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激昂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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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

  「師父,你肯定在說笑吧。哈哈,下次有機會的話,讓樂仁給你講兩個我們家鄉的笑話,讓他教教你怎麼講笑話吧。」

  昴強笑著扇了扇手,表情僵硬語氣怪異,他止不住地捏緊了衣角,又用手指撓撓臉頰,轉移話題道:

  「對了,到時候我們各論各的,你管他叫師父,但我可不會叫他師祖,不然那傢伙肯定會得意地騎在我頭上。」

  「哪次不是這樣呢?那傢伙可是很熱衷於欺負弱者的類型,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他用腳打街霸虐哭過。」

  「師父,你肯定不知道街霸是什麼東西吧?我跟你說……」

  在遭遇悲痛時,人會有兩種本能的反應,一是沉默寡言,直到悲痛在生活各隙中泛起;二是多言,直到言語填補沉默,阻擋情緒的上涌。

  碧翠絲眼底泛起陰翳,對徒弟東拉西扯語無倫次的表現心底一沉,她張手發出魔法:

  「紗幕。」

  這是能夠屏蔽人對周圍感知的魔法。用來讓人直面內心,再合適不過了。

  黑暗席捲周身,昴在紗幕起效的瞬間,只聽得見心跳的聲音,砰砰地搖晃著腦袋。

  下個瞬間,黑暗散去,昴看著面前悲傷的碧翠絲,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隨後眼淚止不住地流淌,想用手抹去淚水,卻只是徒勞,他聲音哽咽:

  「我只是、我只是不敢相信……為什麼他會死。」

  「明明他這麼厲害,為什麼會為我而死。」

  這是昴強加於身的責任,將樂仁之死歸結於替自己墊後。

  對碧翠絲的話,打從一開始,昴就沒有任何懷疑,只是想要逃避這樣的現實,於是矢口否認。

  碧翠絲勸道:「……既然如此,你就更該珍惜這條生命,如果不想辜負他的話。」

  「但在宅邸,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因過度悲傷而顯得灰暗的面色,在思及未竟之事時,泛起一絲決然。

  昴沉聲說道:「愛蜜莉雅碳,應該在和雷姆交手吧。」

  這不是昴的空想,而是他基於現實得出的結論。

  轟隆隆。

  宅邸某處正在激烈交戰的餘波好似地震一般,炸開的巨響令昴心頭一震。

  要快點,快點去阻止愛蜜莉雅碳和雷姆相互廝殺。

  直到現在,昴仍抱有一絲僥倖——萬一雷姆平靜下來,願意聽他的解釋呢?

  雖然希望渺茫,但作為當事人的他,可不能拋下她們不管。

  「……不准去。沒有意義。」

  「不,哪怕只是到場,都是有意義的。」

  「沒有。」碧翠絲語氣強硬。

  昴愣了愣神,似乎對師父的態度感到一絲意外,難道是捨不得自己嗎?這讓他感到些許寬慰。不過,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師父,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不等昴說完,碧翠絲臉色陰鬱,含著哭腔喊道:

  「你去了又有什麼用?!藍頭髮的鬼族現在陷入了狂亂之中,根本不會給你解釋的機會!把自己的生命當做實現使命的道具?你們為什麼就這樣輕視自己?!」

  感受到昴決意,知曉事不可違的碧翠絲低垂著頭,眼眸看向地面,不讓昴出現在她的眼中。

  「那就滾吧!碧翠絲不想見你們!如果從一開始就沒在你身上浪費時間有多好!」

  面對碧翠絲撕心裂肺的呼喊,昴心中隱隱知曉了對方一直待在禁書庫里的原因。

  悲傷的人從來不止自己一個。碧翠絲作為不知在多久之前就開始守護羅茲瓦爾宅邸的大精靈,對宅邸的感情只會比自己更深重。

  說不定,羅茲瓦爾在碧翠絲眼裡都和孫子一樣。

  憑什麼先入為主地就認為自己的痛苦凌駕於他人之上呢?

  他嘆了口氣,邁步上前,一邊搓著蘿莉的頭頂,一邊玩弄著蘿莉的鑽頭。

  「……真是怕寂寞啊。碧翠子啊。」

  「——?誰允許你這樣稱呼師父的?沒大沒小的傢伙。」

  蘿莉面色不善地撇開昴的手,兩頰氣鼓鼓的。

  這個時候還在調戲自己,腦子是壞掉了嗎?貝蒂才不需要你這種遲早會離開的傢伙的關心。


  「……我收回剛才的話,是我太高看自己了。」昴釋然一笑,向碧翠絲伸出手:

  「和我一起去阻止她們吧。碧翠子。」

  昴一字一句,鄭重地發出邀請:「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但如果是我們兩個人的話,一定可以。」

  「我也要去嗎……?」碧翠絲愣神問道。

  「對,師父,我需要你的力量。」昴坦然地展現出自己的孱弱:「是我之前想得太理所當然,把師父你這個宅邸的相關人員排除在外。」

  「貝蒂的職責只有看護禁書庫,其他事情一概無關。」

  「那如果她們的打鬥影響到了禁書庫……師父你也不想見到那樣的場面吧。」

  昴笑著為碧翠絲找到行動的理由,隨後裝作委屈的樣子:

  「而且……我現在可是行動不便的殘疾人啊,沒有人攙扶著我,可是連路都走不動的。」

  「你可是我的師父,總不能見著弟子送死吧。」

  碧翠絲盯著昴伸出的手,良久才下定決心:「……如果只是在宅邸里的話。哼,姑且就幫你一把吧。」

  「真是沒出息的弟子。還要師父充當你的拐杖。」

  「還有,叫我『碧翠子』也勉強可以,畢竟你是我唯一的徒弟嘛。」

  ……

  在這六天半的傭人生活里,昴早已對宅邸的結構了如指掌,他扶著牆壁,單腿跳動,很快回到衝突發生的地方。

  在距離昴房間不遠處,見到眼前的景象,昴驟然停下腳步。

  隨後他大腦宕機,陷入了呆愣狀態。

  雖然他早就做好了樂仁已死的心理準備。

  大概是為了泄憤吧。

  昴可記得雷姆手中那顆與妙論少女形象格格不入的流星錘。

  那種兵器,在恐怖的力道下,哪怕是擦到碰到,也是東一塊西一塊的。

  果不其然……東一條腿,西一隻手,飛濺的肉糜塗抹在白牆上,沒了頭顱的軀幹落在一旁。走廊里已經淪為了人間煉獄。

  他只在兒時玩的恐怖遊戲屍體派對里見過這般地獄景象。

  從肢體的特徵上,不難分辨出它的主人……或者說,現在宅邸會有此待遇只會是一個人。

  樂仁。

  現在應該是「小、亻、一、一」了,因為沒有「匚」。

  喉嚨湧上一股酸流,被胃酸燒灼的乾澀感令昴忍不住面色一白,失去控制。他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就連自己都分辨不出

  此刻翻江倒海的到底是泛起噁心的胃,還是悲傷到震驚的思緒。

  伴隨著額角直冒細密的冷汗,昴像只大蝦一般在難以忍受的折磨下弓起身子,鼻翼一縮一張,儘可能地利用呼吸來緩解想要嘔吐的感覺。

  碧翠絲雖然同樣面色蒼白,但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她到底是在慘不忍睹的景象面前維持住了作為師父的尊嚴。

  她憐憫地看向昴,隨後小手輕拍昴的背部,語氣里滿是悲憫與同情,像是母親關愛自己的孩子,輕聲細語道:

  「想吐就吐吧……不用強撐著。這裡沒人會嘲笑你。」

  聞言,昴像是決堤的大壩,砰的一聲雙膝跪倒在地上,雙手支撐著身體,稀里嘩啦地吐了一地。

  乾嘔了許久才停下,他喘息著歇息,混雜著穢物的唾液垂掛在嘴角。剛想抬頭說些什麼,餘光瞟見樂仁的英雄碎片,又止不住地乾嘔起來,胃劇烈地痙攣,就連喉嚨也要一併吐出來一樣——

  「呼、呼、呼……」

  「我早就說了,你會見到很殘忍的事情。」

  「就算是這樣……如果不去親眼見證他為我而死的慘狀,那我和背叛他有什麼區別。」

  昴抬起頭來,眼角還帶著因為嘔吐而失控的淚水。

  經過一段時間休整,他已經逐漸緩過氣來。

  他煩躁地抓著頭髮,心中暗道:

  到異世界遇見的破事怎麼這麼多?不是人體加工藝術家,就是屠宰場的屠夫,異世界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嗎?

  而且樂仁的頭就好像受了特別關照一樣,用途多樣。每個殺害他的人都會在上面大做文章。

  平日裡我行善積德、多做好事,上天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

  「……」碧翠絲沉默片刻,她提起裙擺,遠離隨著房屋巨震到處亂流的穢物,猶豫間開口:

  「你真是個傻子,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浪費時間的必要。」

  「師父,死亡不是結尾,遺忘才是。」

  昴深吸一口氣,隨後壓抑著反胃感,將部件全數拾起,連帶著軀幹一併安放在安全的房間裡。

  最起碼,要保住發小的遺體。

  這是昴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他嘆了口氣:「……去找愛蜜莉雅碳和雷姆吧。」

  「她們肯定,也等很久了。」

  ……

  愛蜜莉雅和雷姆交手的位置並不難尋找。

  順著動靜,昴和碧翠絲很快就在大廳遇見了正在交戰的兩人。

  頭上生角的女僕雷姆此刻猶如鬼神一般猙獰,以矯健的身手遊走躲避,尋找攻擊的間隙。

  似乎是喪失了理智,她眼中絲毫沒有對於主人的忠心,反倒只是冷漠與瘋狂。

  愛蜜莉雅為難地使用魔法回應對方,大概是害怕傷到少女吧,魔法總是留下半分情面,缺少殺意。

  順著看去,在交手不遠處,被兩人刻意遠離的地方,桃色短髮的女僕不復往日的得意面目,就像人偶一樣倒在地上。

  拉姆……?樂仁做了什麼,讓她陷入這種狀態。

  雖然心有餘力,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昴扶著欄杆大聲呼喚:

  「愛蜜莉雅碳!」

  「——昴?!沒事真是太好了……可是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沒等兩人敘舊,在見到昴的一瞬間,本就狂亂的鬼族少女雷姆,額前散發著光輝的角進一步激昂化,連帶著動作也快上一分。

  就是突然激增的一分,讓她繞過了愛蜜莉雅的防禦,徑直地向昴衝去:

  「菜……月……昴!」

  流星錘呼嘯著襲來,碧翠絲眼神一凝,隨後輕抬小手,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釋放魔法。

  鏗鏘一聲,浮現在半空之中的紫色法印與流星錘碰撞,偏移了它的軌道,令其朝向窗外飛去。

  沒有絲毫凝滯,雷姆一扯鐵鏈,鐵球飛回,她騰空躍起,將鐵球踹向昴。

  愛蜜莉雅及時回身,用冰牆擋下了這一下。

  隨後趁著對方在空中沒法調節體態的機會,她操使著冰牢凍結雷姆的四肢,將其困在原地。

  即便被冰牢束縛,雷姆憑藉著鬼族的力量扭動著肢體,發出咯吱咯吱的撕裂聲,頗有一股「不掙脫就去死」的氣勢。

  怕雷姆傷到自己,愛蜜莉雅面露難色,只得解除冰牢。

  隨後重獲自由的鬼女沒有絲毫感激之情,反倒揮舞著流星錘,向昴砸來,氣勢洶洶,目標明確。

  眼見著就要落得和發小一個下場。

  在殺意襲來前一秒,昴身子一斜,堪堪避開。

  牆壁砰地碎裂,激起的飛石劃開昴的臉頰,一抹血色緩緩流下。

  見此,愛蜜莉雅深吸一口氣,接連升起數道冰牆將雷姆阻隔在外。

  趁著雷姆破壞冰牆的時候,三人商討對策。

  「唔……」碧翠絲臉上流露出一絲難色:「這傢伙雖然很弱,但是已經徹底陷入瘋狂了。」

  「單是限制住她的身體,恐怕她會因為抓狂而傷害自身,直到血流干為止吧。」

  愛蜜莉雅著急地說道:「那樣子絕對不可以,就是為了找到讓大家都能安全活下去的方法,我才努力到現在的。」

  「如果帕克在的話……肯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從昴凌晨因詛咒痛醒到現在,根本沒過多少時間。

  遵從契約約束,距離帕克的行動時間、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幾個小時。根本指望不上。

  「只會依賴哥哥大人……你現在已經失敗了。」碧翠絲冷聲說道。

  「唔。」銀髮少女失語停頓,下一秒便恢復堅毅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停下腳步的。還有很多我們能做的事情。」


  「哼。」見識到少女的決心,碧翠絲彆扭地別過頭去。

  「在見到蠢徒弟之後陷入更加的狂亂嗎……」在深思之後,碧翠絲得出結論,她的目光落在昴身上:

  「昴,到我身邊來。」

  隨後,出言解釋:

  「我會把你傳送到村莊裡去,等到雷姆清醒過來,我們再去接你。」

  「只要見到你,她的瘋狂就永無止境,留你在這裡只會讓我們束手束腳。」

  「可是……」

  「沒有可是!」碧翠絲一聲嬌喝:「哼,不識趣也該有個度吧。女生聚會的時間,你來掃什麼興!」

  「既然見到了你心心念念的人兒……又不是可以撒嬌的小孩,多少也要學會適可而止吧!」

  「不是說好了要相信貝蒂的力量嗎?那就安靜等待吧。」

  「——等到天亮的時候,貝蒂會再度找見你的。」

  「愛蜜莉雅碳!勸勸碧翠絲吧,我留在這裡肯定能幫到大家的——」

  昴面露祈求地看向銀髮少女。

  愛蜜莉雅認真地回應道:「昴,我覺得碧翠絲說的是對的哦。」

  「不要任性了,大家就是為了你的安全才做出的決定。」

  「唔……」昴不甘地咬著下唇,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都是正確的。

  他是基於能幫上忙的理由,才到這裡來的。可雷姆見到他,狂暴的狀態更上一層樓。

  換而言之,完全就是起了負作用。

  一個少條腿的殘疾人,又能做什麼呢?

  碧翠絲不由分說地抓住昴的手,隨後念起咒語。

  她輕聲囑咐道:「昴,要好好等著貝蒂去找你,千萬不要做傻事。知道嗎?」

  「只要你能保護好自己,貝蒂向你保證,等到天亮的時候,貝蒂一定會給你想要的結果。」

  可是已經不可能有自己想要的結果了。

  昴嘆息一聲,到底是接受了兩人的安排。

  再拖下去,就是自己不識趣了

  在被紫色光芒包裹的時候,他聽到了雷姆撕心裂肺的吼聲,以及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為了保護他的呼聲。

  內容大概是什麼不要逃之類的吧。昴苦中作樂地想到。

  真是纏人的女孩子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就是他要被送去的方向。

  昴默默想到,餘光卻驟然被某處事物吸引。

  那是一雙眼睛,猶如壁虎一般,爬在窗外,只露出半張臉,無聲無息地盯著他。

  隱約能看出對方面含笑意,正一動不動的怪物,讓昴內心頓時毛骨悚然起來。

  因為那張臉,他無比熟悉。

  那正是【菜月昴】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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