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變臉》,讓蕭英驚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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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變臉》的結局裡,變臉王死在牢里了。狗娃死了。梁老闆死了。猴子也餓死了。但那張畫了狗娃的臉譜,被變臉王貼在胸口上了。

  他沒傳出去,他沒教給任何人,但他把它帶進了棺材。這就意味著:這世上曾經有一個人,用一輩子的時間,護住了一樣好東西,雖然最後它沒能傳下去,但它存在過。

  1978年的人,土地承包即將開始,傷痕文學即將泛濫。他們需要的不是「別人幫我討個說法」,他們需要的是:「我得開始種地了。我不能光哭。」

  《變臉》最後沒有告訴你要怎麼種地,但它告訴你:「種下去,哪怕你等不到收成。」因為狗娃死了,但臉譜被帶進了棺材,這就像你種下一棵樹,你來不及看它長大,但你相信它一定會發芽。

  魯樹比變臉王幸運,因為他也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而且有時間去看它生根發芽長大。

  林茂輝依舊是第一個看到《變臉》的讀者,在看完《變臉》之後,他抽菸抽的比魯樹還凶,問他為什麼抽的這麼狠?他也不說原因,只是說心裡堵得慌。

  在一連抽了五根之後,小林書記坐在了台階之上,他雙腿叉開,雙手撐在地上,頭高高的仰了起來,看著天上的那輪紅日。

  「樹哥。」

  「嗯?」

  「你說為什麼他們就這麼苦?苦了一輩子,還是這麼苦,或許還要繼續苦下去,我不想讓他們這麼苦,你有解決的辦法嗎?」

  林茂輝是從農民群體中走出來的,或者說他本身就是一個農民的兒子。

  所以他有這樣的情感,其實並不意外,但是他的問題,卻讓魯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魯樹也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紅日,苦笑著說道:「我或許知道路該怎麼走。」說著他指向了天上,「就沿著那條路去走,可是你問我解決的辦法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朝著那個方向去走,或許我可以找到答案,你也可以找到答案,或許我們都找不到答案,但是走總比不走好。」

  「所以你是說,就像變臉王一樣,把臉譜帶到地下去,像一顆希望的種子,生根發芽,讓後來人解決對嗎?」

  「變臉王看不到以後,所以他只能期望著讓種子生根發芽,讓後人去解決,可是你跟我能看到種子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那為什麼我們不去親手做呢?給它松鬆土、澆澆水、施施肥,當枝椏歪了的時候,去給它修修枝椏,可是當園丁是很累很無聊的,就怕你當不下去,在半路上離開了。」

  林茂輝不再說話,或許是因為魯樹的話讓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又看了一會兒天,林茂輝低下頭,看著院中的地,過了五六分鐘,他才說道:「什麼時候去寄稿子?」

  「明天就去。」

  「這麼急?」

  「沒辦法,缺錢了。」

  魯樹嘴上是這麼說的,但其實心裡卻不是這麼想的,他很急迫,因為他想搶在《傷痕》這部小說出來之前,把《變臉》刊登出來。

  文壇是需要搶奪話語權的,作品發表的先後順序都很重要,魯樹想在傷痕文學還在妊娠期,未分娩之時,就給它餵一粒毒藥,毒不死它,也讓它先天殘廢。

  這一次去郵電所,有了之前的經驗,一切都順暢了很多。

  依舊是那兩位女同志,水蜜桃小少婦不太想搭理魯樹了,因為她在魯樹那裡沒有得到好的情緒價值。

  不過叫鳳霞的阿姐,很顯然對魯樹的興趣更大一些。

  「後生仔,你這趟來郵電所,難不成又是來寄稿子的?」

  「阿姐,莫非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不成?怎麼猜的這麼准。」

  「還真是啊?」鳳霞阿姐驚訝的捂住了嘴,就連一旁的水蜜桃小少婦聽到魯樹的話也忍不住轉過頭看了過來,他不是去年剛寄的嗎?這才多久?

  「干我們這行的,靈感來了就跟開了水龍頭一樣,嘩嘩的,擋都擋不住。」

  「外面現在把你傳的可邪乎了。」

  「都說我什麼了?」魯樹好奇地問道。

  「都說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甚至還有人說你是魯迅先生轉世。」

  聽這話的時候,魯樹的臉上還能露出笑容,誰都喜歡聽好話。

  「正因為你是文曲星轉世,所以你才克父克母。」

  聽到這裡的時候,魯樹的臉上繃不住了,林茂輝更是在一旁叫道:「誰說的?被我知道了,把他嘴巴給縫上。」


  「是誰我就不清楚了。」

  「阿姐,寄稿子吧!這些封建迷信的話不能夠相信,咱們要相信科學。」

  「是應該相信科學。」鳳霞阿姐點了點頭,然後又嘀咕了兩句:「不過到底也有點說法不是。」

  魯樹聽了這話,滿腦門子的黑線。

  「阿姐,快點寄稿子。」

  破防了,著實有些破防了。

  「行行行,催什麼催?」鳳霞阿姐白了魯樹一眼,但還是將牛皮紙袋放到了信筒里。

  魯樹和林茂輝出了郵電所,小林看著魯樹,輕輕地勸解道:「都是那幫女的在嚼舌頭,別聽她們的。」

  「嗐,這有啥的,一群人大搞封建迷信,等哪天被我抓到了,統統送到公安局。」

  小林豎了一根大拇指。

  「乾的漂亮。」

  ……

  二月二,龍抬頭,是個好日子。

  葉文俊這些天上班的時候,每天都會來門房秦大爺這裡看一看,問一問,問問有沒有魯樹的稿子。

  不過一連三四天都沒有任何消息,這讓他難免有些失望,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想通了,作者創作也有一個休息期的嘛!再等一等,說不定就能等到一篇好的作品。

  剛走進雜誌社的大門,門房老秦對著葉文俊說道:「葉編輯,你說的魯樹來稿子了。」

  葉文俊聽到這個話之後,頓時精神一振,他走到老秦面前,先散了一根煙,然後問道:「來了?」

  「來了。」

  「在哪兒?」

  「蕭主編已經拿走了。」

  原來不僅僅是葉文俊,蕭英對於魯樹來稿的事情也同樣重視。

  葉文俊來不及多說什麼,他小步快跑,跑上了二樓,連公文包都沒來得及放,就直奔蕭英的辦公室。

  此刻蕭英的辦公室之內,除了他本人之外,還有編輯組組長鄭穎在,兩人湊在一起,拿著一篇稿子閱讀,至於葉文俊?不好意思,他們壓根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搭理他,這兩人正看得津津有味呢!

  葉文俊湊了過去,此時稿子已經翻了兩三頁,他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太想知道前面寫的是什麼。

  可現在他要是敢說再從頭看一遍,蕭英肯定不干。

  只能忍耐著繼續看下去,大不了等兩位領導看完了,他再看。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三人此時已經完全進入了《變臉》的故事中,甚至三人都沒有發現,他們的身邊又多了三四個編輯。

  原本是三個人看,現在變成了六七個人在看。

  這一幕把雜誌社的人都看愣住了,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有的人還想進去,結果蕭英辦公室的門被鎖了起來。

  一屋子裡的人足足看了一個上午,到了中午時,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傳來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這才把大家的注意力給拉了回來。

  蕭英聽到雜音,皺著眉頭剛想訓斥一聲,結果發現,不大的辦公室里,竟然站滿了人。

  蕭英恍然大悟,八成是自己的舉動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然後人越聚越多。

  管不了其他人是怎麼想的,蕭英看著一旁的鄭穎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和他之前的文風不太一樣,我想繼續看一看,看看結局如何。」

  「好,我也是這麼想的,先吃中飯,下午繼續看,今天什麼東西都可以不做,必須要把這篇小說給看完。」

  有了主編發令,這些編輯們以最快的速度去食堂吃完中飯,然後又火速返回了蕭英的辦公室,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

  這一幕,把整個食堂的人都看呆了。

  「他們這是幹嘛呢?」

  「聽說在看一篇稿子。」

  「什麼稿子能這麼吸引人?難不成是沈德鴻先生投來的?」

  「怎麼可能,他老人家要寫,那也得是人民文學出版社這樣的大社,怎麼可能投到我們《粵東文藝》呢?」

  奇怪,真奇怪。

  沒有看到魯樹稿子的編輯們,心裡變得越發的好奇。


  吃過中飯,一群搶到位置的人,全都湧進了蕭英的辦公室,繼續看。

  這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到了差不多六點的時候,《變臉》的結局看完了,所有人都是沉默不語。

  蕭英和鄭穎看的是最全的,他倆從開頭看到了最後面,所以他倆的感受是最深的。

  「你怎麼看?」蕭英緩緩開口。

  鄭穎的目光還盯著《變臉》的結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看著這篇小說,我仿佛看到了舒先生。」

  蕭英長嘆了一聲,繼而放聲大笑。

  「哈哈哈,天才啊!天才啊!我華南文壇,不,我中國文壇終於又能看到一顆新星升起來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見到如此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了,發,必須發,我要讓更多的人看到。」

  這時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要不要不改?」

  立刻引來了蕭英和鄭穎的怒目而視。

  鄭穎更是說道:「改?你好大的口氣,這種小說,一字不能改,這是一篇足以和《駱駝祥子》齊名的現實主義經典。主編,你怎麼看?」

  「等這篇小說發表之後,我要把它和《給阿嬤的情書》結合在一起,發表一篇評論文章。」

  「那稿費?」

  「必須頂格,按照千字七元來。」

  蕭英捧著稿子,他太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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