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愛是沉重的詛咒。
第48章 愛是沉重的詛咒。
「混蛋、混蛋、混蛋！」
紫光褪去，飛離城堡的昴落在距離阿拉姆村不遠處的森林裡。
這裡仍是結界保護的範圍，碧翠絲恐怕是出於深思熟慮，害怕昴走丟，特意安插到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昴用手錘著地面一在臨別之際的那一眼，那個盜用自己臉面的傢伙，導致自己被誤會的傢伙。居然還敢像挑釁一樣的露出笑容。
噁心！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昴不認為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會笨到被一個不該存在的人欺騙。
獨腳的昴怎麼想也做不到在短時間裡回到宅邸。
從這個角度考量，如果對方頂著自己的臉出現，反倒是好事，替自己證明了清白。
昴扶著樹木，站起身來，心中思忖著接下來的去處。
就按照師父————碧翠子囑咐自己那樣，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
這些天的相處下，昴和村民已經相當熟絡了，借住一晚上應該輕輕鬆鬆。
想到這兒，昴的心裡不由得一輕。
他單腿跳著，像是小時候玩單腳鬥牛遊戲的孩童一樣。
突然腳一滑，像是踩到了什麼，摔了個四仰八叉。
哦不對，應該是三仰六叉。
捂著腦袋，念叨著「什麼東西」的昴，看到被踩上鞋印的符咒。
才輕鬆些的心神，頓時一沉。
那是驅獸結界的符文，用來防止棲息在魔獸森林的沃爾加姆群侵入設置的，平日裡由宅邸的人和村民們管理。
為什麼會掉到地上？
昴的腦中警鈴大作，對發生的事情產生了不好的預期。
難道說————被襲擊的不止有宅邸，連同村莊也一起——？
魔女教徒還是人類嗎？對手無寸鐵的平民做出這種事情。難怪雷姆和拉姆一提到這個話題，流露出的都是發自內心的憎惡。
昴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然後踢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那是一具嬌小的骸骨。
大概是魔獸相當中意這位的肉質，在上面留下了格外多的痕跡，支離破碎的嬌小身軀已經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本就是大紅色，卻被鮮血染得妖異鮮紅的兔子發箍掉落在一旁，發箍已被撕裂成布條，泥土地里留有抓痕。
——是佩特拉啊————
那個女孩，那個每當討論到裁縫技藝就侃侃而談，樂此不疲地炫耀技巧、分享心得的女孩，時而因見到昴困惑不解就露出得意的小表情。
她死的時候到底有多痛苦？昴能從本該乾淨整潔，此刻是滿是泥垢的指甲，以及地面摳撓的痕跡閱讀出那份痛苦。。
半刻怔神，回憶中聰明狡黠的少女淪為魔獸的食糧，內心像是枯萎般干縮成一團，昴忍不住攥緊胸口，運動服的胸口位置被擠出漩渦般的褶皺。
「呃————」
想要把恐懼與痛苦一次性吐出，喉嚨不受控制，早已乾涸，只能發出像鵝一樣滑稽的叫聲。
昴半跪在地上，拾起了那隻發箍，塞入懷中。在沉默里，順著血跡繼續往前。
不能停下，繼續往前，不能逃跑，要親眼見到所有人的結局。
支持昴前進的不是勇氣，而是見證美好破裂後，心底里對那最後希望的渴求。
還有人活著嗎？幕後黑手在哪裡？去找，去看。
還有重來的機會，所以自己要去探查更多的事情，想出解決方法，這是只有菜月昴才做得到的事。
就算下一次有可能就是永久的死亡，那也無所謂，已經崩壞的世界沒有延續的必要。
我想讓他們見到明天、見到未來。
懷揣著這般決心，昴跌跌撞撞地跳著，行至村莊中心。
四周火柱光亮，廣場上到處是壘作小山的「殘羹剩飯」，不忍直視。
現實里也有像動物一樣有著堆積食物習性的生物，例如別名「屠夫鳥」的伯勞鳥會把獵物串在樹枝上，做成土耳其烤肉。
昴不清楚異世界的魔獸————沃爾加姆是否有著這種習性，但他更願意相信，這是造成一切的元兇的惡行。
肯定是為了故意嚇唬人這麼幹的。
空無一人，想像中的魔獸一隻不在，令空曠的廣場顯得異常的安靜。
仿佛在昴到此前一刻，魔獸們便就刻意避開了他，潛伏在各處。
完全就是誘人深入的和善村民啊——我又不是美國特工，有必要這樣慎重地對待嗎？
難以忍受寂靜的昴，用力地甩著頭掃視四周，警惕之餘放聲大喊：「來啊！都來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躲躲藏藏的，明明都做了這麼下作的事情。難道連我一個殘廢都害怕嗎？」
哪怕是虛張聲勢，昴依舊奮不顧身地吼道。
依舊寂靜無聲，夜被火炬驅散。
胸口上下起伏，昴喘著粗氣，本就乾涸的咽喉此時因劇烈的咆哮而受傷，咳咳地吐出幾口鮮血。
哐當，金屬落地的聲音進入他垂下的頭顱里。
原來————你一直都在。
那是一把華麗的短劍，無需介紹的老熟人。
本該被坍塌的贓物庫掩埋的現代工藝品。
呼一昴長吁一口氣，將其拾起，緊攥在手上。
單腿的殘疾人，手持著鋒利的武器，顯得單薄又滑稽。
「艾爾莎？埃爾納斯勒？你們肯定就在附近吧？」
「居然敢對這些無辜者做出此等惡行，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不見人影的昴強壯著膽子，聲音顫抖著故意譏諷挖苦道：「哈哈，肯定是害怕了吧。真不像你的風格呢。不是在劍聖面前都那般狂氣，卻不敢在我這種弱者前現身？」
「既滑稽又可笑————有什麼招就放馬過來吧。」
無人應答，唯有從黑暗中逐漸步出那一隻只凶神惡煞的惡狼。
【被魔獸·沃爾加姆群入侵了】
它們本該與夜一般漆黑的毛皮混雜著血污，有如燃有餘燼的黑炭，在裂隙之中顯得無比鮮艷。呲著牙，露出饑渴的面目，隱約可見牙縫之中還殘留著肉渣碎骨，即便提前飽餐一頓，狼群的食慾永無止境，似乎蠢蠢欲動，爪牙摩擦地面，在土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就和在佩特拉屍體旁的一模一樣。
一聽從主人的指令，沃爾加姆們把昴圍困在了廣場上。
哈——呼—
昴深吸一口氣，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切的元兇早在宅邸的時候就預測好了所有人的行為。
【昴被傳送走】，恐怕也在他的計劃之中。
這種被人猜透的無力感————最煩了。
好像實驗室里的小白鼠一樣，只能任憑研究者在他身上試驗，然後得出想要的結果，在表格上留下記錄。
呵，不過實驗結果大抵都是不準確的，畢竟人沒法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因素。
但幕後黑手卻算無遺策，對所有人的預測都准到可怕。
————他或許比想像中還要了解昴等人。
在野性的驅使下，魔獸們此起彼伏、止不住地發出威脅與興奮的嘶吼聲。
不見幕後人。
在其他魔獸艷羨的目光下，一隻魔獸緩緩走出，在樣貌上與其他無異。
也就是說—
真是被看扁了啊。
大概想要試探昴有幾斤幾兩，幕後之人不緊不慢地調遣人手。
惡狼先走後跑，作為獵食者的它動作矯健，撲向了看似被風一吹就倒的弱者。
昴死死盯著面前的惡狼，咧開了嘴。
這張臉，一半憤怒一半痛苦，唯獨沒有害怕與迷茫。
害怕是本能，而現在正是克服本能的時候，報仇之心熊熊燃起。
如是這般，昴比魔獸更像是一頭野獸，即便只有一條腿，他也高高躍起，將雙手禁錮住魔獸，揪著對方的毛皮，把短劍送入對方的咽喉。
「——這就是你對佩特拉、對村民做的事情。」
真不愧是髮小的寶具，劍流暢地劃開氣管，一股散發著惡臭與腥氣的液體噴濺到臉上。魔獸嗚咽兩聲，身體在神經控制下抽抽，眼睛逐漸渾濁。
已經分不清嘴裡到底是誰的血了，昴抬起像是惡鬼一般的臉龐，望向親眼見證同族被殘忍殺害的沃爾加姆們。
昴支楞起身體，比起在現代的時候，自己體內流淌著更加充沛的力量。
所以—即便是死，他也在流干最後一滴血後再死。
魔獸們發出低吼，躁動不安地抽動著鼻子，尾巴一翹一翹，顯然興奮到了極點。
習性與狗類似嗎————？昴暗中思索著。
隨後，魔獸們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甩落垂落的唾液，擺脫約束，終於是一擁而上，向昴襲去。
四肢在地面奔跑，常年沒有打理的鬃毛散發著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出乎想像的清醒，昴嘆了口氣，「紗幕——！」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沙漠滾動的沙塵席捲周遭的一切，將疾馳的魔獸群吞噬O
就像是羅馬鬥技場的角鬥士，在踏入場地的瞬間，命運就早已註定，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昴在戰鬥開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對迎接命運沒有任何的心理障礙。
面對數量龐大的魔獸群，自己身體尚未完整的時候，贏的希望都十分渺茫，更何況現在已經成了一條腿的殘疾人呢？
安於宿命安排，然後去死？這可不符合昴的性格。
竟敢小瞧我？給我看好了，我可是菜月賢一的兒子，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傢伙。
在這片屬於他的領域裡，昴撲倒了最近的野獸，勒住脖子，用屬於人類的「獠牙」——用這把敵人施捨的短劍挑穿了對方的氣管。
突刺、取消、鎖定下一個敵人；突刺、取消、鎖定————如此往復。
一隻、兩隻————魔獸群就像無頭蒼蠅，在紗幕中亂竄，而昴既有耐心又有力氣，不厭其煩地替村民們向惡狼復仇。
「這一刀是為了婆婆————這一刀是為了村長————這一刀是為梅莉————」
眼前一片模糊，昴揮舞著酸痛的手臂，將在村莊裡認識的所有人一一道來。
但他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在短劍刺歪、卡在骨骼里沒法拔出的時候，昴的精神與體力都達到了臨界點，紗幕在沒人維持的狀態下消散，場地被搖電的火光照亮。
在脫離控制的瞬間，被血腥味刺激到的惡獸完全無視了死去的同類，啃咬在昴的肩膀上，獠牙將昴刺了個對穿。
仿佛開始的訊號，一頭又一頭，群擁而上。
尖牙利齒刺入肉體，向著四面八方撕扯，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根本來不及叫苦，下一處的痛苦接踵而至。
魔獸的撕咬還在繼續，那對無法克服的、對死亡刻入骨髓的恐懼，勾起內心悽苦的慘叫。
但卻連一聲都發不出來，他的傷勢越來越重，意識也在飛速模糊。
面上傳來熾熱的感覺，然而昴已經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隨著魔獸們群聚分食，原本還在掙扎的肉體徹底失去動靜，機械一般咕嚕地抽動幾下，無力垂下的手臂隨著啃咬擺動。
微微張口，昴試圖用嗆住的咽喉最後再吸一口空氣，不過只是徒勞。
他馬上就要死了。
眼前一片漆黑，比起師父釋放紗幕的感覺還是有些差異的嘛。
這次死亡————還會復活嗎？
好可怕————
愛蜜莉雅碳與碧翠絲，對付這些怪物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吧。屆時看到我的殘軀，她們還能認出來嗎？如果是雷姆的話，肯定會像大仇當報一樣鬆口氣吧。畢竟在她眼裡，我可是導致這一切的元兇。
不過見到村民們的慘狀，就算再怎麼沒有同理心的人，恐怕都做不到冷酷地奚落死者吧？雷姆會是一半揪心一半難過嗎？
真不想死啊，想要見見那樣的表情。
————又要這樣了嗎————不想孤身一人。
臨死之前，放棄思考的昴，隱約察覺到有誰踱步行至身旁。接著，他便用殘破的耳朵最後聽見了一句失落的嘆息：「這就是許諾給我的未來嗎？真是令人失望的無能者啊。」
誰？無能者？是在說我嗎？我忍受了這麼多痛苦，你怎麼敢鄙夷我的付出？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昴手指略微抽動，旁人似因驚訝而後退半步，隨後從昴懷裡抽走了什麼東西。
不准拿走我的東西，還回來。你這殘忍沒有人性的傢伙，光是奪走我的生命還不夠嗎？
我一定抓到你的，在我背後做鬼的傢伙！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為了拉姆、為了樂仁、為了拉姆、為了所有人。
在掙扎的瘋狂里，昴撕心裂肺地吼道：
一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於是，昴的意識沉入憎惡之中。
絕對的黑暗，空無一物的世界裡，昴沉重的喘息逐漸散去。
死————？
空靈的呼喚自遠方若隱若現。
「我愛——。」
不知過了多久，無數雙黑手推著昴的背部，像是捧著王冠上最耀眼寶石一般寶貴。
黑手將昴零碎的肢體補回，細緻地、小心地粘黏回原來的位置上。
逐漸感受到身體變得完整的昴平躺在鬆軟的黑暗裡，享受著死亡的安寧。
「我愛你。」
昴猛然睜眼，遙遠世界傳來的呼喚在他腦內迴響。
「我愛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他面目猙獰、本能地捂著耳朵，想要把打擾他清淨的東西隔絕在外。
「我愛你我愛你————」
攔不住。永無止境的呢喃，鑽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我愛你。
昴微微張口：「是誰？！！」
「是我。」
樂仁如是回應。
>
1
「混蛋、混蛋、混蛋！」
紫光褪去，飛離城堡的昴落在距離阿拉姆村不遠處的森林裡。
這裡仍是結界保護的範圍，碧翠絲恐怕是出於深思熟慮，害怕昴走丟，特意安插到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昴用手錘著地面一在臨別之際的那一眼，那個盜用自己臉面的傢伙，導致自己被誤會的傢伙。居然還敢像挑釁一樣的露出笑容。
噁心！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昴不認為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會笨到被一個不該存在的人欺騙。
獨腳的昴怎麼想也做不到在短時間裡回到宅邸。
從這個角度考量，如果對方頂著自己的臉出現，反倒是好事，替自己證明了清白。
昴扶著樹木，站起身來，心中思忖著接下來的去處。
就按照師父————碧翠子囑咐自己那樣，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
這些天的相處下，昴和村民已經相當熟絡了，借住一晚上應該輕輕鬆鬆。
想到這兒，昴的心裡不由得一輕。
他單腿跳著，像是小時候玩單腳鬥牛遊戲的孩童一樣。
突然腳一滑，像是踩到了什麼，摔了個四仰八叉。
哦不對，應該是三仰六叉。
捂著腦袋，念叨著「什麼東西」的昴，看到被踩上鞋印的符咒。
才輕鬆些的心神，頓時一沉。
那是驅獸結界的符文，用來防止棲息在魔獸森林的沃爾加姆群侵入設置的，平日裡由宅邸的人和村民們管理。
為什麼會掉到地上？
昴的腦中警鈴大作，對發生的事情產生了不好的預期。
難道說————被襲擊的不止有宅邸，連同村莊也一起——？
魔女教徒還是人類嗎？對手無寸鐵的平民做出這種事情。難怪雷姆和拉姆一提到這個話題，流露出的都是發自內心的憎惡。
昴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然後踢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那是一具嬌小的骸骨。
大概是魔獸相當中意這位的肉質，在上面留下了格外多的痕跡，支離破碎的嬌小身軀已經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本就是大紅色，卻被鮮血染得妖異鮮紅的兔子發箍掉落在一旁，發箍已被撕裂成布條，泥土地里留有抓痕。
——是佩特拉啊————
那個女孩，那個每當討論到裁縫技藝就侃侃而談，樂此不疲地炫耀技巧、分享心得的女孩，時而因見到昴困惑不解就露出得意的小表情。
她死的時候到底有多痛苦？昴能從本該乾淨整潔，此刻是滿是泥垢的指甲，以及地面摳撓的痕跡閱讀出那份痛苦。。
半刻怔神，回憶中聰明狡黠的少女淪為魔獸的食糧，內心像是枯萎般干縮成一團，昴忍不住攥緊胸口，運動服的胸口位置被擠出漩渦般的褶皺。
「呃————」
想要把恐懼與痛苦一次性吐出，喉嚨不受控制，早已乾涸，只能發出像鵝一樣滑稽的叫聲。
昴半跪在地上，拾起了那隻發箍，塞入懷中。在沉默里，順著血跡繼續往前。
不能停下，繼續往前，不能逃跑，要親眼見到所有人的結局。
支持昴前進的不是勇氣，而是見證美好破裂後，心底里對那最後希望的渴求。
還有人活著嗎？幕後黑手在哪裡？去找，去看。
還有重來的機會，所以自己要去探查更多的事情，想出解決方法，這是只有菜月昴才做得到的事。
就算下一次有可能就是永久的死亡，那也無所謂，已經崩壞的世界沒有延續的必要。
我想讓他們見到明天、見到未來。
懷揣著這般決心，昴跌跌撞撞地跳著，行至村莊中心。
四周火柱光亮，廣場上到處是壘作小山的「殘羹剩飯」，不忍直視。
現實里也有像動物一樣有著堆積食物習性的生物，例如別名「屠夫鳥」的伯勞鳥會把獵物串在樹枝上，做成土耳其烤肉。
昴不清楚異世界的魔獸————沃爾加姆是否有著這種習性，但他更願意相信，這是造成一切的元兇的惡行。
肯定是為了故意嚇唬人這麼幹的。
空無一人，想像中的魔獸一隻不在，令空曠的廣場顯得異常的安靜。
仿佛在昴到此前一刻，魔獸們便就刻意避開了他，潛伏在各處。
完全就是誘人深入的和善村民啊——我又不是美國特工，有必要這樣慎重地對待嗎？
難以忍受寂靜的昴，用力地甩著頭掃視四周，警惕之餘放聲大喊：「來啊！都來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躲躲藏藏的，明明都做了這麼下作的事情。難道連我一個殘廢都害怕嗎？」
哪怕是虛張聲勢，昴依舊奮不顧身地吼道。
依舊寂靜無聲，夜被火炬驅散。
胸口上下起伏，昴喘著粗氣，本就乾涸的咽喉此時因劇烈的咆哮而受傷，咳咳地吐出幾口鮮血。
哐當，金屬落地的聲音進入他垂下的頭顱里。
原來————你一直都在。
那是一把華麗的短劍，無需介紹的老熟人。
本該被坍塌的贓物庫掩埋的現代工藝品。
呼一昴長吁一口氣，將其拾起，緊攥在手上。
單腿的殘疾人，手持著鋒利的武器，顯得單薄又滑稽。
「艾爾莎？埃爾納斯勒？你們肯定就在附近吧？」
「居然敢對這些無辜者做出此等惡行，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不見人影的昴強壯著膽子，聲音顫抖著故意譏諷挖苦道：「哈哈，肯定是害怕了吧。真不像你的風格呢。不是在劍聖面前都那般狂氣，卻不敢在我這種弱者前現身？」
「既滑稽又可笑————有什麼招就放馬過來吧。」
無人應答，唯有從黑暗中逐漸步出那一隻只凶神惡煞的惡狼。
【被魔獸·沃爾加姆群入侵了】
它們本該與夜一般漆黑的毛皮混雜著血污，有如燃有餘燼的黑炭，在裂隙之中顯得無比鮮艷。呲著牙，露出饑渴的面目，隱約可見牙縫之中還殘留著肉渣碎骨，即便提前飽餐一頓，狼群的食慾永無止境，似乎蠢蠢欲動，爪牙摩擦地面，在土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就和在佩特拉屍體旁的一模一樣。
一聽從主人的指令，沃爾加姆們把昴圍困在了廣場上。
哈——呼—
昴深吸一口氣，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切的元兇早在宅邸的時候就預測好了所有人的行為。
【昴被傳送走】，恐怕也在他的計劃之中。
這種被人猜透的無力感————最煩了。
好像實驗室里的小白鼠一樣，只能任憑研究者在他身上試驗，然後得出想要的結果，在表格上留下記錄。
呵，不過實驗結果大抵都是不準確的，畢竟人沒法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因素。
但幕後黑手卻算無遺策，對所有人的預測都准到可怕。
————他或許比想像中還要了解昴等人。
在野性的驅使下，魔獸們此起彼伏、止不住地發出威脅與興奮的嘶吼聲。
不見幕後人。
在其他魔獸艷羨的目光下，一隻魔獸緩緩走出，在樣貌上與其他無異。
也就是說—
真是被看扁了啊。
大概想要試探昴有幾斤幾兩，幕後之人不緊不慢地調遣人手。
惡狼先走後跑，作為獵食者的它動作矯健，撲向了看似被風一吹就倒的弱者。
昴死死盯著面前的惡狼，咧開了嘴。
這張臉，一半憤怒一半痛苦，唯獨沒有害怕與迷茫。
害怕是本能，而現在正是克服本能的時候，報仇之心熊熊燃起。
如是這般，昴比魔獸更像是一頭野獸，即便只有一條腿，他也高高躍起，將雙手禁錮住魔獸，揪著對方的毛皮，把短劍送入對方的咽喉。
「——這就是你對佩特拉、對村民做的事情。」
真不愧是髮小的寶具，劍流暢地劃開氣管，一股散發著惡臭與腥氣的液體噴濺到臉上。魔獸嗚咽兩聲，身體在神經控制下抽抽，眼睛逐漸渾濁。
已經分不清嘴裡到底是誰的血了，昴抬起像是惡鬼一般的臉龐，望向親眼見證同族被殘忍殺害的沃爾加姆們。
昴支楞起身體，比起在現代的時候，自己體內流淌著更加充沛的力量。
所以—即便是死，他也在流干最後一滴血後再死。
魔獸們發出低吼，躁動不安地抽動著鼻子，尾巴一翹一翹，顯然興奮到了極點。
習性與狗類似嗎————？昴暗中思索著。
隨後，魔獸們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甩落垂落的唾液，擺脫約束，終於是一擁而上，向昴襲去。
四肢在地面奔跑，常年沒有打理的鬃毛散發著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出乎想像的清醒，昴嘆了口氣，「紗幕——！」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沙漠滾動的沙塵席捲周遭的一切，將疾馳的魔獸群吞噬O
就像是羅馬鬥技場的角鬥士，在踏入場地的瞬間，命運就早已註定，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昴在戰鬥開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對迎接命運沒有任何的心理障礙。
面對數量龐大的魔獸群，自己身體尚未完整的時候，贏的希望都十分渺茫，更何況現在已經成了一條腿的殘疾人呢？
安於宿命安排，然後去死？這可不符合昴的性格。
竟敢小瞧我？給我看好了，我可是菜月賢一的兒子，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傢伙。
在這片屬於他的領域裡，昴撲倒了最近的野獸，勒住脖子，用屬於人類的「獠牙」——用這把敵人施捨的短劍挑穿了對方的氣管。
突刺、取消、鎖定下一個敵人；突刺、取消、鎖定————如此往復。
一隻、兩隻————魔獸群就像無頭蒼蠅，在紗幕中亂竄，而昴既有耐心又有力氣，不厭其煩地替村民們向惡狼復仇。
「這一刀是為了婆婆————這一刀是為了村長————這一刀是為梅莉————」
眼前一片模糊，昴揮舞著酸痛的手臂，將在村莊裡認識的所有人一一道來。
但他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在短劍刺歪、卡在骨骼里沒法拔出的時候，昴的精神與體力都達到了臨界點，紗幕在沒人維持的狀態下消散，場地被搖電的火光照亮。
在脫離控制的瞬間，被血腥味刺激到的惡獸完全無視了死去的同類，啃咬在昴的肩膀上，獠牙將昴刺了個對穿。
仿佛開始的訊號，一頭又一頭，群擁而上。
尖牙利齒刺入肉體，向著四面八方撕扯，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根本來不及叫苦，下一處的痛苦接踵而至。
魔獸的撕咬還在繼續，那對無法克服的、對死亡刻入骨髓的恐懼，勾起內心悽苦的慘叫。
但卻連一聲都發不出來，他的傷勢越來越重，意識也在飛速模糊。
面上傳來熾熱的感覺，然而昴已經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隨著魔獸們群聚分食，原本還在掙扎的肉體徹底失去動靜，機械一般咕嚕地抽動幾下，無力垂下的手臂隨著啃咬擺動。
微微張口，昴試圖用嗆住的咽喉最後再吸一口空氣，不過只是徒勞。
他馬上就要死了。
眼前一片漆黑，比起師父釋放紗幕的感覺還是有些差異的嘛。
這次死亡————還會復活嗎？
好可怕————
愛蜜莉雅碳與碧翠絲，對付這些怪物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吧。屆時看到我的殘軀，她們還能認出來嗎？如果是雷姆的話，肯定會像大仇當報一樣鬆口氣吧。畢竟在她眼裡，我可是導致這一切的元兇。
不過見到村民們的慘狀，就算再怎麼沒有同理心的人，恐怕都做不到冷酷地奚落死者吧？雷姆會是一半揪心一半難過嗎？
真不想死啊，想要見見那樣的表情。
————又要這樣了嗎————不想孤身一人。
臨死之前，放棄思考的昴，隱約察覺到有誰踱步行至身旁。接著，他便用殘破的耳朵最後聽見了一句失落的嘆息：「這就是許諾給我的未來嗎？真是令人失望的無能者啊。」
誰？無能者？是在說我嗎？我忍受了這麼多痛苦，你怎麼敢鄙夷我的付出？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昴手指略微抽動，旁人似因驚訝而後退半步，隨後從昴懷裡抽走了什麼東西。
不准拿走我的東西，還回來。你這殘忍沒有人性的傢伙，光是奪走我的生命還不夠嗎？
我一定抓到你的，在我背後做鬼的傢伙！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為了拉姆、為了樂仁、為了拉姆、為了所有人。
在掙扎的瘋狂里，昴撕心裂肺地吼道：
一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於是，昴的意識沉入憎惡之中。
絕對的黑暗，空無一物的世界裡，昴沉重的喘息逐漸散去。
死————？
空靈的呼喚自遠方若隱若現。
「我愛——。」
不知過了多久，無數雙黑手推著昴的背部，像是捧著王冠上最耀眼寶石一般寶貴。
黑手將昴零碎的肢體補回，細緻地、小心地粘黏回原來的位置上。
逐漸感受到身體變得完整的昴平躺在鬆軟的黑暗裡，享受著死亡的安寧。
「我愛你。」
昴猛然睜眼，遙遠世界傳來的呼喚在他腦內迴響。
「我愛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他面目猙獰、本能地捂著耳朵，想要把打擾他清淨的東西隔絕在外。
「我愛你我愛你————」
攔不住。永無止境的呢喃，鑽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我愛你。
昴微微張口：「是誰？！！」
「是我。」
樂仁如是回應。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