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點巧
甘涼道上，黃土漫天。
自崑崙山出來後，宋青書日夜兼程，整整趕了六天的路，終於踏上了這條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
他心下推算著明教眾人的行程——
張無忌一行人從光明頂下來，途中遇到六大派遇伏的線索，走走停停，再加上殷梨亭被少林大力金剛指捏碎關節、傷勢沉重，得靠擔架抬著走，腳程肯定快不了。
從光明頂算起，能在二十來天內行到甘涼道一帶就已算快了。
再算上他們在密道中養傷的時間、整頓光明頂殘局的耽擱，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應當與自己的行程大差不差。
此時正直正午，驕陽似火。
宋青書騎著一匹從沿途集市上買的黃馬，被曬得口乾舌燥，正琢磨著找個陰涼處歇歇腳，便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排二十來棵老柳樹，柳枝垂得密密層層，在黃土路旁撐出一片綠蔭。
他心下一喜，輕夾馬肚，催著坐騎朝柳蔭下奔去。
到得近處，他放慢了馬速。
柳樹下已有人了。
他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是萬分意外：「不會這麼巧吧？」
九個人。
八條大漢分坐在兩側，均作獵戶打扮，腰垮佩刀，背負彎弓，一個個身形彪悍、目光如刀，舉手投足間透著行伍中人才有的幹練與肅殺之氣。
在他們身側，還蹲著六頭獵鷹，墨羽利爪，眼神銳利如電，偶爾抖一抖翅翼，鐵喙在日光下泛著烏光，甚是神駿。
另一人卻是個年輕公子，正坐在柳蔭最濃處的一塊青石上。
身穿一襲寶藍綢衫，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手中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上繪著遠山淡水，一看便不是凡品。
這人渾身上下透著股雍容華貴的氣度，與這黃土漫天的荒涼官道格格不入，倒像是在御花園裡納涼的王孫貴胄。
再細看那張臉——這年輕公子相貌俊美異常，眉若遠山，目若朗星，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轉，似笑非笑間自有一股靈動。
皮膚更是白得不像話，比尋常女子還要嬌嫩幾分。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黃金為鉤，寶帶為束，不用拔劍便知絕非凡品。
劍柄上鏤著兩個篆字，隔著十來步距離雖看不真切，但那筆畫走勢、那金絲嵌就的輪廓——
宋青書不用看全也認得那兩個字。
倚天。
這九個人的身份，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那八個獵戶打扮的大漢，自然便是趙敏座下神箭八雄——趙一傷、錢二敗、孫三毀、李四摧、周五輸、吳六破、鄭七滅、王八衰，名字一個比一個晦氣，箭法卻一個比一個霸道。
至於這位寶藍綢衫的俊美公子，不是那女扮男裝的紹敏郡主趙敏，還能有誰？
宋青書牽著馬走到柳樹的另一頭，與那九人隔了五六丈的距離，將韁繩拴在一棵老柳上，自顧自地坐下。
他從行囊中取出水囊，擰開塞子喝了兩口，又掏出一塊干餅慢慢嚼著，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對面那幾人，心中暗暗盤算。
既然在此處遇上趙敏，那麼張無忌一行應當離此處也不遠了。
原著中趙敏正是在甘涼道上佯裝歇腳，以腰間倚天劍吸引明教眾人的注意，引他們入綠柳山莊。
看來這段劇情，就在眼前了。
宋青書嚼著干餅，目光無意識地掠過趙敏那張過分俊俏的臉，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撞上了，不如逗逗這位心高氣傲的邵敏郡主，權當打發時間了，倒也有趣。」
宋青書不知道的是，趙敏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的意外絲毫不亞於他。
當日光明頂上，就是此人當眾認出化名「曾阿牛」的張無忌，義正詞嚴地一通認親，硬生生的攪了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的局。
事後她復盤此事，越琢磨越覺得這位宋少俠不簡單——
那些話術，那認親的時機，那進退自如的分寸感，哪一樣都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武當三代弟子能做出來的。
更讓她在意的是，六大派下光明頂後盡數落入她布置的伏擊網中，唯獨這個宋青書不見蹤影。
她翻遍了所有俘虜的名冊都沒找到這個名字，當時只道他是隨武當派一同被擒後趁亂逃脫了——如今看來，他壓根就沒跟武當派一起走。
他消失的這一個月去了哪裡？又為何會在此時、此地？
巧合？她從不信巧合。
正在思量之際，趙敏卻注意到，這位宋少俠站起身來，拍掉手中餅渣，又整了整衣衫，邁著步子向她走來了？
神箭八雄幾乎在宋青書起身的同一瞬間便將目光鎖了過去。
八道視線透著無聲的警告與審視，趙一傷的手已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宋青書視若無睹，逕自走到離趙敏約莫一丈的距離，大大方方地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
這個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再近一分便是冒犯，再遠一分便顯疏遠。
趙敏搖著摺扇，見他這般自來熟地坐下，摺扇微微一頓，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宋青書。
這近距離觀看之下，更覺這位武當少俠，面容俊朗且氣質從容。
方才被自己八個護衛以目光逼視卻毫無懼色，也不知他哪來的底氣。
她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索性裝作不知曉對方身份：
「這位兄台，那邊不也有柳樹麼，何故偏生湊到我們這邊來？」
宋青書則沒有第一時間回話，目光坦然地落在趙敏臉上。
近看之下，這張臉更是精緻得過分——長睫微翹，鼻樑挺秀，唇色不點而朱，端的是讓人移不開目光。
趙敏見自己問話，這傢伙也不答，一個勁的盯著自己看，那目光從她的眉梢描到下頜，又從下頜回到眼睫，不遮不掩，不急不緩，像是在賞玩一件稀世珍寶。
她自幼便習慣了下屬們在面前低眉垂首，被一個年輕男子這般近距離端詳，心頭仍不免泛起一絲異樣的不自在。
那目光清朗坦蕩，並無猥瑣之意，卻偏偏因為太過坦蕩而顯出幾分理直氣壯的冒犯。
趙敏笑容微僵，耳後不易察覺地浮起一抹淺紅，暗暗咬牙：「這人好生無禮。武當派名門正派，怎會出了這麼個登徒子？那日在光明頂上見他橫劍護師弟，倒有幾分俠義風骨，不成想私下裡是這副德性。」
身旁護衛也不知是誰輕咳一聲。
宋青書這才如夢初醒般收回目光，面上卻毫無訕訕之色，反倒又意猶未盡地朝她臉上多看了一眼，方才拱了拱手。
表情誠摯得無可挑剔，說出來的話卻讓趙敏又是一惱。
「那邊柳樹雖好，卻不及此處『風景宜人』。在下獨行多日，難得遇到如此景色，當真給這寡淡的旅途添幾分顏色，多有叨擾，還望公子勿怪。」
此言一出，神箭八雄中便有人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話乍一聽客客氣氣，可細一品卻怎麼都透著一股不對勁——「風景宜人」四個字說出口時，這位宋少俠的眼睛可沒看其他，而是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家郡主臉上。
更可氣的是，「添幾分顏色」那句話，語調還特意在「顏色」二字上微微一頓，像是在品味什麼。
這不是搭訕是什麼？
偏生這話又說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句句都在說風景、說旅途，沒有半個字涉及對方的相貌或身份，任誰聽了都是一番再正常不過的客套。
就算你聽出了弦外之音，也不好發作——人家夸的是「風景」，你急什麼？
趙敏又豈會聽不出這話里的彎彎繞繞？
她心中雖惱，可畢竟不是尋常女子，很快面上又掛上那副從容淡雅的笑意，摺扇輕揮，語調不緊不慢：
「風景宜人？這甘涼道上一沒青山二沒綠水，除了黃土便是風沙，兄台這『風景』二字，該不會是指路邊這幾棵歪脖子柳樹吧？那可當真是謬讚了。」
她仿佛根本沒聽懂對方的言外之意，就事論事的討論風景。
宋青書也不管她是否真沒聽懂，面上依舊是那副坦蕩從容的模樣，順著趙敏的話往下接：
「公子此言差矣。山水之美固然悅目，可再好的山水看上三天也要膩。倒是這一路上難得遇到的人，才是真正的風景。」
趙敏扇子一頓。
這人臉皮倒是厚得可以，不但不收斂，還什麼「真正的風景」——這分明是當著她的面把方才那句輕薄話又翻新了一遍。
她摺扇一合，心中已有了計較。
既然你想玩，那本郡主就陪你玩到底。
到要看看你這武當少俠，究竟是有所圖謀，還是純粹嘴欠。
當下開口，語氣不咸不淡：「我觀兄台儀表堂堂，想必出身不凡？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宋青書隨口胡謅道：
「公子好眼力。在下姓蘇，名有鵬，無門無派，不過是個四海為家的遊方散人罷了。倒是公子你，身邊帶著八位獵戶兄弟、六頭獵鷹，排場不小，怕不是什麼大人物吧？」
趙敏聽他胡編得流利至極，連個磕巴都不打，心中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蘇有鵬？無門無派？
當日在光明頂上橫劍護師弟的武當宋少俠，搖身一變就成了遊方散人，這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
「原來是蘇兄。」
她也不戳破，順著話頭接下去，摺扇輕搖，笑意盈盈。
「在下哪裡是什麼大人物，不過是做些小本生意，此番正要去西域販一批藥材。」
宋青書裝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原來是商賈之家，不過說真的兄台，我初見你時，還以為你是誰家千金大小姐女扮男裝出門遊歷呢。」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像是在隨口調侃。
趙敏臉上笑意一僵。
她強壓下心頭那股被反覆撥弄的不耐，語調冷了一分：
「蘇兄說笑了。倒是蘇兄這副好皮囊，白白淨淨的，才真有幾分像姑娘家。」
宋青書哈哈一笑，渾不在意：
「兄台謬讚。在下這張臉確實常被人說生得白淨，不過男子漢大丈夫，白些便白些，也不礙著行走江湖。
倒是兄台你——恕在下直言，你這長相若真是個姑娘，那得是多少江湖少俠的劫數。」
他一邊說一邊嘖嘖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目光又在趙敏臉上轉了一圈，那眼神坦蕩得近乎放肆。
趙敏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在心中暗暗咬牙：這人當真是毫無顧忌。
那些話句句都像無心之言，可湊在一起便句句都戳在她的底線上。
偏生他又不明說，每一句都留足了迴旋的餘地，讓她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
這種被人拿捏著分寸逗弄的感覺，她當真難受之極。
趙敏盯著他那張笑得毫無破綻的臉，確信了一件事。
這人就是嘴賤，專程來調戲她的。
什麼武當宋少俠，什麼「玉面孟嘗」，全是一層皮。
剝了那層皮，裡頭就是個嘴欠的登徒子。
她深吸一口氣，笑意已稀薄如紙，正要給這傢伙一點教訓，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遠處，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緩緩行來。
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中間還趕著兩輛驢車，車上堆著些麻袋木箱，貨物堆得滿滿當當。
看起來像是往來的尋常商販。
不過趙敏卻知曉這夥人，正是她要等的明教一行。
趙敏心下一思量，與眼前這條大魚相比，旁邊這個嘴欠的武當登徒子連塞牙縫的蝦米都算不上。
當即摺扇往宋青書方向虛虛一指，語氣淡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蘇公子當真是風趣之人，若是歇夠了，便請便吧。」
這已是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
神箭八雄也在趙敏話語落下同時齊齊站了起來，八道目光如八張拉滿的鐵弓，蓄勢待發，擺明了不打算給宋青書任何繼續糾纏的餘地。
宋青書卻也不惱。
他的目光早已注意到了明教一行，慢悠悠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沖趙敏拱了拱手，笑得一臉純良無害：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叨擾了，不過有句話，在下想提前說與公子聽。」
趙敏眉頭微挑，等他下文。
宋青書已轉身朝自己那匹黃馬走去，走出兩步又回頭，目光在趙敏臉上停了一息，嘴角彎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我方才說的都是真心話，兄台生得這般好看，日後若是扮回女兒裝，想必更是風華絕代。
在下遊歷四方，旁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光倒是有幾分——兄台耳垂有孔，指骨纖秀，這一身寶藍綢衫雖裁剪得宜，可腰身卻收得略窄了些。這般玲瓏身段，在下這一路上可不多見，確實是風景宜人！」
他語氣愈發漫不經心，眼角卻微微彎起，帶了幾分促狹：「屆時若肯換上女裝與在下重聚，那便更是美不勝收。」
說完，也不看趙敏的臉色，悠哉悠哉地回到自個地方。
趙敏站在原地，手中摺扇捏得咯咯輕響。
她耳後那抹不易察覺的淺紅終於燒到了面頰上——這倒不是羞，而是純粹被氣的。
這人何止是嘴欠。
他是嘴上長了十張嘴，每一張都在欠。
最可氣的是，他把她從頭到腳品評了一番，末了還甩出一句「換上女裝與在下重聚」——分明是在告訴她，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細，還拿這個當玩笑來逗她。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氣。
無妨。
這筆帳日後再算。
眼下她有更大的魚要釣，沒空跟一個登徒子置氣。
她收斂神色，摺扇輕搖，重又換上了那副雍容從容的貴公子氣度，神箭八雄在她無聲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遠處商隊中有人抬頭看了看天，又有人指了指這片柳蔭，顯然也是打算在此歇歇腳、避避日頭。
已然朝這邊過來了。
自崑崙山出來後，宋青書日夜兼程，整整趕了六天的路，終於踏上了這條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
他心下推算著明教眾人的行程——
張無忌一行人從光明頂下來，途中遇到六大派遇伏的線索，走走停停，再加上殷梨亭被少林大力金剛指捏碎關節、傷勢沉重，得靠擔架抬著走，腳程肯定快不了。
從光明頂算起，能在二十來天內行到甘涼道一帶就已算快了。
再算上他們在密道中養傷的時間、整頓光明頂殘局的耽擱，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應當與自己的行程大差不差。
此時正直正午，驕陽似火。
宋青書騎著一匹從沿途集市上買的黃馬，被曬得口乾舌燥，正琢磨著找個陰涼處歇歇腳，便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排二十來棵老柳樹，柳枝垂得密密層層，在黃土路旁撐出一片綠蔭。
他心下一喜，輕夾馬肚，催著坐騎朝柳蔭下奔去。
到得近處，他放慢了馬速。
柳樹下已有人了。
他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是萬分意外：「不會這麼巧吧？」
九個人。
八條大漢分坐在兩側，均作獵戶打扮，腰垮佩刀，背負彎弓，一個個身形彪悍、目光如刀，舉手投足間透著行伍中人才有的幹練與肅殺之氣。
在他們身側，還蹲著六頭獵鷹，墨羽利爪，眼神銳利如電，偶爾抖一抖翅翼，鐵喙在日光下泛著烏光，甚是神駿。
另一人卻是個年輕公子，正坐在柳蔭最濃處的一塊青石上。
身穿一襲寶藍綢衫，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手中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上繪著遠山淡水，一看便不是凡品。
這人渾身上下透著股雍容華貴的氣度，與這黃土漫天的荒涼官道格格不入，倒像是在御花園裡納涼的王孫貴胄。
再細看那張臉——這年輕公子相貌俊美異常，眉若遠山，目若朗星，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轉，似笑非笑間自有一股靈動。
皮膚更是白得不像話，比尋常女子還要嬌嫩幾分。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黃金為鉤，寶帶為束，不用拔劍便知絕非凡品。
劍柄上鏤著兩個篆字，隔著十來步距離雖看不真切，但那筆畫走勢、那金絲嵌就的輪廓——
宋青書不用看全也認得那兩個字。
倚天。
這九個人的身份，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那八個獵戶打扮的大漢，自然便是趙敏座下神箭八雄——趙一傷、錢二敗、孫三毀、李四摧、周五輸、吳六破、鄭七滅、王八衰，名字一個比一個晦氣，箭法卻一個比一個霸道。
至於這位寶藍綢衫的俊美公子，不是那女扮男裝的紹敏郡主趙敏，還能有誰？
宋青書牽著馬走到柳樹的另一頭，與那九人隔了五六丈的距離，將韁繩拴在一棵老柳上，自顧自地坐下。
他從行囊中取出水囊，擰開塞子喝了兩口，又掏出一塊干餅慢慢嚼著，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對面那幾人，心中暗暗盤算。
既然在此處遇上趙敏，那麼張無忌一行應當離此處也不遠了。
原著中趙敏正是在甘涼道上佯裝歇腳，以腰間倚天劍吸引明教眾人的注意，引他們入綠柳山莊。
看來這段劇情，就在眼前了。
宋青書嚼著干餅，目光無意識地掠過趙敏那張過分俊俏的臉，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撞上了，不如逗逗這位心高氣傲的邵敏郡主，權當打發時間了，倒也有趣。」
宋青書不知道的是，趙敏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的意外絲毫不亞於他。
當日光明頂上，就是此人當眾認出化名「曾阿牛」的張無忌，義正詞嚴地一通認親，硬生生的攪了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的局。
事後她復盤此事，越琢磨越覺得這位宋少俠不簡單——
那些話術，那認親的時機，那進退自如的分寸感，哪一樣都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武當三代弟子能做出來的。
更讓她在意的是，六大派下光明頂後盡數落入她布置的伏擊網中，唯獨這個宋青書不見蹤影。
她翻遍了所有俘虜的名冊都沒找到這個名字，當時只道他是隨武當派一同被擒後趁亂逃脫了——如今看來，他壓根就沒跟武當派一起走。
他消失的這一個月去了哪裡？又為何會在此時、此地？
巧合？她從不信巧合。
正在思量之際，趙敏卻注意到，這位宋少俠站起身來，拍掉手中餅渣，又整了整衣衫，邁著步子向她走來了？
神箭八雄幾乎在宋青書起身的同一瞬間便將目光鎖了過去。
八道視線透著無聲的警告與審視，趙一傷的手已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宋青書視若無睹，逕自走到離趙敏約莫一丈的距離，大大方方地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
這個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再近一分便是冒犯，再遠一分便顯疏遠。
趙敏搖著摺扇，見他這般自來熟地坐下，摺扇微微一頓，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宋青書。
這近距離觀看之下，更覺這位武當少俠，面容俊朗且氣質從容。
方才被自己八個護衛以目光逼視卻毫無懼色，也不知他哪來的底氣。
她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索性裝作不知曉對方身份：
「這位兄台，那邊不也有柳樹麼，何故偏生湊到我們這邊來？」
宋青書則沒有第一時間回話，目光坦然地落在趙敏臉上。
近看之下，這張臉更是精緻得過分——長睫微翹，鼻樑挺秀，唇色不點而朱，端的是讓人移不開目光。
趙敏見自己問話，這傢伙也不答，一個勁的盯著自己看，那目光從她的眉梢描到下頜，又從下頜回到眼睫，不遮不掩，不急不緩，像是在賞玩一件稀世珍寶。
她自幼便習慣了下屬們在面前低眉垂首，被一個年輕男子這般近距離端詳，心頭仍不免泛起一絲異樣的不自在。
那目光清朗坦蕩，並無猥瑣之意，卻偏偏因為太過坦蕩而顯出幾分理直氣壯的冒犯。
趙敏笑容微僵，耳後不易察覺地浮起一抹淺紅，暗暗咬牙：「這人好生無禮。武當派名門正派，怎會出了這麼個登徒子？那日在光明頂上見他橫劍護師弟，倒有幾分俠義風骨，不成想私下裡是這副德性。」
身旁護衛也不知是誰輕咳一聲。
宋青書這才如夢初醒般收回目光，面上卻毫無訕訕之色，反倒又意猶未盡地朝她臉上多看了一眼，方才拱了拱手。
表情誠摯得無可挑剔，說出來的話卻讓趙敏又是一惱。
「那邊柳樹雖好，卻不及此處『風景宜人』。在下獨行多日，難得遇到如此景色，當真給這寡淡的旅途添幾分顏色，多有叨擾，還望公子勿怪。」
此言一出，神箭八雄中便有人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話乍一聽客客氣氣，可細一品卻怎麼都透著一股不對勁——「風景宜人」四個字說出口時，這位宋少俠的眼睛可沒看其他，而是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家郡主臉上。
更可氣的是，「添幾分顏色」那句話，語調還特意在「顏色」二字上微微一頓，像是在品味什麼。
這不是搭訕是什麼？
偏生這話又說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句句都在說風景、說旅途，沒有半個字涉及對方的相貌或身份，任誰聽了都是一番再正常不過的客套。
就算你聽出了弦外之音，也不好發作——人家夸的是「風景」，你急什麼？
趙敏又豈會聽不出這話里的彎彎繞繞？
她心中雖惱，可畢竟不是尋常女子，很快面上又掛上那副從容淡雅的笑意，摺扇輕揮，語調不緊不慢：
「風景宜人？這甘涼道上一沒青山二沒綠水，除了黃土便是風沙，兄台這『風景』二字，該不會是指路邊這幾棵歪脖子柳樹吧？那可當真是謬讚了。」
她仿佛根本沒聽懂對方的言外之意，就事論事的討論風景。
宋青書也不管她是否真沒聽懂，面上依舊是那副坦蕩從容的模樣，順著趙敏的話往下接：
「公子此言差矣。山水之美固然悅目，可再好的山水看上三天也要膩。倒是這一路上難得遇到的人，才是真正的風景。」
趙敏扇子一頓。
這人臉皮倒是厚得可以，不但不收斂，還什麼「真正的風景」——這分明是當著她的面把方才那句輕薄話又翻新了一遍。
她摺扇一合，心中已有了計較。
既然你想玩，那本郡主就陪你玩到底。
到要看看你這武當少俠，究竟是有所圖謀，還是純粹嘴欠。
當下開口，語氣不咸不淡：「我觀兄台儀表堂堂，想必出身不凡？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宋青書隨口胡謅道：
「公子好眼力。在下姓蘇，名有鵬，無門無派，不過是個四海為家的遊方散人罷了。倒是公子你，身邊帶著八位獵戶兄弟、六頭獵鷹，排場不小，怕不是什麼大人物吧？」
趙敏聽他胡編得流利至極，連個磕巴都不打，心中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蘇有鵬？無門無派？
當日在光明頂上橫劍護師弟的武當宋少俠，搖身一變就成了遊方散人，這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
「原來是蘇兄。」
她也不戳破，順著話頭接下去，摺扇輕搖，笑意盈盈。
「在下哪裡是什麼大人物，不過是做些小本生意，此番正要去西域販一批藥材。」
宋青書裝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原來是商賈之家，不過說真的兄台，我初見你時，還以為你是誰家千金大小姐女扮男裝出門遊歷呢。」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像是在隨口調侃。
趙敏臉上笑意一僵。
她強壓下心頭那股被反覆撥弄的不耐，語調冷了一分：
「蘇兄說笑了。倒是蘇兄這副好皮囊，白白淨淨的，才真有幾分像姑娘家。」
宋青書哈哈一笑，渾不在意：
「兄台謬讚。在下這張臉確實常被人說生得白淨，不過男子漢大丈夫，白些便白些，也不礙著行走江湖。
倒是兄台你——恕在下直言，你這長相若真是個姑娘，那得是多少江湖少俠的劫數。」
他一邊說一邊嘖嘖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目光又在趙敏臉上轉了一圈，那眼神坦蕩得近乎放肆。
趙敏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在心中暗暗咬牙：這人當真是毫無顧忌。
那些話句句都像無心之言，可湊在一起便句句都戳在她的底線上。
偏生他又不明說，每一句都留足了迴旋的餘地，讓她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
這種被人拿捏著分寸逗弄的感覺，她當真難受之極。
趙敏盯著他那張笑得毫無破綻的臉，確信了一件事。
這人就是嘴賤，專程來調戲她的。
什麼武當宋少俠，什麼「玉面孟嘗」，全是一層皮。
剝了那層皮，裡頭就是個嘴欠的登徒子。
她深吸一口氣，笑意已稀薄如紙，正要給這傢伙一點教訓，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遠處，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緩緩行來。
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中間還趕著兩輛驢車，車上堆著些麻袋木箱，貨物堆得滿滿當當。
看起來像是往來的尋常商販。
不過趙敏卻知曉這夥人，正是她要等的明教一行。
趙敏心下一思量，與眼前這條大魚相比，旁邊這個嘴欠的武當登徒子連塞牙縫的蝦米都算不上。
當即摺扇往宋青書方向虛虛一指，語氣淡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蘇公子當真是風趣之人，若是歇夠了，便請便吧。」
這已是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
神箭八雄也在趙敏話語落下同時齊齊站了起來，八道目光如八張拉滿的鐵弓，蓄勢待發，擺明了不打算給宋青書任何繼續糾纏的餘地。
宋青書卻也不惱。
他的目光早已注意到了明教一行，慢悠悠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沖趙敏拱了拱手，笑得一臉純良無害：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叨擾了，不過有句話，在下想提前說與公子聽。」
趙敏眉頭微挑，等他下文。
宋青書已轉身朝自己那匹黃馬走去，走出兩步又回頭，目光在趙敏臉上停了一息，嘴角彎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我方才說的都是真心話，兄台生得這般好看，日後若是扮回女兒裝，想必更是風華絕代。
在下遊歷四方，旁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光倒是有幾分——兄台耳垂有孔，指骨纖秀，這一身寶藍綢衫雖裁剪得宜，可腰身卻收得略窄了些。這般玲瓏身段，在下這一路上可不多見，確實是風景宜人！」
他語氣愈發漫不經心，眼角卻微微彎起，帶了幾分促狹：「屆時若肯換上女裝與在下重聚，那便更是美不勝收。」
說完，也不看趙敏的臉色，悠哉悠哉地回到自個地方。
趙敏站在原地，手中摺扇捏得咯咯輕響。
她耳後那抹不易察覺的淺紅終於燒到了面頰上——這倒不是羞，而是純粹被氣的。
這人何止是嘴欠。
他是嘴上長了十張嘴，每一張都在欠。
最可氣的是，他把她從頭到腳品評了一番，末了還甩出一句「換上女裝與在下重聚」——分明是在告訴她，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細，還拿這個當玩笑來逗她。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氣。
無妨。
這筆帳日後再算。
眼下她有更大的魚要釣，沒空跟一個登徒子置氣。
她收斂神色，摺扇輕搖，重又換上了那副雍容從容的貴公子氣度，神箭八雄在她無聲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遠處商隊中有人抬頭看了看天，又有人指了指這片柳蔭，顯然也是打算在此歇歇腳、避避日頭。
已然朝這邊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