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小子留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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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當真是個妙人。」

  秋棠身子微微前傾,嘴角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凡是見過我的人,眼裡要麼充斥著貪婪,要麼隱含著輕蔑,唯有面對公子一人時,我覺得自己就單純只是個普通的大唐百姓。」

  房俊一怔,下意識道:「你本來不就是大唐的百姓么?」

  兩人對視片刻,隨後不約而同地抿嘴笑了笑。

  「雨小些了,我該走了。」

  房俊側耳聽了聽雨滴敲打在窗欞上的聲音:「今夜多有叨擾,還望娘子見諒。」

  他起身拉開房門,剛好撞上一名端著托盤的侍女。

  「呀……」

  侍女一個趔趄,險些將手裡的托盤扣到房俊身上。

  「請郎君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房俊笑了笑,示意侍女不必放在心上,卻聽到她繼續道:「這是阿母吩咐奴婢,給郎君和秋棠娘子送來的酒菜。」

  房俊定睛細看,這才發覺托盤上擺著兩碟小菜和一壺酒,外加兩隻杯子。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是該老實接過來,還是該婉言謝絕老鴇的美意。

  這個時候,秋棠款步跟了出來,順手接過侍女手中的托盤。

  「既有美酒佳肴,公子不妨再坐一會兒?」

  「可是……」

  見房俊還心存猶豫,秋棠不禁垂下頭,嘴角似自嘲般笑著:「莫不是小女子的容貌粗陋,入不了公子的眼,所以公子才急著離開?」

  房俊轉過身,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娘子這是哪裡的話?若連你的容貌都叫入不了眼,那即便是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或是皇室的金枝玉葉來了,恐怕也不行了。」

  房俊這話說得坦蕩,沒有半點敷衍客套,只是過於直白了些。

  秋棠怔了一下,臉上泛起的紅暈瞬間蔓延到了耳根。

  只是在房俊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她端著托盤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公子過譽了。」

  秋棠淡然笑了笑,旋即話鋒一轉:「上次見面,公子寫給小女子的那首詩文采非凡,想必是對詩詞歌賦甚為精通。正巧小女子平日在閣中無趣得很,難得遇上公子這般博學多才的人,想請您多留片刻,也好叫小女子討教一二。」

  房俊略微沉吟,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承蒙娘子盛情邀請,那就再多叨擾一會兒了。」

  兩人重新回到房間內坐下。

  秋棠端走了房俊面前早已冷掉的茶湯,重新為他斟了一杯酒水。

  「既然公子不喜歡喝小女子煮的茶,那就用這杯酒來敬公子吧。」

  房俊拿起酒杯,尷尬地笑了笑:「娘子莫怪,某實在不習慣茶湯的味道。」

  這個時期的茶湯與後世泡的茶大不一樣。

  茶餅要先放在炭火上炙烤,隨後碾碎成渣,再加入沸水中熬煮。

  煮茶的過程中還會根據個人喜好,加入鹽、姜、茱萸等調味料。

  「小女子還以為是自己遭了嫌棄。」

  秋棠難得開了個玩笑,而後端起酒杯與房俊的杯子碰了一下。

  「每天來煙月閣的男人多如牛毛,但從頭到尾,能讓我心甘情願作陪飲酒的人,唯有公子一人。」

  她抬起頭來,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多出了一絲柔弱。

  房俊緊盯著她的眸子,心裡突然有了一絲悸動,隨後仰頭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侍女送來的是上好的葡萄酒,酒液甘醇綿長。

  即便已經咽下肚去,嘴裡仍舊殘留著淡淡的果香。

  秋棠也不甘落後。

  她舉起酒杯,朝房俊微微一揚,而後用袖子遮擋住臉,仰頭飲盡杯中酒水。

  兩人就這麼一杯杯地對飲起來,話匣子也漸漸打開。

  從楚辭到漢賦,從司馬相如到建安七子。

  房俊越聊越是心驚。

  他原本以為,秋棠不過是比尋常的青樓女子多看過一點書罷了。

  可一番交流下來,他發現秋棠的學識水平,竟絲毫不輸給那些出身書香門第的女子。


  論詩的時候,她能洞察細微,說出獨到的見解;談史的時候,又能引經據典,說的頭頭是道。

  這樣的學識修養,絕非簡單讀過幾天書就能培養出來。

  「娘子實在叫房某大吃一驚!」房俊眼裡已經帶了點醉意:「就算是國子監和弘文館裡的學生,也未必都能像娘子這般博學多才。」

  哪怕被大加讚賞,秋棠的姿態依舊矜持從容,眼裡不見半點波瀾。

  若非看到她持杯的手頓了一下,房俊險些以為自己的話根本沒能飄進對方的耳朵里。

  「小女子只有些淺薄的見識,當不起公子謬讚。」

  秋棠先是客氣一下,而後又將話題引回到房俊身上:「說起來,房公子才真是讓小女子大吃一驚。」

  「哦?此話怎講?」

  「小女子親眼所見的房公子,與長安坊間傳言的房公子相比,真可謂是大相逕庭。」

  聞言,房俊視線不自覺地閃躲了一下,隨後乾笑著道:「那娘子覺得,哪一個我更真實?」

  「自然是小女子親眼所見的更真實。」秋棠也淺淺一笑,像是不經意地問道:「所以,公子曾經的那番紈絝做派是有什麼苦衷?」

  話音一落,房間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沉悶。

  房俊深吸了一口氣,隨意地擺了擺手:「哪裡有什麼苦衷?是我性子本就憊懶罷了,既然老天爺讓我投了個好胎,豈能不抓住機會,好好在人間玩樂一番?」

  這番話說的太過隨意。

  秋棠微微蹙起眉頭,卻是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窗外雨聲漸弱,夜色越發的深沉。

  兩人從詩詞談到書畫,酒壺也空了兩三回,直到燭台上的火苗完全熄滅。

  房俊再睜眼的時候,第一縷晨光已經透過窗欞灑進了房間。

  「這裡是哪……」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眼前房間的擺設完全不是國公府的風格。

  下雨……煙月閣……秋棠娘子……

  斷了片的記憶又緩緩浮現在眼前。

  「糟了!」

  顧不上脖頸關節傳來的酸痛,房俊猛地拍案而起。

  自己竟然在秋棠的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夜?!

  「郎……郎君。」一道柔弱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房俊驟然轉身,只見昨夜送來酒菜的侍女正端著一盆清水站在房間門口。

  「秋棠娘子人呢?」

  「娘子去沐浴了,她吩咐奴婢伺候郎君洗漱。」侍女恭敬地答道:「娘子還說,郎君有事可以自行離去,不必等她回來。」

  房俊用蘸水的布巾擦了把臉,又整了整睡得皺巴巴的衣袍。

  「替我跟秋棠娘子道個別,就說……多謝她昨夜的款待。」

  留下這句話,他幾乎是逃一般地出了房門,只留下侍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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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宮,甘露殿內。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中。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後,臉色黑如鍋底。

  「那小子在平康坊留宿了?」

  張阿難手裡拿著百騎一早送來的密報,不禁咽了口唾沫:「回大家,密報上……是這麼說的。」

  「荒唐!簡直是荒唐!!」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腳踢翻了御案,隨後在殿中來回踱步,宛如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朕昨日還和大臣們誇他有見識,有才幹!」

  「他倒好,又跑到平康坊去了!還敢在那煙花之地留宿了一整夜!他眼裡還有沒有朝廷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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