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並非出自臣口
房俊兄弟兩人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沉吟片刻後，房俊又開口道：「雖然魏王當下最受寵，但他未必就能笑到最後。」
房玄齡眉梢動了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魏王殿下才學過人，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經史典籍，他都勝過太子。可越是聰明的人，反而往往會有疏漏。」
房俊聲線逐漸壓低：「自開辦文學館以來，魏王廣納賢才，聲望與日俱增，在與太子的幾次博弈中也占到些便宜，正因為如此順利，他的動作才越來越大，甚至已經將橄欖枝拋向了世家。」
聽到「世家」二字，房玄齡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卻沒有出言打斷。
「阿耶應該清楚陛下對世家的態度，如今的皇室與世家之間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只要世家安分，陛下暫時不會去動世家，但他也絕不會允許世家插手立儲這件事！」
房玄齡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房俊，眼神里滿是欣慰和感慨。
「二郎，你長大了。」
房俊怔了一下，稍顯靦腆地笑了笑。
房玄齡起身走到他身邊，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對於朝堂之事，你想的比大郎更加周全，方才那番話說的很好，也很對，但你切記不可再對旁人說起。」
「孩兒知道了……」
房俊也站起身，正想回房歇息，眼角餘光卻忽然打量到房玄齡桌案上有張泛黃的紙。
他不經意地瞟過紙上工整的字跡。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一眼，讓他眉心不禁擰出了一個川字。
「世襲刺史……分封諸州……」
「阿耶，陛下是想將宗室和功臣們分封為世襲的刺史？」
房玄齡的手指輕輕按在那張紙上，頓了頓，才道：「你猜得不錯，陛下的確動了這個心思。」
「早在貞觀元年的時候，蕭瑀就曾向陛下建言，將各州刺史的職位改為世代傳襲，以安天下。當時陛下頗為心動，只是在朝議時，被魏徵、李百藥、顏師古等人極力勸阻，這才暫且擱置。」
房遺直突然插嘴道：「此事孩兒也有些印象，鄭國公還曾親自來府上拜訪，邀阿耶一道進宮勸阻陛下。」
「是啊，我原以為此事早已塵埃落定，不想陛下如今又舊事重提。」
房玄齡目光直直地盯著燭台上的火苗，眼睛眨也不眨。
「陛下怎麼一時興起，又想起了陳年舊事？」
「並非是一時興起，而是前些時日，宋國公特地修書一封，呈送御前，重提當年舊議。陛下當時沒有明確表態，卻命人抄錄了一份送到我這裡來。」
「這其中的意思，你們可明白？」
房俊稍微琢磨了一下，心中便已瞭然。
李世民是想讓老爹這個當朝宰相先站出來表態。
若是房玄齡點頭贊成，此事便可嘗試在朝中推行；若是房玄齡反對，李世民也有藉口繼續擱置這條建議，不至於直接駁了蕭瑀的面子。
「世襲刺史？分封諸州？」房俊忽然冷笑一聲：「這與周王朝分封諸侯有什麼區別？宋國公反覆提起此事，不過是想提前給自己的子孫後代鋪一條富貴路罷了。」
「二郎慎言！再怎麼說，宋國公也是先帝時期的老臣，就連陛下也要給他留幾分面子。」
房玄齡嗔了他一眼，而後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也知曉這個制度存在弊端，可一時又想不出要怎樣諫言，才能徹底斷絕宋國公和陛下的心思。」
房俊暗自撇了撇嘴，隨後在書房中踱了幾步。
「阿耶試想，當年周天子分封諸侯，起初固然天下太平，可後來如何？諸侯坐大，王權衰微，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哪一個不是從分封中崛起的？」
「若真將各州刺史位置定為世襲罔替，第一代刺史自然是隨陛下打天下的功臣良將，尚能不負聖命，治理好一州之地。」
「可他們的子孫呢？倘若繼任者昏聵無能、驕奢淫逸，受苦的是誰？是百姓！受損失的又是誰？是大唐！」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久久迴蕩：「況且，一旦刺史之位可以世襲，那便等於讓勛貴們在地方埋下根基，他們的家族會一代代地不斷壯大！此舉極易助長地方勢力割據，嚴重削弱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力。到那時，春秋戰國群雄逐鹿的局面，豈不是要在大唐重演？」
「一個大一統的帝國想要維持長期統治，中央集權是必由之路，而分封制則更容易導致王朝分裂，由分權走向集權，才是歷史演化的趨勢。」
話音落下，書房中安靜了許久。
燭火隨風搖曳，父子三人的影子也猛地晃了一下。
「說的好啊！二郎的話，真是說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房玄齡激動得臉頰通紅，猛地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房俊兄弟兩個都被嚇了一跳。
房玄齡一向謹小慎微，鮮少會露出這種失態的樣子。
房遺直道：「阿耶打算如何應對？」
房玄齡定了定神，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快步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而後提筆蘸墨，緩緩道：「我要連夜擬一封奏疏，將方才二郎的那番話記錄下來，陳明此事利害，呈送御前！」
房俊聞言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暗自祈禱李老二看過老爹的奏疏後不會來找他的麻煩。
這一夜，房玄齡書房內的燈火始終未熄，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
翌日，太極宮，甘露殿。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後，面前是堆成一座小山的大臣奏疏。
他手執硃筆，批閱的速度極快，目光掃過之處，硃筆隨之落下。
忽然間，他的手指一頓，原本愜意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眼前奏疏上的字體端正大方，正是房玄齡的手筆。
「地方勢力割據……威脅朝廷中央……」
李世民低聲念著奏疏中的詞句，眉頭越皺越緊，讀到後來，竟已微微沉下了臉色。
「大家？」
侍立在一旁的張阿難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可李世民就如同沒聽見一般，專心將那封奏疏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之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晌，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好！好一個由分權走向集權！玄齡的奏疏真是句句切中要害！」
張阿難被這一巴掌嚇了一跳，但見李世民臉上並無怒色，這才放下心來，連忙上前將歪斜的杯蓋扶正。
「傳朕口諭，宣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馬周即刻覲見。」
「唯。」
張阿難領命而去。
不多時，四位大唐重臣魚貫而入。
「臣等拜見……」
「不必多禮！」
李世民抬手示意幾人坐下，也不多寒暄，直接將房玄齡的那封奏疏遞了過去。
「玄成，輔機，賓王，你們先來看看玄齡的奏疏。」
魏徵率先接過，長孫無忌和馬周也湊過來一同觀看。
三人讀著讀著，臉上不約而同地寫滿了驚訝。
魏徵猛地抬起頭，一向緊繃的嘴角難得展露出笑意：「陛下，房相所言與臣當年所諫如出一轍，而論述之精闢，猶在臣之上。」
馬周也點了點頭：「房相果然寶刀未老，這番見解，著實令人佩服。」
長孫無忌拱手道：「陛下，雖然臣此前也反對世襲刺史之議，卻沒能如房相這般將利弊剖析得如此透徹，這番議論，確有振聾發聵之效。」
李世民聽著三人的讚譽，目光轉向房玄齡，含笑道：「玄齡，這次多虧了有你的這封奏疏，才免得朕鑄成大錯，卿真乃我大唐棟樑之才！」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房玄齡連忙躬身，臉上露出一絲惶恐：「實不相瞞，這封奏疏中的見解，並非出自臣口！」
沉吟片刻後，房俊又開口道：「雖然魏王當下最受寵，但他未必就能笑到最後。」
房玄齡眉梢動了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魏王殿下才學過人，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經史典籍，他都勝過太子。可越是聰明的人，反而往往會有疏漏。」
房俊聲線逐漸壓低：「自開辦文學館以來，魏王廣納賢才，聲望與日俱增，在與太子的幾次博弈中也占到些便宜，正因為如此順利，他的動作才越來越大，甚至已經將橄欖枝拋向了世家。」
聽到「世家」二字，房玄齡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卻沒有出言打斷。
「阿耶應該清楚陛下對世家的態度，如今的皇室與世家之間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只要世家安分，陛下暫時不會去動世家，但他也絕不會允許世家插手立儲這件事！」
房玄齡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房俊，眼神里滿是欣慰和感慨。
「二郎，你長大了。」
房俊怔了一下，稍顯靦腆地笑了笑。
房玄齡起身走到他身邊，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對於朝堂之事，你想的比大郎更加周全，方才那番話說的很好，也很對，但你切記不可再對旁人說起。」
「孩兒知道了……」
房俊也站起身，正想回房歇息，眼角餘光卻忽然打量到房玄齡桌案上有張泛黃的紙。
他不經意地瞟過紙上工整的字跡。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一眼，讓他眉心不禁擰出了一個川字。
「世襲刺史……分封諸州……」
「阿耶，陛下是想將宗室和功臣們分封為世襲的刺史？」
房玄齡的手指輕輕按在那張紙上，頓了頓，才道：「你猜得不錯，陛下的確動了這個心思。」
「早在貞觀元年的時候，蕭瑀就曾向陛下建言，將各州刺史的職位改為世代傳襲，以安天下。當時陛下頗為心動，只是在朝議時，被魏徵、李百藥、顏師古等人極力勸阻，這才暫且擱置。」
房遺直突然插嘴道：「此事孩兒也有些印象，鄭國公還曾親自來府上拜訪，邀阿耶一道進宮勸阻陛下。」
「是啊，我原以為此事早已塵埃落定，不想陛下如今又舊事重提。」
房玄齡目光直直地盯著燭台上的火苗，眼睛眨也不眨。
「陛下怎麼一時興起，又想起了陳年舊事？」
「並非是一時興起，而是前些時日，宋國公特地修書一封，呈送御前，重提當年舊議。陛下當時沒有明確表態，卻命人抄錄了一份送到我這裡來。」
「這其中的意思，你們可明白？」
房俊稍微琢磨了一下，心中便已瞭然。
李世民是想讓老爹這個當朝宰相先站出來表態。
若是房玄齡點頭贊成，此事便可嘗試在朝中推行；若是房玄齡反對，李世民也有藉口繼續擱置這條建議，不至於直接駁了蕭瑀的面子。
「世襲刺史？分封諸州？」房俊忽然冷笑一聲：「這與周王朝分封諸侯有什麼區別？宋國公反覆提起此事，不過是想提前給自己的子孫後代鋪一條富貴路罷了。」
「二郎慎言！再怎麼說，宋國公也是先帝時期的老臣，就連陛下也要給他留幾分面子。」
房玄齡嗔了他一眼，而後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也知曉這個制度存在弊端，可一時又想不出要怎樣諫言，才能徹底斷絕宋國公和陛下的心思。」
房俊暗自撇了撇嘴，隨後在書房中踱了幾步。
「阿耶試想，當年周天子分封諸侯，起初固然天下太平，可後來如何？諸侯坐大，王權衰微，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哪一個不是從分封中崛起的？」
「若真將各州刺史位置定為世襲罔替，第一代刺史自然是隨陛下打天下的功臣良將，尚能不負聖命，治理好一州之地。」
「可他們的子孫呢？倘若繼任者昏聵無能、驕奢淫逸，受苦的是誰？是百姓！受損失的又是誰？是大唐！」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久久迴蕩：「況且，一旦刺史之位可以世襲，那便等於讓勛貴們在地方埋下根基，他們的家族會一代代地不斷壯大！此舉極易助長地方勢力割據，嚴重削弱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力。到那時，春秋戰國群雄逐鹿的局面，豈不是要在大唐重演？」
「一個大一統的帝國想要維持長期統治，中央集權是必由之路，而分封制則更容易導致王朝分裂，由分權走向集權，才是歷史演化的趨勢。」
話音落下，書房中安靜了許久。
燭火隨風搖曳，父子三人的影子也猛地晃了一下。
「說的好啊！二郎的話，真是說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房玄齡激動得臉頰通紅，猛地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房俊兄弟兩個都被嚇了一跳。
房玄齡一向謹小慎微，鮮少會露出這種失態的樣子。
房遺直道：「阿耶打算如何應對？」
房玄齡定了定神，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快步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而後提筆蘸墨，緩緩道：「我要連夜擬一封奏疏，將方才二郎的那番話記錄下來，陳明此事利害，呈送御前！」
房俊聞言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暗自祈禱李老二看過老爹的奏疏後不會來找他的麻煩。
這一夜，房玄齡書房內的燈火始終未熄，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
翌日，太極宮，甘露殿。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後，面前是堆成一座小山的大臣奏疏。
他手執硃筆，批閱的速度極快，目光掃過之處，硃筆隨之落下。
忽然間，他的手指一頓，原本愜意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眼前奏疏上的字體端正大方，正是房玄齡的手筆。
「地方勢力割據……威脅朝廷中央……」
李世民低聲念著奏疏中的詞句，眉頭越皺越緊，讀到後來，竟已微微沉下了臉色。
「大家？」
侍立在一旁的張阿難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可李世民就如同沒聽見一般，專心將那封奏疏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之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晌，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好！好一個由分權走向集權！玄齡的奏疏真是句句切中要害！」
張阿難被這一巴掌嚇了一跳，但見李世民臉上並無怒色，這才放下心來，連忙上前將歪斜的杯蓋扶正。
「傳朕口諭，宣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馬周即刻覲見。」
「唯。」
張阿難領命而去。
不多時，四位大唐重臣魚貫而入。
「臣等拜見……」
「不必多禮！」
李世民抬手示意幾人坐下，也不多寒暄，直接將房玄齡的那封奏疏遞了過去。
「玄成，輔機，賓王，你們先來看看玄齡的奏疏。」
魏徵率先接過，長孫無忌和馬周也湊過來一同觀看。
三人讀著讀著，臉上不約而同地寫滿了驚訝。
魏徵猛地抬起頭，一向緊繃的嘴角難得展露出笑意：「陛下，房相所言與臣當年所諫如出一轍，而論述之精闢，猶在臣之上。」
馬周也點了點頭：「房相果然寶刀未老，這番見解，著實令人佩服。」
長孫無忌拱手道：「陛下，雖然臣此前也反對世襲刺史之議，卻沒能如房相這般將利弊剖析得如此透徹，這番議論，確有振聾發聵之效。」
李世民聽著三人的讚譽，目光轉向房玄齡，含笑道：「玄齡，這次多虧了有你的這封奏疏，才免得朕鑄成大錯，卿真乃我大唐棟樑之才！」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房玄齡連忙躬身，臉上露出一絲惶恐：「實不相瞞，這封奏疏中的見解，並非出自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