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苦難是文學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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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難文學素來被稱為文學之母,不是因為它苦,而是因為它最早發現了文字的原始力量,替無聲者發聲。

  人類最早的文學,幾乎都源於對生存困境的呼喊。比如《詩經》中的「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古希臘悲劇、但丁的《神曲》。

  在文字誕生初期,文學的首要功能不是娛樂,而是記錄集體的創傷與個體的掙扎。

  可以說,文學的生命力,最初就是靠「為苦難賦形」撐起來的。

  在批判現實主義中,苦難是檢驗真實的試金石,為什麼舒先生、魯先生能夠成為巨匠,不是因為他們寫得慘,而是因為他們讓讀者看見,在生存的重壓下,人的尊嚴是怎樣一點一點被磨滅的。當作家敢於直面苦難,文學才有了批判的鋒芒。從這個意義上說,苦難是現實主義文學的精神底色。

  即使是後現代主義,它雖然宣揚解構,認為一切都是虛無的,可它依舊無法脫離苦難,它只是把苦難從一部悲壯的史詩,變成了一場荒誕的遊戲。

  舒先生寫茶館的人生百態,會讓你覺得心疼。

  卡夫卡寫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同樣也會讓你心堵。

  德里羅寫《白噪音》,一家人在毒雲威脅下跑去超市搶購,讓你心空,因為所有大悲大喜都被消費符號平攤了,你痛都不知道該痛哪裡。

  所以魯樹寫《變臉》時,他也是從這種角度出發的,或許有人說,他沒有經歷過民國,又怎麼會懂民國呢?

  因為他懂得不是民國,而是苦難的真相,史料可以重建細節,舒先生在寫《茶館》的時候,他也沒有經歷過戊戌變法的時候,但他可以研究那個時代的人是怎麼說話、怎麼活著的。

  同理心可以穿越時間,文學的想像力也能夠補全血肉,托翁寫《戰爭與和平》,拿破崙戰爭的時候他都沒有出生。

  偉大的作家不需要經歷,需要的是看見的能力,看見檔案資料里,那些活生生的人。

  可寫苦難,最難的就是克制,哭天抹地,四處宣洩,從來不是好文學。

  苦難逼著作家用最樸素的語言寫最深的絕望,這種返璞歸真正是文學基本功的源頭。

  文學的根,扎在苦土裡。扎得越深,開出的花才越沉。

  苦難之所以是文學永恆的母題,就是因為它逼問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底線。

  所以魯樹寫變臉王最後死在了獄中,寫狗娃磕死在了台階上,寫梁老闆被糟蹋後死在了床上,哪怕是威風凜凜的軍閥師長,最後也兵敗如山倒。

  他要用苦難這根最古老的文學之刺,去扎現實主義的魂,用最冷靜的白描、最克制的感情,去寫出最深的痛苦。

  因為他是真的認為,《變臉》這部現實主義的苦難文學作品,對於1978年的很多人來說,是極其有用的。

  去年的《班主任》已經打響了傷痕文學的第一槍,時代已經風起雲湧。在今年的5月份,《江淮文學》將緊隨其後,發表王餘九的短篇小說《窗口》。最終在8月份,盧鑫華的一篇《傷痕》,徹底標誌著傷痕文學的出世。

  魯樹覺得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他認為傷痕文學有他出現的理由,但是他不認為傷痕文學有持續下去的藉口。

  歷史已經證明過了,讓傷痕文學繼續持續下去,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對中國的文學都沒有什麼好處。

  所以他想做些什麼,就像他的那些前輩一樣。

  《變臉》這部小說,就承擔著這樣的歷史使命。

  魯樹寫《變臉》,不是為了簡簡單單描述一個民國的故事,而是為了給1978年的人帶去點什麼。

  但今天的中國最大的問題,不是知識分子苦,是底層老百姓苦。那些不識字的人、在田裡刨食的人,他們的苦難,傷痕文學寫過嗎?

  傷痕文學的之所以被批評歪,就是它把一小部分人的苦難,當成了所有人的苦難。它哭的是我的理想破滅了,但那些根本沒有理想可破滅的人呢?他們的苦,誰來寫?

  《變臉》寫的是變臉王。一個底層的,一個跑江湖的,一個死了兒子、沒了老婆、只剩一條船和一隻猴的老頭。

  他的苦難不是理想破滅,是活著本身就很吃力。這才是大多數中國人的苦難。

  《變臉》是把傷痕文學向下看的視角,變成了蹲下去寫的視角;把宣洩變成了止痛,所以在結局裡面變臉王才會在牢里寫下莫哭兩個字;從知識分子變成了所有人。


  魯樹想用《變臉》給當下的人民群眾帶去一面鏡子,一個出口,一種尊嚴。

  能夠讓人民群眾在《變臉》這部小說中,看見了自己,苦了一輩子的自己,什麼都沒剩下,但還在撐。這本書就是在告訴他們:你不是一個人。

  讓他們只需要在合上書之後,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想通一件事:我苦過,我沒死,我比那些死了的人強。

  傷痕文學裡的苦難,是被動承受的——我被害了。《變臉》里的苦難,是主動扛著的——我還活著,我得撐下去。

  被動承受的苦難讓人可憐自己,主動扛著的苦難讓人尊敬自己。

  但是這絕不是為了勸人民認命。

  忍受苦難,是你告訴我「別反抗,忍一忍就過去了」,這是在讓你當順民。

  扛住苦難,是我知道反抗不了,但我不讓自己碎掉——這是讓自己當人。

  所以變臉王在牢里刻莫哭,不是在說「別反抗,認命吧!」。他是在說:「我快死了,但我不能讓自己碎在牢里。我得撐住最後那一口氣,撐到咽氣的那一刻。」

  一個人咽氣的時候還能對自己說莫哭,他就沒有被打敗。他被關起來了,他被冤枉了,他被時代碾過去了——但他的「人「的那部分,沒有被碾碎。

  所以他說,要勝利,就得堅持到最後。堅持不等於忍受,堅持是「我知道我在熬,但我熬的是最後的勝利」。

  變臉王有「最後的勝利」嗎?沒有。他沒有等到,沒有等到正義。他死在牢里了。

  但他死的時候,他沒有變成鬼,他還是人。這就是他的「勝利」,不是解放全人類的那種勝利,是「我沒被這世道吃掉」的那種勝利。

  《變臉》這部小說,其實在潛移默化當中依然在傳授人反抗,但它的反抗不是「衝上去打」,而是「我不讓你把我變沒」。

  變臉王的三次不。

  第一次,不傳:當大兵要他說出變臉的訣竅,他說「不外傳」。

  第二次,不求:梁老闆邀他入梨園,他說「各走各的路」。

  第三次,不哭:死在牢里前,他刻了「莫哭」兩個字。

  這三個不「,就是三個反抗,他不交出祖傳的技藝,他不依附於富貴,他不讓牢房奪走他的眼淚。

  真正的順民,是「好的,聽您的」,但變臉王一句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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