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見秋棠
「殿下的厚愛，臣心領了。」
房俊的聲音平靜如水：「只是臣如今在宮門當值，只談公務，不談私情。侍衛阻攔殿下縱馬入宮，是出於職責本分，並非有意冒犯；而殿下無視禮法，縱容手下鞭打侍衛，乃是殿下失德。」
「請殿下仔細想想，若是您堅持縱馬硬闖宮門，事情一旦在朝堂傳開，於殿下有利，還是有弊？」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東宮的侍從們面面相覷，這愣頭青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教訓太子？
紇干承基剛從地上爬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正想抽出馬背上掛著的橫刀，卻被李承乾冷冷瞪了一眼。
良久。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中郎將真是盡忠職守啊……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身後的侍從，跛著腳向宮門內走去。
「臣恭送殿下。」
李承乾的身子僵了一下，卻並沒有回頭。
眼見太子選擇服軟，紇干承基當即也不敢造次，只是滿含不忿地瞪了房俊一眼，就向著李承乾的背影追去。
直到東宮一行人的身影全部消失在宮門深處，那名挨了鞭子的侍衛才敢皺著眉頭，輕撫臉上的傷口。
「去找些傷藥敷上，這裡換個人替你。」
那人眼眶瞬間泛紅，抱拳道：「卑職多謝房將軍。」
幾名守城的侍衛互相對視一眼，紛紛圍了上來。
「將軍！俺沒讀過書，不會說什麼客套話，但您今日替兄弟們出頭，俺們心裡都記著！」
房俊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同袍之間，理所應當，都散了吧。」
那幾人卻是不肯離去，執拗著道：「等下值之後，大伙兒尋個地方一道喝點酒，算是俺們幾個請將軍的，還請將軍一定要賞光！」
房俊將幾人臉上的熱切盡收眼底，嘴角一咧，點了點頭。
-----------------
長安城的小巷子裡遍布著門臉簡陋的酒肆。
這種地方桌凳粗拙，卻勝在酒菜價廉，素來是宮裡侍衛們下值後的好去處。
房俊被幾個漢子一路簇擁著，店家老遠看見就堆起了笑臉，麻利地搬出一壇沒開封的濁酒，又切了幾斤熟羊肉，送上兩碟鹽豆子下酒。
兩三碗酒下肚，原本還靦腆的幾人，話就多了起來。
見有人來敬酒，房俊也不推辭，只把碗碰得叮噹響。
等他們全都喝盡興了，天色早就完全暗了下來。
夜風裹著濕潤的泥土氣味撲面而來。
房俊微微眯起眼，抬手抹掉落在臉上的水滴。
「他娘的！」
幾個侍衛紅著臉，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挑咱們回去的時候下，晦氣！」
「這不正好給你這黑廝洗洗屁股？」
「去你娘的！」
房俊望著連綿不絕的雨絲，眉梢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此情此景，倒襯得上一句「好雨知時節」。
幾個侍衛相繼告辭後，房俊也不急著回府，一路上不緊不慢地欣賞著長安的雨中夜色。
沿街的鋪面大多關了門，偶爾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路愈發熟悉，來往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再定睛一看，越到晚上越是熱鬧的地方，這不就是平康坊麼？！
難怪這一路走來，胭脂味越來越濃。
「哎呦，官人，反正下著雨也沒地方去，進來坐坐嘛！」
煙月閣的老鴇還是掛著那副標準的笑容，熟稔地將客人們讓進門。
房俊笑了笑，來都來了，進去避避雨倒也無妨。
「房公子？！您可算是來我們煙月閣了！」老鴇眼前一亮，那張塗得粉白的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一把就挽住了房俊的胳膊。
「公子有所不知，自從您上次一走，秋棠那丫頭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天天坐在窗前發呆，任誰來勸都無濟於事。」
房俊被她拽著往裡走，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今天就是路過這，進來避避雨……」
「避雨好啊！雨天人少，清淨，正適合說說話！」
老鴇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連拉帶拽地把他送上樓梯，一直到了三樓最裡間的那扇門前，這才鬆了手，笑吟吟地壓著嗓子道：「公子進去吧，秋棠在裡頭呢，奴家就不打擾了。」
說罷，她扭著腰就走了，獨留房俊一人尷尬地杵在門外。
他嘆了口氣，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安靜的房間裡當即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誰？」
「房俊。」
他報了個名字，又擔心秋棠未必能記住自己的大名，正想再補上一句，房門卻已經吱呀一聲開了。
秋棠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長發隨意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簪子，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卻偏偏在這滿樓紅巾翠袖中，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清淨。
看見房俊的瞬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緊，向來冷漠的眸子裡竟多了一絲生氣。
「公子請進。」
「……哦，好。」
秋棠看房俊的同時，房俊也在觀察她。
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看見秋棠摘下面紗的樣子。
此前隔著紗，房俊只覺她眉目清秀。
如今面紗取下，他才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這張臉。
秋棠的美不似高陽那般明艷張揚，也不似城陽那般溫婉含蓄，而是一種孤獨、清冷的美。
無人能觀賞，也無人能近前。
「公子坐吧。」
房俊看得有些痴了，被她這麼一提醒，才窘迫的回過神來。
秋棠卻表現得渾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走到窗前的小几旁，為房俊斟了一杯茶。
「天氣濕寒，公子還是喝杯熱茶，去去體內的寒氣。」
房俊坐在她對面，手捧著杯子，卻是一口都喝不下去。
「上次匆匆一別，也有些時日了。」
聞言，房俊小心地看了秋棠一眼，見她臉上並無怨氣，才緩緩道：「家中有人牽掛，某實在不便在外過夜，還望娘子見諒。」
「小女子並無埋怨的意思，公子何須內疚？」秋棠緩緩搖頭。
兩人就這麼隨便地聊起來了。
起初不過是幾句客套的寒暄，可說著說著，房俊就發覺眼前女子的談吐大不尋常。
她言辭得體，進退有度，無論房俊說什麼事，她都能接上幾句，而且見解不俗，絕非尋常的風塵女子所能企及。
「秋棠娘子，你不像是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房俊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的困惑：「從舉止談吐來看，某倒覺得你是哪個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
秋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片刻後，她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既然進了這扇門，就代表拋棄了一切過往，在旁人眼裡，如今的我也不過只剩下一身好看的皮囊罷了。」
「既然娘子有魄力放下一切，又何必在乎旁人如何看你？」
房俊微微垂下視線，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這世間，身不由己的人何其多？各有各的苦楚罷了，只要你覺得自己活得不違背本心，就足夠了。」
秋棠怔怔地看著房俊。
這還是自她進入煙月閣以來，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一個男人。
房俊的聲音平靜如水：「只是臣如今在宮門當值，只談公務，不談私情。侍衛阻攔殿下縱馬入宮，是出於職責本分，並非有意冒犯；而殿下無視禮法，縱容手下鞭打侍衛，乃是殿下失德。」
「請殿下仔細想想，若是您堅持縱馬硬闖宮門，事情一旦在朝堂傳開，於殿下有利，還是有弊？」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東宮的侍從們面面相覷，這愣頭青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教訓太子？
紇干承基剛從地上爬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正想抽出馬背上掛著的橫刀，卻被李承乾冷冷瞪了一眼。
良久。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中郎將真是盡忠職守啊……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身後的侍從，跛著腳向宮門內走去。
「臣恭送殿下。」
李承乾的身子僵了一下，卻並沒有回頭。
眼見太子選擇服軟，紇干承基當即也不敢造次，只是滿含不忿地瞪了房俊一眼，就向著李承乾的背影追去。
直到東宮一行人的身影全部消失在宮門深處，那名挨了鞭子的侍衛才敢皺著眉頭，輕撫臉上的傷口。
「去找些傷藥敷上，這裡換個人替你。」
那人眼眶瞬間泛紅，抱拳道：「卑職多謝房將軍。」
幾名守城的侍衛互相對視一眼，紛紛圍了上來。
「將軍！俺沒讀過書，不會說什麼客套話，但您今日替兄弟們出頭，俺們心裡都記著！」
房俊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同袍之間，理所應當，都散了吧。」
那幾人卻是不肯離去，執拗著道：「等下值之後，大伙兒尋個地方一道喝點酒，算是俺們幾個請將軍的，還請將軍一定要賞光！」
房俊將幾人臉上的熱切盡收眼底，嘴角一咧，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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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小巷子裡遍布著門臉簡陋的酒肆。
這種地方桌凳粗拙，卻勝在酒菜價廉，素來是宮裡侍衛們下值後的好去處。
房俊被幾個漢子一路簇擁著，店家老遠看見就堆起了笑臉，麻利地搬出一壇沒開封的濁酒，又切了幾斤熟羊肉，送上兩碟鹽豆子下酒。
兩三碗酒下肚，原本還靦腆的幾人，話就多了起來。
見有人來敬酒，房俊也不推辭，只把碗碰得叮噹響。
等他們全都喝盡興了，天色早就完全暗了下來。
夜風裹著濕潤的泥土氣味撲面而來。
房俊微微眯起眼，抬手抹掉落在臉上的水滴。
「他娘的！」
幾個侍衛紅著臉，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挑咱們回去的時候下，晦氣！」
「這不正好給你這黑廝洗洗屁股？」
「去你娘的！」
房俊望著連綿不絕的雨絲，眉梢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此情此景，倒襯得上一句「好雨知時節」。
幾個侍衛相繼告辭後，房俊也不急著回府，一路上不緊不慢地欣賞著長安的雨中夜色。
沿街的鋪面大多關了門，偶爾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路愈發熟悉，來往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再定睛一看，越到晚上越是熱鬧的地方，這不就是平康坊麼？！
難怪這一路走來，胭脂味越來越濃。
「哎呦，官人，反正下著雨也沒地方去，進來坐坐嘛！」
煙月閣的老鴇還是掛著那副標準的笑容，熟稔地將客人們讓進門。
房俊笑了笑，來都來了，進去避避雨倒也無妨。
「房公子？！您可算是來我們煙月閣了！」老鴇眼前一亮，那張塗得粉白的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一把就挽住了房俊的胳膊。
「公子有所不知，自從您上次一走，秋棠那丫頭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天天坐在窗前發呆，任誰來勸都無濟於事。」
房俊被她拽著往裡走，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今天就是路過這，進來避避雨……」
「避雨好啊！雨天人少，清淨，正適合說說話！」
老鴇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連拉帶拽地把他送上樓梯，一直到了三樓最裡間的那扇門前，這才鬆了手，笑吟吟地壓著嗓子道：「公子進去吧，秋棠在裡頭呢，奴家就不打擾了。」
說罷，她扭著腰就走了，獨留房俊一人尷尬地杵在門外。
他嘆了口氣，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安靜的房間裡當即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誰？」
「房俊。」
他報了個名字，又擔心秋棠未必能記住自己的大名，正想再補上一句，房門卻已經吱呀一聲開了。
秋棠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長發隨意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簪子，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卻偏偏在這滿樓紅巾翠袖中，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清淨。
看見房俊的瞬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緊，向來冷漠的眸子裡竟多了一絲生氣。
「公子請進。」
「……哦，好。」
秋棠看房俊的同時，房俊也在觀察她。
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看見秋棠摘下面紗的樣子。
此前隔著紗，房俊只覺她眉目清秀。
如今面紗取下，他才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這張臉。
秋棠的美不似高陽那般明艷張揚，也不似城陽那般溫婉含蓄，而是一種孤獨、清冷的美。
無人能觀賞，也無人能近前。
「公子坐吧。」
房俊看得有些痴了，被她這麼一提醒，才窘迫的回過神來。
秋棠卻表現得渾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走到窗前的小几旁，為房俊斟了一杯茶。
「天氣濕寒，公子還是喝杯熱茶，去去體內的寒氣。」
房俊坐在她對面，手捧著杯子，卻是一口都喝不下去。
「上次匆匆一別，也有些時日了。」
聞言，房俊小心地看了秋棠一眼，見她臉上並無怨氣，才緩緩道：「家中有人牽掛，某實在不便在外過夜，還望娘子見諒。」
「小女子並無埋怨的意思，公子何須內疚？」秋棠緩緩搖頭。
兩人就這麼隨便地聊起來了。
起初不過是幾句客套的寒暄，可說著說著，房俊就發覺眼前女子的談吐大不尋常。
她言辭得體，進退有度，無論房俊說什麼事，她都能接上幾句，而且見解不俗，絕非尋常的風塵女子所能企及。
「秋棠娘子，你不像是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房俊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的困惑：「從舉止談吐來看，某倒覺得你是哪個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
秋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片刻後，她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既然進了這扇門，就代表拋棄了一切過往，在旁人眼裡，如今的我也不過只剩下一身好看的皮囊罷了。」
「既然娘子有魄力放下一切，又何必在乎旁人如何看你？」
房俊微微垂下視線，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這世間，身不由己的人何其多？各有各的苦楚罷了，只要你覺得自己活得不違背本心，就足夠了。」
秋棠怔怔地看著房俊。
這還是自她進入煙月閣以來，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