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變來變去,變不回曾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埔龍西大隊,第七生產隊,魯樹的家中。

  《變臉》這部小說,讓魯樹寫的特別的爽,比《給阿嬤的情書》更暢快。

  所以他寫的特別快,特別舒心,甚至一點都不感覺累,當然這也跟小林書記的支持脫不開關係。

  正是因為這段時間裡,小林書記持之以恆的為魯樹供應香菸,尼古丁的刺激讓魯樹沒有斷掉自己的靈感。

  現在,他要寫《變臉》這部小說的結局了,在稿紙上面,魯樹一字一句的寫下故事的結局,同時也是小說中人物的命運。

  最先發生的,是狗娃之死,從這裡開始,一切都變成了魯樹自己的原創。

  關於狗娃的死,魯樹是這樣寫的。

  「狗娃跑去求梁老闆那天,碼頭上正起霧。她跑丟了一隻鞋,腳底板被碎石子硌出了血,可她不覺得疼——爺爺的命比腳重要。

  梁老闆正在勾臉,聽狗娃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手一抖,筆尖在眉心歪了一道紅。「你說什麼?變臉王被抓了?」

  狗娃點頭,眼淚把臉上的泥沖成兩道溝。「梁老闆,求您跟師長說句話,爺爺沒犯法,他就是……就是……」

  話沒說完,屏風後面走出一個人。師長穿著睡袍,嘴裡叼著煙,斜眼看狗娃:「哪兒來的野丫頭?」

  梁老闆趕緊擋在狗娃前頭:「師長,這是變臉王的孫女兒……」

  師長一把推開梁老闆,伸手去捏狗娃的臉。狗娃往後躲,撞在化妝檯上,鏡子嘩啦啦碎了一地。梁老闆撲上去拉,師長回手就是一巴掌——「滾開,下九流的東西!」

  狗娃趁亂往外跑,被門檻絆了一下,頭磕在門外的石階上。不響,像一隻熟透的瓜落了地。

  梁老闆跪在地上抱她,狗娃嘴角還在動,說的最後兩個字是:「爺……爺……」

  血從狗娃的頭髮里滲出來,染紅了梁老闆身上那件繡著牡丹的戲袍。梁老闆抱著她,坐在門口,愣愣地看著霧散了又聚。路過的挑夫說,那天看見梁老闆坐在那兒,像一尊被人砸了腦袋的石像,一動不動。」

  寫完這一段之後,饒是魯樹自己都有些禁不住了,他放下了手中的鋼筆,又點燃了一根香菸。

  就這樣坐在板凳上,手指夾著香菸,時不時抽上一口,卻連一句聲兒都不吭。

  抽完一根煙之後,他又拿起鋼筆,準備去寫梁老闆之死,這個心地善良的人,一如他的稱號「活觀音」一樣的人,魯樹準備用最含蓄的文字去凸顯他最慘烈的死亡。

  「師長打輸了仗,喝醉了酒,回來把氣撒在梁老闆身上。梁老闆是個男人,可唱旦角唱了一輩子,身段比女人還軟。師長一邊扯他的戲袍一邊罵:「你不是會唱《貴妃醉酒》嗎?給我唱!」

  梁老闆沒唱。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第二天清早,師長走了,丫鬟進去送水,看見梁老闆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身上蓋著那件扯爛的牡丹戲袍,裡頭什麼也沒有,像一隻被掏空了殼的螺螄。

  戲班子裡的人給他換衣裳,發現他手心裡攥著一張臉譜——是狗娃那天掉在地上的,他給撿起來了。臉譜上沾了血,紅的黑的糊在一處,分不清哪是油彩哪是血。」

  舒先生寫《月牙兒》時說過:「悲哀不是哭,是心裡頭一抽一抽的疼。」所以魯樹寫狗娃的死,寫梁老闆的死,寫得很安靜。

  他寫狗娃死時像一隻熟瓜落了地,寫梁老闆死時像一隻掏空的螺螄。

  尤其是在寫梁老闆死的時候,當鋼筆停下的那一刻,魯樹一連抽了三根煙,抽得非常非常凶,才將自己的心給摁了下去。

  作者也是有情感的,他們也可能會被筆下人物的命運和結局所感動。

  此刻的魯樹靈感爆棚,所以他想一鼓作氣寫下最後的終點。

  鋼筆在稿紙上繼續寫道:

  「師長打了敗仗,夜裡帶著親兵跑了,連戲台子上掛的「文武雙全」匾額都沒來得及摘。半個月後,新來的軍隊接管了縣城。

  變臉王在牢里到底待了多少天,他自己也數不清了。先是餓,餓得肚子裡像揣了一團火;後來不餓了,就是冷,冷得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牢房牆上那道裂縫,每天下午透進來一線光,起初像一柄劍,後來像一根針,再後來,就像一根頭髮絲,不仔細看都瞧不見了。

  他靠著牆,手裡攥著那張畫了狗娃的臉譜,臉譜上紅的黑的油彩被他掌心的汗洇得模糊了,可狗娃的眼睛還是亮的——那是他用指甲蘸著牆角的水漬,一點點描出來的。


  那天下午,他忽然覺得暖了。

  暖得渾身骨頭都酥了,像泡在江水裡,太陽曬著脊梁背。那道裂縫裡的光晃了一下,晃成了一片白花花的水光,粼粼的,隨著風一皺一皺的。他聽見水聲,嘩啦,嘩啦,是船槳撥水的動靜。

  然後他看見了狗娃。

  狗娃站在船頭,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紅底白花的新褂子——那是他去年在碼頭地攤上瞧見、沒捨得買的那件。狗娃手裡舉著一條銀白的小魚,魚尾巴還在甩,水珠子濺到她臉上,亮晶晶的。她沖他喊:「爺爺!爺爺!你看!」

  變臉王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他就坐在地上,兩隻手在半空里比劃,嘴裡念念有詞——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可他自己聽著,那分明是鑼鼓點子,咚咚鏘,咚咚鏘,一聲不少。

  「爺爺,你今天變個什麼呀?」狗娃蹲下來,歪著頭看他。

  變臉王伸手在臉上一抹——空的,他手裡沒有臉譜。可他覺著自己抹下來了,一張紅的,擱在左邊;又抹了一張黑的,擱在右邊。狗娃拍著手跳:「還有呢?還有呢?」

  他想了想,把最後那張看不見的臉譜揭下來——底下是狗娃自己的臉,笑著,眼珠子烏溜溜的,鼻尖上還有一顆小痣。

  「爺爺變了個你。」他說。

  狗娃就不笑了。她湊過來,小腦袋靠在他膝蓋上,軟軟的,熱乎乎的,像一隻剛出窩的貓崽子。她說:「爺爺,我冷。」

  變臉王就張開胳膊,想把她摟在懷裡。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說話了——「老師傅,你那手不對,蘭花指翹過了。」

  他扭頭一看,梁老闆坐在旁邊的石頭上,身上穿著那件繡了牡丹的戲袍,手上端著一碗茶,熱氣裊裊地往上冒。梁老闆還是那副笑模樣,眉毛一挑一挑的:「下來喝碗茶,潤潤嗓子再練。」

  變臉王說:「我不喝,我得抱著孩子。」

  梁老闆說:「你抱,我餵你。」

  說著就端了茶碗湊過來。那碗茶真香啊,是茉莉花茶,擱了冰糖的,甜絲絲的熱氣撲在臉上。變臉王張開嘴——

  裂縫裡的光忽然沒了。

  牢房裡一下子暗下來,暗得什麼也看不見。他張著嘴,等那口茶,等來的是一股從牆根底下滲上來的潮氣,又冷又腥。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合上了。

  手還張著,懷是空的。膝蓋上什麼都沒有,冷冰冰的,連個壓痕都沒留下。

  他明白了。明白了之後,他沒有哭。他靠著牆,胸膛一起一伏,像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喘一口,歇一口。他拿指甲在牆皮上慢慢地劃——先是一橫,再是一豎,再是一撇一捺。

  「莫——哭。」

  兩個字,劃了很長很長時間。劃完了,他把那張狗娃的臉譜重新貼在胸口上,貼在裡頭那層衣裳上,隔著一層布,貼著心口。

  他閉上眼睛,耳朵里最後聽見的,是江水的嘩嘩聲,還有遠遠的,不知誰在唱:

  「一張臉,兩張臉,三張臉……變來變去,變不回從前……」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得像從江對岸飄過來的。

  變臉王的嘴角,微微地、微微地,往上翹了一下。

  然後就不動了。

  看守把飯擱下,走出去對另一個看守說:「那個變臉的老頭子,死了。」

  另一個正在剔牙:「死了就埋了唄。這年頭,死的還少嗎?」

  江上的霧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沒有人再記得變臉王。他的船停在岸邊,被水泡爛了半邊,那隻叫「將軍」的青猴蹲在船頭,不吃不喝,等了好幾天。後來有人說,猴子也死了,死在船板上,蜷成一團,像個沒人要的包袱。

  縣城的戲台子還在,可梁老闆不在了,沒人唱《變臉》了。偶爾有小孩子從台子下面跑過,抬頭看見頂上的蜘蛛網,網住了一隻死蛾子,在風裡晃晃悠悠的。

  台下空蕩蕩的,連個拍巴掌的人都沒有。」

  ……

  真正的悲劇,或許不是槍炮齊鳴,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死了,世界照常運轉,連一聲嘆息都欠奉。

  變臉王有遺憾,他遺憾自己的技藝沒有傳下去;狗娃有遺憾,她遺憾自己是女孩子,如果她不是女孩子的話,或許爺爺就不會進入牢里了;梁老闆也有遺憾,遺憾自己是個唱旦角的,半個女兒身,遺憾自己沒有救出變臉王,遺憾狗娃死在了他面前。

  魯樹寫盡了苦難,可他這版《變臉》卻並非全是苦難,他留下了一顆種子。

  一顆名叫希望的種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