，勉強餬口度日。
范文芳當場拍板，讓何玉琴來計家做事。
當時計緣剛從花旗國回來，她早就想給兒子找個妥帖的人。
范文芳心裡有兩層盤算。
頭一層，她是怕計緣年輕氣盛，又剛從國外回來，學了一身洋派作風。
萬一哪天往家裡帶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她也不知道！
那些整天泡在百樂門，帝豪舞廳里廝混的舞女歌女，塗脂抹粉，作風輕浮，她一個都看不上眼。
家裡有個信得過的女人守著，外面的野花野草自然就沒那麼容易進門。
另一層，是計緣早該談婚論嫁了，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也不是個事。
何玉琴這種，最合適不過。
論相貌，她生得眉目如畫，放在太太小姐堆里也毫不遜色。
論身段，臀大腿長，是那種好生養的體格。
論身份，她是個寡婦，死了丈夫，無牽無掛。
就算真和計緣有了點什麼，也不會像黃花大閨女那樣鬧得滿城風雨，尋死覓活。
最不濟，計家給她一個外宅住著，或者收房給個妾室的名分，也算對得起她了。
這是大戶人家當家主母們心照不宣的手段。
不夠光彩，但也絕對算不上什麼秘密。
何玉琴不傻——
范文芳的心思，她第一天就看出來了。
先把她的臉打量了一遍，又把她的腰身和胯骨仔仔細細瞅了一番，那目光別提多滿意。
但她還是答應了！
不過不是當場答應的。
范文芳提出來的時候，她只說「容我回去想想」。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接下這份差事的，是見到了計緣本人。
面如冠玉，目似點漆，比電影畫報上那些明星都好看，卻又不帶半分脂粉氣。
隨口說兩句話，就叫人莫名心安。
計緣何嘗不知道母親的心思。
這種安排在沽城大戶人家裡並不稀奇。
很多少爺公子身邊都有個年紀稍長，容貌周正的女人，照顧飲食起居是明面上的事，暗地裡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計緣對何玉琴，沒有這種心思。
他從竹椅上拿起襯衣往身上套，一邊系扣子一邊道：
「小美這個年紀，正最想娘。
「十五六歲的姑娘，有些話不方便跟別人說，多回去陪陪她，我這裡不用擔心。」
說完，忽然想起一事：「琴姐，改天我跟母親提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小美接到這邊來。
「別墅空房間多的是，隨便收拾一間出來，你也能天天看見她。」
何玉琴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連忙擺手，聲音頭一次露出慌亂：
「公子，萬萬不可！
「整個沽城都沒有這樣的規矩，哪有女傭把孩子帶到主家來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旁人會怎麼說？
「會說公子你治家不嚴，被一個騷狐狸的寡婦拿捏了。
「老夫人那邊最重規矩，若是傳到她耳朵里，到時肯定將我趕走！」
何玉琴在計家待了大半年，非常清楚計家的規矩有多嚴。
逢年過節下人領賞，排隊、鞠躬、道謝，一樣不能少，錯了順序就要挨管家的訓。
范文芳雖然心善，但治家從來不馬虎。
該給的賞錢一分不少，該講的規矩一樣不落。
一個不知好歹的下人，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被趕出去。
她不能失去這份差事，小美能念書、爹娘能吃飽穿暖，全指著她這份工錢。
再說她跟計緣呆了大半年，每天習慣了能見到他，更捨不得離開！
計緣見她急得臉色都變了，安撫道：
「這事我心裡有數，不會讓你難做。」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從褲兜里摸出兩塊銀元，拉過何玉琴的手，放在她掌心：
「給小美買點好吃的。
「告訴她，是緣叔叔給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少爺對下人的客氣，倒像是鄰家的哥哥：
「我記得她喜歡吃估衣街那家老字號的花生酥，多買點，分給學堂里的同學也成。」
何玉琴低頭看著掌心那兩塊銀元：「那我替小美謝過公子了。」
她微微欠身，轉身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公子，晚上若回來得晚，灶上溫著紅棗銀耳羹，您回來記得喝。」
計緣已經在往車庫方向走了，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進了福特轎車，他並沒有馬上發動汽車。
而是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閉上雙眼，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愁——
拜入武館的事，依舊沒有什麼頭緒。
從曹家壽宴回來已經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裡，除了苦練練鐵砂掌外，全用來打聽沽城地面上的武館。
沽城作為北地第一等的水陸碼頭，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武館的數量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英租界有英國人開的拳擊俱樂部，日租界有東洋人開的柔道館。
華界大大小小的武館更是星羅棋布，練形意的、練八卦的、練八極的、練通背的，什麼門派都有。
他派人一家一家地去摸底，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一些所謂的名武館，門口招牌倒是氣派，鍍金的匾額，兩開門的大門臉，門口還站著兩個穿練功服的弟子迎客。
可進去一看，館主教拳的方式就是帶著一幫弟子馬步一蹲小半個時辰，然後對著木人樁噼里啪啦亂打一通。
招式倒是好看，翻騰跳躍虎虎生風，可他讓周二牛換上便裝以「切磋」為名試了幾家，結果那些館主連二牛的衣角都摸不到。
要知道，周二牛隻不過練了十五年的羅漢拳而已。
羅漢拳是外家拳法里最基礎的拳種，江湖上有個說法叫「羅漢入門」。
意思是你練了羅漢拳，才算剛剛摸到武學的門檻。
可就是這「入門」的功夫，竟能橫掃好幾家掛了「正宗」、「真傳」、「第幾代嫡傳弟子」招牌的名武館。
這種武館，進去也是浪費時間！
況且極藍修改器發布的任務寫得明明白白：拜入一方武館，獲得武道傳承。
他要的是「傳承」，不是「花架子」。
其實計家自己就有一家武館，名為：梟虎武館！
這名字起得就很有些草莽氣。
不像那些掛著「正德」「揚威」牌匾的正經武行，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地方。
計家是私鹽販子起家，這事在沽城根本不是秘密！
別說那些老江湖，就連街上賣報的報童都知道。
現在雖然早就洗白了，但計家這麼大的產業，藥行、地產、客棧、金店，哪一樣不是肥肉？
在沽城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總得有人去應付那些用錢和人脈都無法解決的事。
梟虎武館，就是做這些事的。
收帳平事，護送貨船，鎮場子、擋暗箭，這些上不了台面卻又繞不開的麻煩，全由武館的人出面料理。
周二牛就是在這裡學的羅漢拳，教他的師父是武館裡一個姓洪的老拳師，一身硬功夫在北地小有名氣。
但即便是洪師父這樣的正經拳師，在梟虎武館裡也只算「外圍」。
梟虎武館真正核心的那批人，有一個別稱，叫「食客」。
這名字很古老了，能追溯到戰國時期。
孟嘗君養士三千，雞鳴狗盜之輩皆有用武之地。
計家當然沒有三千食客那麼誇張，但掛名在梟虎武館吃飯的江湖人，少說也有百餘人。
他們多半是在外地犯了事，跑到沽城來避風頭的。
有的是得罪了地方上的豪強，有的是惹了官非被通緝。
跑到沽城，往計家遞一張帖子，計家管事的驗過身份，覺得這人可留，便在梟虎武館裡給他掛個名。
管吃管住，每月還有二十塊大洋的零花。
平日裡不用做什麼，只有到了關鍵時候，這些人才會出手！
幾年前計家在岳東有一批貨被當地一個地頭蛇扣了。
官面上的關係走不通，錢也遞不進去，對方擺明了就是要訛一筆大的。
計鴻年只讓林秉謙的去梟虎武館問了一句「誰在岳東地面上待過」，當天夜裡就有五個人連夜出發，十天之後貨到了沽城。
這就是計家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的底牌之一。
明面上是商會註冊的合法商人，按時交稅，照章辦事，從不與人起衝突。
可誰要是以為計家好欺負，想用下三濫的手段來硬的，那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計家的手段更狠！
當然——
這樣的人，不止計家有。
曹老爺子壽宴時，那些能在大廳有一張椅子坐著的沽城大佬，可說家家都有！
這些大佬能在沽城坐穩位置，誰家沒有自己的「梟虎武館」？
只不過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在檯面上點破罷了。
……
極藍！
計緣在心裡快速默念了兩個字，深藍色面板再次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道主：計緣】
【境界：鍛骨後期】
【武學：鐵砂掌（精通）】
【當前進度：400/2000】
400點熟練度了。
半個月前，這個數字還停留在80點。
可現在，進度條已然漲到了400點，翻了好幾倍。
這是半個月來唯一讓計緣打心眼裡高興的事。
不是靠苦修。
這些天他照舊每天早起練掌，插砂、推砂、翻砂。
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兩個時辰，可熟練度只漲了區區20點。
真正讓熟練度暴漲的是曹家壽宴上那一掌。
那晚他全力催動氣血如爐，一掌結結實實的印在水猴子胸口，將這水鬼打的化煙逃竄，熟練度直接暴漲300點！
如果再算上之前替張鏢頭煉化煞氣拿到的那50點熟練度，答案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想靠苦修一丁一點的磨，不是不行，但效率極低。
真正能讓熟練度突飛猛進的，是斬殺邪祟！
邪祟越凶，煞氣越重，拿到的熟練度就越多！
九河義莊的百年屍煞給他開了個頭，曹家壽宴的水猴子給他補了一課。
兩相對照，規則已然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熟練度的提升不僅僅是數字的變化。
400點熟練度的鐵砂掌，和1點熟練度的鐵砂掌，打出來的威力完全不同。
最初在義莊，剛剛進階鐵砂掌精通，熟練度只有可憐的1點。
那時候他要殺屍煞，還得靠駁殼槍先打爛骨架，再靠定夜隼啄散其部分陰氣。
可到了80點熟練度時，那晚在曹家壽宴，他出掌的那一刻，掌心氣血翻湧如沸騰的岩漿。
掌風破空時不再是單純的悶響，而是隱隱帶上了一種雷鳴。
水猴子的鱗片在他的掌力下像紙糊的一樣融化崩解，那一掌的破壞力，比在義莊時何止強了一籌！
計緣毫不懷疑，如果現在讓他重新面對那隻水猴子，他絕對可以將這頭邪祟當場滅殺，絕不會再給它化煙逃竄的機會。
所以他現在有了兩手準備。
一條路是繼續老老實實的打聽武館的消息。
找一個好武館，從樁功馬步學起，補上他武道根基的短板。
另一條路，是主動尋找邪祟。
義莊有屍煞，曹家有水鬼，沽城這麼大的地界，不可能只有這兩處鬧邪祟。
只要找到邪祟，用氣血如爐的神通將其煉化，熟練度就能快速攀升。
這樣一來，就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武館，先把鐵砂掌推到接近大成的境界，至少遇到危險時也多幾分自保之力。
轟隆——
計緣收起面板，發動了汽車。
他原本的計劃是去見盛海來的客商，但現在時辰還早。
趁這個空檔，正好去一趟梟虎武館。
這些江湖人來自天南地北，哪一個沒闖過幾個碼頭、拜過幾個山頭？
他們嘴裡說出來的信息，比市面上花錢打聽來的靠譜得多。
……
半小時後，福特車拐進一條兩旁栽滿了老槐樹的小街，最後在一棟倉庫前停了下來。
院門是雙開的厚鐵門，門口沒有掛任何招牌。
只有一盞六角銅燈懸在門楣上，上面繪了一頭餓到極點的下山虎！
相比其它倉庫，這裡院牆很高，比尋常人家的院牆高出一大截。
牆頭上還嵌著碎玻璃碴與鐵絲網，並且有兩條電話線。
此刻，院牆內隱隱傳來一陣呼喝與木人相撞的悶響，像是有人打熬力氣！
計緣摁了兩下喇叭，一短一長。
很快，鐵門上的小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露出一張憨憨的胖臉，正是周二牛。
他嘴裡還嚼著半塊燒餅，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看見是計緣的車，登時一喜：
「少爺？你怎麼來了？」
計緣搖下車窗，朝他笑了笑：「剛吃早飯？」
周二牛趕緊把剩下的燒餅往嘴裡一塞，雙手在褲子上蹭了兩把，轉身朝門裡吼了一嗓子「開門開門，是少東家」。
然後和另一個後生合力將兩扇厚重的鐵皮大門推了開來。
院子足有大半個籃球場的面積，地面鋪的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又硬又實。
四周擺滿了練武用的器具：木人樁，石鎖，銅人。
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樣樣俱全。
十來個中年漢子正在院子裡練武。
這些人有的生得虎背熊腰，有的精瘦如鐵，年紀從三十出頭到五十來歲不等。
但有一個共同點——
每個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不經意的往門口一掃，便能讓人後背發涼。
這是真正在江湖上闖蕩過，手上沾過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過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福特車的車牌上時，殺人般的眼神便瞬間收斂了。
練拳的收了拳架，舉石鎖的放下了石鎖，對練兵器的也收了招式，刀尖和槍尖同時垂下指向地面。
「少東家！」
等計緣推門下車時，十幾條漢子齊齊躬身一禮。
周二牛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從後備箱裡往外搬東西。
先是三壇老酒，每壇少說二十斤，陶土罈子，泥封完好，壇身上貼著一方紅紙：女兒紅。
緊接著是整整兩箱共四十條龍珠牌香菸，燙金硬殼包裝，煙盒上那條騰雲駕霧的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種煙在沽城一上櫃就被搶光，散包都流不出幾盒來，計緣一口氣搬來兩箱，看得幾個老煙槍眼珠子都直了。
一個光著膀子的黑臉漢子搓著手，笑得跟過年似的：
「少東家又破費了，上回的龍珠還沒抽完呢！」
旁邊一個瘦高個推了他一把：
「你少來，上回那兩條煙你小子一個人抽了大半，我總共才撈著兩盒。」
眾人哄地笑開了，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計緣每次來都帶東西，從不空手，所以這幫食客都盼著他來。
倒也不是貪這點東西，而是這份被人惦記著的心意，比菸酒本身更讓人受用。
計緣等眾人笑聲稍歇，開口問道：「趙師傅可在？」
他說的趙師傅叫趙大虎，是梟虎武館的館主。
這名字聽著粗豪，人卻是個極有分量的人物。
趙大虎的父親，當年是計緣祖父的貼身護衛。
後來年紀大了，就在梟虎武館做了第一任館主，替計家管著這幫食客。
趙大虎子承父業，三十歲便接了他爹的班，如今已經在館主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了。
此人為人沉穩，話不多，但手段老辣。
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
該寬的時候也絕不刻薄。
這幫桀驁不馴的江湖人沒有一個人不服他。
英租界四馬路，計家別墅後院。
清晨七點，天光大亮。
計緣赤著上身立在鐵鍋前，一套鐵砂掌練完，周身熱氣蒸騰。
他雙手從鐵砂中抽出，掌心那層淡淡的血光正在緩緩消退。
從血紅褪成淡紅，最後恢復成正常膚色。
「公子，擦擦汗！」
一個身段前凸後翹，年約三十歲出頭的少婦從木椅上起身，忙不迭的遞過來一條毛巾。
計緣接過，擦了把臉：
「琴姐，今天要去會一位從盛海過來的客商，談的是大宗藥材的買賣，怕是得應酬到晚上才能回來。
「你趁這個空檔，回家看看小美吧！」
遞毛巾的美婦柔美一笑：「不用，她跟著我爹媽好著呢！」
何玉琴，名義上是這棟別墅的女傭。
但她和其它大戶人家裡那些使喚婆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是計緣的母親范文芳親自挑選，專程安排來別墅伺候計緣的。
這事說來話長，還得從半年前一樁廟會上的意外講起。
那天是藥王觀一年一度的廟會，人山人海，香火鼎盛。
范文芳帶著貼身丫鬟去燒香還願，上完香出來，在人群里被擠來擠去，等擠出山門才發覺，隨身帶著的那個手包不見了。
那手包可不是尋常物件，是計緣從美利堅帶回來的洋貨。
小羊皮的面料，做工精細，五金件鋥亮，在當時沽城的太太圈子裡也算得上是一件稀罕東西。
更要命的是裡頭裝的東西：一整套赤金首飾，實心龍鳳鐲一對，鑲紅寶石戒指一枚，光這幾樣金貨的分量就不輕。
計家雖說家大業大，可范文芳回家後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倒不是心疼那些錢，就是覺得晦氣。
誰也沒想到，三天之後，一個年輕少婦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按照手包里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打聽，找到了長生藥行的鋪面。
手包原封不動送回，金首飾一件不少。
范文芳當時便愣住了，她拉著對方坐下，細細問了一番才弄清楚來龍去脈。
這女人叫何玉琴，丈夫姓周，生前是郊縣碼頭上的苦力，專給貨船扛大包的。
三年前，兩幫地痞流氓在碼頭搶地盤，姓周的正好趕上，被人從背後一棍子掄在後腦勺上，當場就沒了。
她一個寡婦，無依無靠，帶著個孩子在鄉下受盡了欺負。
族裡的人不但不幫襯，還變著法子想霸占她那點薄產。
她實在待不下去，咬咬牙帶著女兒來了沽城，靠著給人漿洗衣裳，做些縫縫補補的針線活，勉強餬口度日。
范文芳當場拍板，讓何玉琴來計家做事。
當時計緣剛從花旗國回來，她早就想給兒子找個妥帖的人。
范文芳心裡有兩層盤算。
頭一層，她是怕計緣年輕氣盛，又剛從國外回來，學了一身洋派作風。
萬一哪天往家裡帶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她也不知道！
那些整天泡在百樂門，帝豪舞廳里廝混的舞女歌女，塗脂抹粉，作風輕浮，她一個都看不上眼。
家裡有個信得過的女人守著，外面的野花野草自然就沒那麼容易進門。
另一層，是計緣早該談婚論嫁了，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也不是個事。
何玉琴這種，最合適不過。
論相貌，她生得眉目如畫，放在太太小姐堆里也毫不遜色。
論身段，臀大腿長，是那種好生養的體格。
論身份，她是個寡婦，死了丈夫，無牽無掛。
就算真和計緣有了點什麼，也不會像黃花大閨女那樣鬧得滿城風雨，尋死覓活。
最不濟，計家給她一個外宅住著，或者收房給個妾室的名分，也算對得起她了。
這是大戶人家當家主母們心照不宣的手段。
不夠光彩，但也絕對算不上什麼秘密。
何玉琴不傻——
范文芳的心思，她第一天就看出來了。
先把她的臉打量了一遍，又把她的腰身和胯骨仔仔細細瞅了一番，那目光別提多滿意。
但她還是答應了！
不過不是當場答應的。
范文芳提出來的時候，她只說「容我回去想想」。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接下這份差事的，是見到了計緣本人。
面如冠玉，目似點漆，比電影畫報上那些明星都好看，卻又不帶半分脂粉氣。
隨口說兩句話，就叫人莫名心安。
計緣何嘗不知道母親的心思。
這種安排在沽城大戶人家裡並不稀奇。
很多少爺公子身邊都有個年紀稍長，容貌周正的女人，照顧飲食起居是明面上的事，暗地裡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計緣對何玉琴，沒有這種心思。
他從竹椅上拿起襯衣往身上套，一邊系扣子一邊道：
「小美這個年紀，正最想娘。
「十五六歲的姑娘，有些話不方便跟別人說，多回去陪陪她，我這裡不用擔心。」
說完，忽然想起一事：「琴姐，改天我跟母親提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小美接到這邊來。
「別墅空房間多的是，隨便收拾一間出來，你也能天天看見她。」
何玉琴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連忙擺手，聲音頭一次露出慌亂：
「公子，萬萬不可！
「整個沽城都沒有這樣的規矩，哪有女傭把孩子帶到主家來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旁人會怎麼說？
「會說公子你治家不嚴，被一個騷狐狸的寡婦拿捏了。
「老夫人那邊最重規矩，若是傳到她耳朵里，到時肯定將我趕走！」
何玉琴在計家待了大半年，非常清楚計家的規矩有多嚴。
逢年過節下人領賞，排隊、鞠躬、道謝，一樣不能少，錯了順序就要挨管家的訓。
范文芳雖然心善，但治家從來不馬虎。
該給的賞錢一分不少，該講的規矩一樣不落。
一個不知好歹的下人，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被趕出去。
她不能失去這份差事，小美能念書、爹娘能吃飽穿暖，全指著她這份工錢。
再說她跟計緣呆了大半年，每天習慣了能見到他，更捨不得離開！
計緣見她急得臉色都變了，安撫道：
「這事我心裡有數，不會讓你難做。」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從褲兜里摸出兩塊銀元，拉過何玉琴的手，放在她掌心：
「給小美買點好吃的。
「告訴她，是緣叔叔給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少爺對下人的客氣，倒像是鄰家的哥哥：
「我記得她喜歡吃估衣街那家老字號的花生酥，多買點，分給學堂里的同學也成。」
何玉琴低頭看著掌心那兩塊銀元：「那我替小美謝過公子了。」
她微微欠身，轉身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公子，晚上若回來得晚，灶上溫著紅棗銀耳羹，您回來記得喝。」
計緣已經在往車庫方向走了，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進了福特轎車，他並沒有馬上發動汽車。
而是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閉上雙眼，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愁——
拜入武館的事，依舊沒有什麼頭緒。
從曹家壽宴回來已經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裡，除了苦練練鐵砂掌外，全用來打聽沽城地面上的武館。
沽城作為北地第一等的水陸碼頭，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武館的數量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英租界有英國人開的拳擊俱樂部，日租界有東洋人開的柔道館。
華界大大小小的武館更是星羅棋布，練形意的、練八卦的、練八極的、練通背的，什麼門派都有。
他派人一家一家地去摸底，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一些所謂的名武館，門口招牌倒是氣派，鍍金的匾額，兩開門的大門臉，門口還站著兩個穿練功服的弟子迎客。
可進去一看，館主教拳的方式就是帶著一幫弟子馬步一蹲小半個時辰，然後對著木人樁噼里啪啦亂打一通。
招式倒是好看，翻騰跳躍虎虎生風，可他讓周二牛換上便裝以「切磋」為名試了幾家，結果那些館主連二牛的衣角都摸不到。
要知道，周二牛隻不過練了十五年的羅漢拳而已。
羅漢拳是外家拳法里最基礎的拳種，江湖上有個說法叫「羅漢入門」。
意思是你練了羅漢拳，才算剛剛摸到武學的門檻。
可就是這「入門」的功夫，竟能橫掃好幾家掛了「正宗」、「真傳」、「第幾代嫡傳弟子」招牌的名武館。
這種武館，進去也是浪費時間！
況且極藍修改器發布的任務寫得明明白白：拜入一方武館，獲得武道傳承。
他要的是「傳承」，不是「花架子」。
其實計家自己就有一家武館，名為：梟虎武館！
這名字起得就很有些草莽氣。
不像那些掛著「正德」「揚威」牌匾的正經武行，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地方。
計家是私鹽販子起家，這事在沽城根本不是秘密！
別說那些老江湖，就連街上賣報的報童都知道。
現在雖然早就洗白了，但計家這麼大的產業，藥行、地產、客棧、金店，哪一樣不是肥肉？
在沽城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總得有人去應付那些用錢和人脈都無法解決的事。
梟虎武館，就是做這些事的。
收帳平事，護送貨船，鎮場子、擋暗箭，這些上不了台面卻又繞不開的麻煩，全由武館的人出面料理。
周二牛就是在這裡學的羅漢拳，教他的師父是武館裡一個姓洪的老拳師，一身硬功夫在北地小有名氣。
但即便是洪師父這樣的正經拳師，在梟虎武館裡也只算「外圍」。
梟虎武館真正核心的那批人，有一個別稱，叫「食客」。
這名字很古老了，能追溯到戰國時期。
孟嘗君養士三千，雞鳴狗盜之輩皆有用武之地。
計家當然沒有三千食客那麼誇張，但掛名在梟虎武館吃飯的江湖人，少說也有百餘人。
他們多半是在外地犯了事，跑到沽城來避風頭的。
有的是得罪了地方上的豪強，有的是惹了官非被通緝。
跑到沽城，往計家遞一張帖子，計家管事的驗過身份，覺得這人可留，便在梟虎武館裡給他掛個名。
管吃管住，每月還有二十塊大洋的零花。
平日裡不用做什麼，只有到了關鍵時候，這些人才會出手！
幾年前計家在岳東有一批貨被當地一個地頭蛇扣了。
官面上的關係走不通，錢也遞不進去，對方擺明了就是要訛一筆大的。
計鴻年只讓林秉謙的去梟虎武館問了一句「誰在岳東地面上待過」，當天夜裡就有五個人連夜出發，十天之後貨到了沽城。
這就是計家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的底牌之一。
明面上是商會註冊的合法商人，按時交稅，照章辦事，從不與人起衝突。
可誰要是以為計家好欺負，想用下三濫的手段來硬的，那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計家的手段更狠！
當然——
這樣的人，不止計家有。
曹老爺子壽宴時，那些能在大廳有一張椅子坐著的沽城大佬，可說家家都有！
這些大佬能在沽城坐穩位置，誰家沒有自己的「梟虎武館」？
只不過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在檯面上點破罷了。
……
極藍！
計緣在心裡快速默念了兩個字，深藍色面板再次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道主：計緣】
【境界：鍛骨後期】
【武學：鐵砂掌（精通）】
【當前進度：400/2000】
400點熟練度了。
半個月前，這個數字還停留在80點。
可現在，進度條已然漲到了400點，翻了好幾倍。
這是半個月來唯一讓計緣打心眼裡高興的事。
不是靠苦修。
這些天他照舊每天早起練掌，插砂、推砂、翻砂。
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兩個時辰，可熟練度只漲了區區20點。
真正讓熟練度暴漲的是曹家壽宴上那一掌。
那晚他全力催動氣血如爐，一掌結結實實的印在水猴子胸口，將這水鬼打的化煙逃竄，熟練度直接暴漲300點！
如果再算上之前替張鏢頭煉化煞氣拿到的那50點熟練度，答案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想靠苦修一丁一點的磨，不是不行，但效率極低。
真正能讓熟練度突飛猛進的，是斬殺邪祟！
邪祟越凶，煞氣越重，拿到的熟練度就越多！
九河義莊的百年屍煞給他開了個頭，曹家壽宴的水猴子給他補了一課。
兩相對照，規則已然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熟練度的提升不僅僅是數字的變化。
400點熟練度的鐵砂掌，和1點熟練度的鐵砂掌，打出來的威力完全不同。
最初在義莊，剛剛進階鐵砂掌精通，熟練度只有可憐的1點。
那時候他要殺屍煞，還得靠駁殼槍先打爛骨架，再靠定夜隼啄散其部分陰氣。
可到了80點熟練度時，那晚在曹家壽宴，他出掌的那一刻，掌心氣血翻湧如沸騰的岩漿。
掌風破空時不再是單純的悶響，而是隱隱帶上了一種雷鳴。
水猴子的鱗片在他的掌力下像紙糊的一樣融化崩解，那一掌的破壞力，比在義莊時何止強了一籌！
計緣毫不懷疑，如果現在讓他重新面對那隻水猴子，他絕對可以將這頭邪祟當場滅殺，絕不會再給它化煙逃竄的機會。
所以他現在有了兩手準備。
一條路是繼續老老實實的打聽武館的消息。
找一個好武館，從樁功馬步學起，補上他武道根基的短板。
另一條路，是主動尋找邪祟。
義莊有屍煞，曹家有水鬼，沽城這麼大的地界，不可能只有這兩處鬧邪祟。
只要找到邪祟，用氣血如爐的神通將其煉化，熟練度就能快速攀升。
這樣一來，就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武館，先把鐵砂掌推到接近大成的境界，至少遇到危險時也多幾分自保之力。
轟隆——
計緣收起面板，發動了汽車。
他原本的計劃是去見盛海來的客商，但現在時辰還早。
趁這個空檔，正好去一趟梟虎武館。
這些江湖人來自天南地北，哪一個沒闖過幾個碼頭、拜過幾個山頭？
他們嘴裡說出來的信息，比市面上花錢打聽來的靠譜得多。
……
半小時後，福特車拐進一條兩旁栽滿了老槐樹的小街，最後在一棟倉庫前停了下來。
院門是雙開的厚鐵門，門口沒有掛任何招牌。
只有一盞六角銅燈懸在門楣上，上面繪了一頭餓到極點的下山虎！
相比其它倉庫，這裡院牆很高，比尋常人家的院牆高出一大截。
牆頭上還嵌著碎玻璃碴與鐵絲網，並且有兩條電話線。
此刻，院牆內隱隱傳來一陣呼喝與木人相撞的悶響，像是有人打熬力氣！
計緣摁了兩下喇叭，一短一長。
很快，鐵門上的小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露出一張憨憨的胖臉，正是周二牛。
他嘴裡還嚼著半塊燒餅，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看見是計緣的車，登時一喜：
「少爺？你怎麼來了？」
計緣搖下車窗，朝他笑了笑：「剛吃早飯？」
周二牛趕緊把剩下的燒餅往嘴裡一塞，雙手在褲子上蹭了兩把，轉身朝門裡吼了一嗓子「開門開門，是少東家」。
然後和另一個後生合力將兩扇厚重的鐵皮大門推了開來。
院子足有大半個籃球場的面積，地面鋪的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又硬又實。
四周擺滿了練武用的器具：木人樁，石鎖，銅人。
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樣樣俱全。
十來個中年漢子正在院子裡練武。
這些人有的生得虎背熊腰，有的精瘦如鐵，年紀從三十出頭到五十來歲不等。
但有一個共同點——
每個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不經意的往門口一掃，便能讓人後背發涼。
這是真正在江湖上闖蕩過，手上沾過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過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福特車的車牌上時，殺人般的眼神便瞬間收斂了。
練拳的收了拳架，舉石鎖的放下了石鎖，對練兵器的也收了招式，刀尖和槍尖同時垂下指向地面。
「少東家！」
等計緣推門下車時，十幾條漢子齊齊躬身一禮。
周二牛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從後備箱裡往外搬東西。
先是三壇老酒，每壇少說二十斤，陶土罈子，泥封完好，壇身上貼著一方紅紙：女兒紅。
緊接著是整整兩箱共四十條龍珠牌香菸，燙金硬殼包裝，煙盒上那條騰雲駕霧的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種煙在沽城一上櫃就被搶光，散包都流不出幾盒來，計緣一口氣搬來兩箱，看得幾個老煙槍眼珠子都直了。
一個光著膀子的黑臉漢子搓著手，笑得跟過年似的：
「少東家又破費了，上回的龍珠還沒抽完呢！」
旁邊一個瘦高個推了他一把：
「你少來，上回那兩條煙你小子一個人抽了大半，我總共才撈著兩盒。」
眾人哄地笑開了，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計緣每次來都帶東西，從不空手，所以這幫食客都盼著他來。
倒也不是貪這點東西，而是這份被人惦記著的心意，比菸酒本身更讓人受用。
計緣等眾人笑聲稍歇，開口問道：「趙師傅可在？」
他說的趙師傅叫趙大虎，是梟虎武館的館主。
這名字聽著粗豪，人卻是個極有分量的人物。
趙大虎的父親，當年是計緣祖父的貼身護衛。
後來年紀大了，就在梟虎武館做了第一任館主，替計家管著這幫食客。
趙大虎子承父業，三十歲便接了他爹的班，如今已經在館主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了。
此人為人沉穩，話不多，但手段老辣。
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
該寬的時候也絕不刻薄。
這幫桀驁不馴的江湖人沒有一個人不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