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生老母石像,白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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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奇車,計家有兩輛。

  一輛歸計鴻年自用。

  另一輛便是眼前這一輛。

  車開進院子,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身材矮小,相貌普通的中年人。

  五十出頭的年紀,戴一副老式圓框眼鏡,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綢布長衫。

  不是什麼上等料子,但裁剪得體,既不張揚也不寒酸。

  林秉謙,計家兩大管家之一。

  他是計鴻年的伴讀出身,十五歲進計家,從帳房學徒一路做到如今的位置。

  眼下負責長生藥行的全部帳目往來!

  是全部!

  「長生藥行」聽上去不過是一間藥行,但它的根脈遠不止沽城總店這一處門面。

  直北、豫南、岳東、岳西、塞北,關外,還有足足十三個分號。

  從藥材的採購、調配,再到所有銀錢的往來,全要從林秉謙手裡過!

  這樣一個大忙人,平日裡腳不沾地,無大事斷然不會跑到英租界的別墅來。

  計緣放下手中瓷盞,笑著迎了兩步,語氣裡帶著三分親近:「林叔。」

  林秉謙先是朝院子掃了一眼。

  爐灶上的鐵砂鍋還在冒著熱氣,石桌上擱著包袱和金條,周二牛垂手立在一旁。

  他把目光收回,落在計緣身上:

  「少東家,以後不能這麼喊了。

  「以前喊林叔,是你年紀小,無傷大雅。

  「現在馬上要接管計家家業,再這麼喊,就不足以立威信了。」

  計緣聽完,只是笑了笑。

  他不著痕跡的換了個話頭:「林叔,你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事?」

  長生藥行的事務堪稱繁雜。

  眼下正是夏藥入庫、秋藥預采的交疊期。

  分號的調度,庫存的盤整,帳目的結算,樣樣都壓在林秉謙肩上。

  這個時節,他能在帳房裡安安穩穩坐上半天都是奢望,更遑論專門驅車跑來別墅一趟。

  林秉謙點了點頭,沒有拐彎抹角:「我方才去老宅看望東家,東家讓我親自來一趟,說他想跟你說說話。」

  計緣聞言,神色微微一動。

  自家老爹平日裡從不會無緣無故讓人來叫他。

  既然專門托林秉謙來傳話,想必是有什麼事要當面囑咐。

  他拿起搭在竹椅扶手上的外衫,極為利落的套在身上,一邊系扣子一邊對周二牛吩咐道:

  「二牛,你留下來。

  「山參今天必須送去四海鏢局,揀品相好的拿,別心疼錢。」

  周二牛點頭應下。

  計緣又轉向林秉謙:

  「正好,有幾天沒見二老了,心裡也掛念。

  「林叔,咱們走。」

  ……

  道奇車的司機換成了計緣,林秉謙坐到了副駕駛。

  車子駛到別墅門口,計緣看到一個背著布口袋的青年正在朝別墅張望。

  不是旁人,正是在九河義莊被屍煞附體的張山寶。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花季女孩,穿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花格子連衣裙,扎著一個低馬尾,怯生生的拉著哥哥的衣角。

  計緣踩下剎車,搖下車窗,朝張山寶笑著招了招手。

  張山寶正等得有些發愁,見到計緣後,臉上的忐忑頓時一掃而空。

  他拉著那清秀女孩三步並作兩步繞到了駕駛室這邊,隔著車門就咧開嘴笑:

  「少東家,上次你救了山寶的命,又賞了20塊銀元,我娘心裡過意不去。

  「她備了二十斤大棗,又磨了些黑豆面,說什麼也要我給你送來。」

  他說得急,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顯然是趕了不少路。

  計緣推開車門下了車,他上下打量張山寶,心中暗自感慨這世間當真是有奇人存在的。

  張山寶個頭不高,肩也不寬,一身力氣卻大得驚人。

  在計家米鋪扛活時,旁人扛兩袋糙米便算一等好手,他一人卻能扛四麻袋。

  一袋糙米重百斤,四袋便是四百斤。

  他不僅能輕鬆扛起,走起路來還虎虎生風。

  連見多識廣的老帳房都嘖嘖稱奇,說一輩子未見過此等力氣。

  正因這份神力被計緣偶然瞧見,才破格收入上次去關外的車隊。

  「以後莫要做這等見外的事,你喊我一句少東家,我自然要將你一斤不少的帶回來。」

  說完,計緣便伸手接過了張山寶肩上那隻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他解開扎口的麻繩,往裡一瞧,滿滿當當全是紅彤彤的干棗。

  計緣隨手拿起一個棗子,吹了吹上面的浮塵,也不講究什麼,直接丟進了嘴裡。

  牙齒咬破棗皮,裡面的果肉厚實綿密,一股甜味頓時在舌尖化開。

  「好吃!」他由衷的贊了一句。

  此棗名為「紅酸棗」,乃是沽城特產。

  雖說名字裡帶個「酸」字,其實一點也不酸,反而極甜。

  跟滄府的金絲小棗並稱「兩大仙棗」。

  在南北果品行里都是掛了名號的好東西。

  計緣:「山寶,這棗不便宜,我留二斤,剩下的你帶回去。」

  收禮,是有講頭的。

  不能不要——

  人家大老遠送來,一點也不收就是打人臉,會讓人覺得你瞧不上這份心意。

  但也不能全要!

  二十斤紅酸棗,送到乾貨鋪子裡少說能賣一塊銀元。

  一塊銀元夠尋常人家嚼用小半個月的,他豈能心安理得的收下?

  張山寶撓了撓後腦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他本就是個木訥性子,肚子裡有話也倒不出來。

  心裡頭翻來覆去只認一個理:少東家救了自己的命,還額外給了自己二十塊大洋,自己送二十斤棗來算個什麼?

  可這些話在肚子裡翻來滾去,到了嘴邊卻愣是說不利索。

  旁邊那個扎著低馬尾的清秀女孩見哥哥漲紅了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往前邁了半步。

  她仰起臉甜甜開了口:

  「少東家,這可不行。

  「我娘說了,您要是不要,那就是嫌東西不好。

  「這棗是她一個一個親手挑的,要是讓她知道沒送出去,心裡一急,怕又該犯病了。」

  這話說得妥帖極了,教人不忍心拒絕。

  計緣不由多看了這少女一眼,笑了笑:

  「你哥可以喊我少東家,但你不能這麼喊。

  「我比你哥大幾歲,喊我緣哥就行。」

  少女也不扭捏,眨了眨眼睛,脆生生的改了口:「緣哥哥。」

  頓了頓,她又大大方方地補了一句:「你可以喊我瑤兒。」

  計緣把「瑤兒」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行,禮物我收下了,說起來你們也是替我省了大心思。

  「家裡二老正愁在沽城買不著正經的本地味道,回頭我把這紅酸棗與豆面送過去,二老准高興。」

  話說到這份上,張山寶和瑤兒臉上都鬆快了下來,方才那股子忐忑和拘謹總算散了。

  計緣拎起口袋,走到道奇車車尾,打開後備箱穩穩噹噹放了進去。

  他合上箱蓋拍了拍手上的麵粉,隨口問道:「你們怎麼過來的?」

  張山寶又撓了撓頭:「坐電車來的。」

  他說的電車,不是電動汽車。

  而是那種地上鋪著鐵軌,車頂豎著一根長杆子的有軌電車。

  沒有蒸汽機,也沒有油箱,靠著電線送過來的電流驅動車身往前跑。

  算起來這電車在沽城已經跑了十來年了。

  從華界到租界有好幾條線路,票價比黃包車便宜的多。

  坐一趟,只要兩三個銅板。

  是尋常百姓出門兼具體面與划算的最佳選擇。


  計緣點點頭,順手拉開后座車門,朝兩人招了招手:

  「上車,我送你們去華界車站。」

  兄妹倆對視一眼,趕緊推辭。

  但見計緣臉上笑意不似客套,這才小心翼翼的鑽進后座。

  道奇車的真皮座椅軟得不像話,張山寶半個屁股只敢挨著邊坐。

  瑤兒則端端正正地坐著,眼睛卻忍不住偷偷打量車裡的擺設,目光里全是新鮮。

  張山寶認識副駕駛的林秉謙,上車後便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林掌柜」。

  林秉謙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下巴,算是應過了。

  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主家有主家的和氣,掌柜有掌柜的分寸。

  少東家跟底下夥計笑罵由心,那是收攬人心。

  他一個管事若也跟夥計稱兄道弟,日後便不好管束。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本就是御下之道,林秉謙在商場沉浮多年,這點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計緣發動車子,道奇車沿著四馬路向華界方向駛去。

  計家的別墅在英租界擴充界,叫作:四馬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以並排四輛馬車通過。

  換句話說,這並不是英租界的核心地段。

  維多利亞道,咪哆士道那一帶才是。

  那裡都是獨棟的花園洋房,帶草坪和網球場,門口有巡捕站崗。

  計家雖是沽城有名的富商,家底殷實,但在那些人面前,終究差著一層。

  不是錢的問題,而是身份!

  計家再有錢,也不過是一介商賈,在洋人眼裡算不得什麼。

  好在後來租界向外擴充,有了新的地塊放出。計鴻年抓住機會,在四馬路的擴充界買下了現在這處宅院。

  兩棟獨立的西式洋房,左右分開,中間隔著一片小小的花園。

  抽水馬桶、電燈、電話,一應俱全。

  在一九一二年的沽城,這便算是頂好的住宅了。

  不過,計鴻年夫婦並不喜歡在這裡住。

  依舊住在華界南市的計家老宅。

  ……

  道奇車的速度很快,用了二十多分鐘就穿過英租界的界牌,駛入華界。

  路兩旁的景致漸漸變了,花園洋房換成了臨街的平房和貼滿各種小GG的磚牆。

  路面也從柏油路變成了青石板路。

  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響個不停,偶爾碾到一塊鬆動的石板,車底便傳來一聲悶響。

  又往前走了十多分鐘,車子拐過一個三岔路口,計緣忽然踩下剎車。

  前方不遠處,一隊白衣信眾正迎面走來,浩浩蕩蕩的占了半條街。

  「白蓮降世,眾妄皆除。」

  「無生老母,憐我悲苦。」

  隊伍正中央,八個壯漢抬著一尊石像。

  石像約莫一人多高,是個女人的模樣,面容慈祥,嘴角微翹,可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計緣踩下剎車,道奇車在三岔路口停了下來。

  他透過車窗看著那支白衣隊伍緩緩從面前走過,眉頭一點一點的蹙緊了。

  白蓮教?

  他聽老爺子講過這個邪教的事。

  往前數幾百年,白蓮教每逢亂世便要出來興風作浪!

  鬧得最大的一次,席捲數省,死了十幾萬人。

  如今民國初立,軍閥混戰,沒人顧得上管這些,這邪教果然又冒了出來!

  可問題是,這裡是沽城!

  九國租界並立,租界巡捕房與華界巡檢司雖然不算什麼精銳,但也不是吃乾飯的。

  這群白蓮教的人在大街上抬著石像招搖過市,就不怕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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