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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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無忌騎在馬上,手搭涼棚向前望去,見前方路旁有一排老柳樹,柳枝低垂,綠蔭如蓋,正是歇腳的好去處。

  他抹了把額上的汗,回頭對眾人道:「前面有片柳蔭,咱們歇一歇再趕路。」

  眾人紛紛應和。

  五散人中的周顛早已熱得受不了,把外衫解開半邊,一邊抖著衣襟扇風一邊罵罵咧咧:

  「這鬼天氣,熱成這副德性,再走半個時辰老子就要成人幹了。」

  彭瑩玉笑道:「就你這傢伙,便是臘月也得出油,怨什麼天氣。」

  眾人鬨笑,周顛啐了一口,卻也忍不住跟著笑。

  驢車上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明教此行扮作往來商販,車上麻袋裡裝的是皮貨和藥材,木箱中藏著兵刃和暗器。

  殷梨亭躺在最後一輛驢車上,楊不悔坐在車轅上替他遮陽打扇,時不時低聲問一句「殷六俠疼不疼」。

  殷梨亭四肢俱斷,面色蒼白,每一下顛簸都讓他額上沁出冷汗,卻總是強撐著搖頭,說不疼。

  張無忌策馬當先,率先行至柳蔭近處。

  他翻身下馬,正要招呼眾人分頭歇息,目光掃過樹下,不由得微微一怔。

  樹下已有了兩方人馬。

  一方是九個人,一方單獨一人。

  沒有細看那單獨一方,實在是九人這一方,不似那尋常人物。

  他很快被九人中一年輕公子吸引,準確說是被他腰間懸著的長劍吸引。

  只因這把劍他太過熟悉,正是滅絕師太持以大屠明教教眾、周芷若用以刺得自己重傷幾死的倚天劍。

  滅絕師太貼身不離的倚天劍,怎會出現在這個年輕公子身上?

  明教眾人也認出了這柄劍。

  楊逍眉頭緊皺,低聲對張無忌道:

  「教主,這劍……」

  韋一笑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八條大漢,沉聲道:「這八人氣息沉穩悠長,不是尋常獵戶,教主小心。

  而且那少年公子明明是女扮男裝,這八人卻對她恭敬有加。」

  周顛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管她是誰,先拿下再說。」

  張無忌正要上前問個清楚,忽然聽到一個清朗而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

  「無忌!無忌師弟!」

  張無忌渾身一震,循聲望去。

  柳樹的另一頭拴著一匹黃馬,馬旁站著一個身穿青衫的年輕男子。

  那人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別重逢的熱切,正大步朝他走來。

  不是他的宋師兄還能是誰?

  張無忌登時將所有疑慮和警惕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宋青書的手臂,聲音都有些發顫:

  「宋師哥!真的是你?」

  「是我。」

  宋青書上下打量著張無忌,目光中滿是關切與欣慰。

  「師弟,你瘦了些,也曬黑了些。不過精神頭倒比光明頂上好了不少,這教主當得可還順心?」

  張無忌心頭一熱。

  他當教主這一個月來,明教上下對他恭敬有加、言聽計從,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此刻見到宋師兄,積攢了一路的疲憊與壓力忽然找到了出口,只覺鼻子發酸,用力搖了搖頭:

  「師哥,你不在,我心裡一直沒底。」

  說話間,楊逍、韋一笑、五散人等人也已圍了上來。

  他們雖與宋青書在光明頂上相處不過數日,但當日宋青書橫劍護張無忌、又在大殿中力薦張無忌出任教主,這份恩情明教上下都記在心裡。

  周顛率先上前拍了拍宋青書的肩膀,咧嘴笑道:

  「宋少俠!你怎麼在這兒?咱們教主一路上念叨你好幾回,念得老周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宋青書笑著與眾人一一見禮,寒暄過後,張無忌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師哥,你怎麼會在此處?當時在光明頂上你說要先行趕回武當山,怎地一個多月了才走到這裡?」


  宋青書面色一正,早有腹稿在胸。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透出幾分凝重:

  「無忌,這事說來話長。

  當日我從明教密道出來下了光明頂後,本想快馬加鞭追上我爹和各位師叔,可一路上用武當派的聯絡標記,怎麼也聯繫不上他們。

  起初我只當是山路崎嶇、標記被人無意中蹭掉了,可連找了三天,沿途所有聯絡點都沒有任何回音。我心裡便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繼續道:

  「我沿途查探,花費了半月有餘,結果發現了一樁更可怕的事——不光是咱們武當派失去了蹤跡,連同少林、峨眉、華山、崆峒、崑崙五派下光明頂的人馬,也全都不知所蹤。」

  此言一出,明教眾人臉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楊逍與韋一笑對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張無忌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師哥,你查到的與我們所遇之事恰好對得上。」

  他當即將明教一路上的遭遇簡要說了出來——

  先是離了光明頂百餘里,便在戈壁灘上遭遇數百鐵蹄趁夜奔襲;

  隨後又在沿途發現了崆峒派的斷劍殘刀散落;

  接著遇到了幾個接應滅絕師太卻在途中走散的峨眉女弟子,從她們口中得知峨眉派下山後便與師太失去了聯絡。

  說到這裡,張無忌聲音忽然一滯,面色發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宋青書故作不知,追問道:「還有什麼?」

  張無忌沉默了片刻,才艱難開口,聲音沙啞:

  「我們……還遇到了六師叔。」

  宋青書臉色驟變——演技。

  他一把抓住張無忌的手腕,聲音陡然拔高,又急又怒:

  「殷六叔?他在哪裡?他怎麼了?」

  張無忌眼中已有淚光打轉,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擠出幾個字來:

  「他……被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指折斷了四肢。」

  宋青書的反應堪稱教科書級別。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下一瞬,他眼中迸出驚怒交加的火光,聲音嘶啞而暴烈,像是從胸膛最深處撕裂而出:

  「少林大力金剛指?六師叔!六師叔在哪裡!帶我去見他!六師叔!六師叔!」

  他一把甩開張無忌的手,踉踉蹌蹌地朝驢車的方向衝去,步伐又急又亂,像是被悲痛與憤怒沖昏了頭腦。

  張無忌連忙追上去扶住他,指向最後一輛驢車:「在那裡……楊左使的女兒不悔妹妹在照顧他。」

  宋青書幾步衝到車前,一把掀開車簾。

  車廂內,殷梨亭平躺在厚厚的褥子上,四肢的關節處都被木板夾著,纏著厚厚的紗布。

  那張曾經英俊挺拔的面孔此刻灰白如紙,兩頰深陷,嘴唇乾裂,只有那雙眼睛還算清亮,卻也被疼痛折磨得失了神采。

  楊不悔正坐在一旁,用濕帕子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見到宋青書這般神色,嚇了一跳。

  「六叔!」

  宋青書撲通一聲跪在車轅上,雙手顫巍巍地握住了殷梨亭被紗布層層包裹的右手,那紗布底下,手指已經沒了知覺。

  他眼眶通紅,牙關緊咬,半晌才擠出一句:

  「是誰……是誰下這等毒手?六叔,侄兒宋青書在此發誓,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那傷你之人碎屍萬段!」

  殷梨亭費力地轉過頭來,認出了宋青書,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與擔憂交雜的神色。

  他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幾聲含糊的音節。

  楊不悔紅著眼替殷梨亭擦了擦嘴角,輕聲道:「殷六俠,您別急,慢慢說。」

  宋青書見這狀況,心中道:看來楊不悔已然對自己這六師叔心生情意。

  他用力握了握殷梨亭的手,沉聲道:「六叔,您放心。傷您之人,我必讓他十倍償還。」

  他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將一個「得知至親遭難而悲憤欲絕」的武當弟子演繹得入木三分。


  韋一笑素來冷血,此刻也不由得輕嘆一聲,對宋遠橋有此子頗為感慨;楊逍微微頷首,心中對這位武當三代弟子又多了幾分讚許;周顛更是感動得眼眶泛紅,低聲道:「宋少俠當真是重情重義之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這齣戲碼所打動。

  柳蔭下,趙敏坐在青石上,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一直沒離開過宋青書的方向。

  她冷眼旁觀著宋青書從見到張無忌的那一刻起的一舉一動,那驚喜的笑容,那關切的寒暄,那在驢車前跪地痛哭、指天發誓的悲壯姿態,每一幀都夠感人肺腑,每一幀都無懈可擊。

  可她怎麼看著就那麼不對勁呢?

  她心裡暗暗冷笑:這傢伙之前衝過來搭訕的時候,分明從容得很,言笑晏晏、進退自如,嘴上說著「風景宜人」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那臉皮厚得能當盾牌使。

  這會又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悲痛欲絕起來了?

  她在大都見過多少戲子,唱念做打俱佳,可這位宋少俠的演技,怕是把那些戲子加起來都排不上號。

  最讓她氣不打一處來的是,就在他跪在車轅上咬牙發誓「必十倍償還」的時候,那餘光分明往她身上拐了個彎。

  旁人察覺不到,可趙敏看得真真切切。

  趙敏手中摺扇輕輕一合,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心中卻已不知啐了多少口:

  「呸!這傢伙一肚子壞心眼子,不知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什麼悲痛欲絕,什麼誓為六叔報仇,說不準全是演給他那位單純師弟看的。

  可憐張無忌那傻子,被賣了還幫著數錢。」

  她越想越覺得這人可惡,卻又偏偏說不出具體可惡在哪裡,畢竟人家的「悲痛」演得天衣無縫,她若是貿然說破,反倒顯得自己小肚雞腸。

  明教眾人與宋青書敘完各自的遭遇,彼此印證之下,整件事的輪廓已經清晰如畫:

  六大門派下光明頂後悉數遭人伏擊擒獲,對方出手狠辣、布置周密,絕非凡俗勢力所能辦到。

  那麼問題來了,天下間誰有這等手筆?

  又是誰能讓六大門派的高手們連求救信號都來不及發出就全軍覆沒?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了柳蔭下那位女扮男裝的俊美公子身上。

  滅絕師太的倚天劍,為何會在她的腰間?

  張無忌收攏思緒,朝楊逍看了一眼。

  楊逍微微頷首,二人正要一同上前質問那『年輕公子』的來歷,忽然聽到東邊大路上傳來一片混亂至極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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