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疑心
張阿難走後，房家眾人接連起身。
房俊眉頭緊鎖，凝望著手裡的聖旨，完全沒察覺到一隻手正嫻熟地摸向他的耳朵。
「阿娘，您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盧氏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剛剛沒聽到張內侍的話麼？說吧，今天又闖什麼禍了？」
「阿娘，誤會，都是誤會……孩兒今天立了功啊。」
房俊做好隨時後撤的姿勢，隨即腳下猛地一發力，輕鬆掙脫了盧氏的手。
「阿娘，孩兒還有事找忠伯，晚些再與您說……」
說話間，房俊的背影已然遠去。
直到徹底看不見他的影子，盧氏臉上的陰雲才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勾起的嘴角。
「阿娘，二郎受封右衛中郎將，也算是為房家掙足了臉面。」房遺直看著母親再也壓不住的笑意，也不禁跟著笑了笑：「這下子，看誰還敢在背後亂嚼舌根。」
盧氏吩咐下人撤去香案，又囑咐庖廚晚上多備兩道好菜。
隨後，她才在兒媳杜氏的攙扶下，抹掉眼角掛著的淚珠，嘴裡叨念著：「房家列祖列宗保佑，二郎他如今終於有出息了，我和你們阿耶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房家三子中，最讓人放心不下的就屬房俊。
不過，好在他如今尚未及冠就有了官身，來日也未嘗不可再進一步。
一時間，這從天降下的喜悅，竟讓盧氏三人不約而同地忘記了房俊身上還有賜婚的麻煩。
而被她們念叨的房俊，此刻早已奔向國公府後院。
他順利找到了正在侍弄花草的房忠。
「忠伯，有件事想請你相助。」
「二郎但請吩咐。」房忠放下手裡的活，笑了笑。
「我想請忠伯明日扮作收買糧食的商人，再去西市尋找從嶺南道過來的行商。」
房忠忠厚的臉上露出片刻不解，卻沒有開口打斷房俊的話。
「找到行商之後，你就請他們前往林邑國，採買一種名為占城稻的稻種，不需要太多，千斤即可。」
「這……」房忠沒有追問他採買稻種的原因，而是遲疑道：「林邑國路途遙遠，他們會願意為了一點稻種，跑這一趟嗎？」
房俊略微沉吟：「商人重利，你就說願以長安米價的三倍價格，收買這種稻種，必然會有人動心！」
見房忠仍存疑慮，他又補充道：「錢的事無須擔憂，我自會與阿耶商量。」
「好，老奴明白了，明日我就去西市看看。」
「忠伯切記，此事務必低調，不可讓人知道是我梁國公府在採買稻種。」
「二郎放心，老奴省得。」房忠拱了拱手。
-----------------
在全家和諧的氛圍下，一頓豐饒的家宴更顯滋味悠長。
只是想尋機溜回房間的房俊，再次被房玄齡請到了書房。
「我聽房忠說，你想採買稻種？」
見老爹沒有提起逃學的事，房俊不由鬆了一口氣。
「沒錯，這批稻種是孩兒替陛下採買的，還請阿耶從府里撥些錢，待稻種採買回來，孩兒再去找陛下要些賞賜來填補房家的損失。」
「我大唐本就有稻種，陛下為何偏要你去採買林邑國的稻種？」
「阿耶，林邑國的稻種與中原地區的稻種相比，要更加耐旱，稻米的產量也更高……」
說話間，房俊將占城稻的事與老爹細細道來。
房玄齡把呼吸放得極輕，臉上的神情從平靜到訝然，再變為同李世民一樣的狂喜，最後緩緩歸於沉寂。
良久，他才道：「此事，你有把握嗎？」
房俊雙眸一凝，深吸了一口氣：「孩兒不敢說此事必成，但少說也有七分把握。」
房玄齡怔怔地望著還冒熱氣的茶杯，喉結動了動，道：「好，就依你的想法辦吧，若是遇到什麼難處，記得與我商量。」
「孩兒省得了。」房俊心中一暖。
「陛下既然給了你官職，就安守本分，莫要壞了規矩。」房玄齡呷了一口茶湯，指尖輕叩著桌案：「右衛如今由褒國公統轄，他為人剛正克己，昔日隱太子曾以重金賄賂他，欲誘其歸順東宮，卻被他一口回絕，並如實告知陛下。」
「你在他手下任職，我也算放心了。」
右衛大將軍是段志玄？
聞言，房俊全身的肌肉也不由鬆緩些許，只要不是在腦後生有反骨的侯君集手下就好。
「二郎……」
房玄齡敲著桌案的手指驀然停在半空，到了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阿耶有話但說無妨。」
「下午，我在尚書省當值的時候，陛下命人傳我入宮問話。」
房玄齡微微垂下眼瞼，盛著茶湯的杯子裡倒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問話的內容，與你相關……」
最後一字出口的剎那，銅燈上的火苗被風吹得一晃，父子二人投在牆上的影子皆是微微一動。
房俊盯著茶湯，嘴裡突然變得乾澀：「陛下……問了什麼？」
「陛下疑惑，為何你只是生了一場大病，前後變化就如此之大？他懷疑，你先前是在刻意藏鋒，不願為大唐效力。」
房玄齡停滯的指尖繼續叩響桌案，那清脆的「嗒嗒」聲，讓房俊覺得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般。
李世民果然起疑心了！
此刻，即便房俊再後悔，也為時已晚。
怪就要怪他一心只想著退婚，卻忽略了原本的房遺愛是因何被人稱為紈絝的。
「阿耶是如何回答的？」他潤了潤嘴唇道。
「自然是說你自幼讀過一些書，又在弘文館受耳濡目染，這才開了竅。」
「陛下……沒再追究？」
房玄齡緩緩搖頭，眼裡卻陡然射出兩道銳芒，直刺到房俊心底最深處。
「二郎，你何時精通了詩詞一道的？我記得你小的時候，只要一教你讀前人留下的詩賦，你就喜歡耍脾氣。」
房俊咽了口唾沫，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他下意識避開老爹探究的視線，嘴角強笑道：「不過是在酒樓里聽那些食客間斗詩，聽多了自然也就受到些啟發，還稱不上精通。」
房玄齡盯了他好一會兒，直到茶湯的熱氣逐漸散去，那滿身的威嚴仿佛春日融雪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二郎，時辰不早了，回去歇著吧。」盧氏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隨著腳步逐漸靠近，她的半邊臉頰被燈火照亮，眼裡的慈愛照舊如常。
房俊快速起身，對房玄齡夫婦笑了笑，轉身只留下一個背影。
「二郎。」
「……阿耶還有吩咐？」
房玄齡挑了挑眉毛，重新握緊茶杯：「從前的那些流言蜚語，就讓它翻過去吧，今後你就讓這長安城裡的人看看，我房玄齡的兒子，並非是什麼頑劣不堪的紈絝！」
「你毋需有什麼顧慮，家裡有我和你阿娘在，天還塌不下來！」
房俊被陰影遮住的瞳孔猛然一顫，一股溫熱感在眼眶中蔓延開來。
「孩兒……知道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房玄齡倏地落寞一嘆：「二郎，變了。」
盧氏捏緊衣袂，近前兩步，眼睛裡的堅毅完全被燈火點亮。
「再怎麼變，他也是咱們的孩子！」
「是啊，他是二郎，是咱們的孩子……」
房俊眉頭緊鎖，凝望著手裡的聖旨，完全沒察覺到一隻手正嫻熟地摸向他的耳朵。
「阿娘，您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盧氏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剛剛沒聽到張內侍的話麼？說吧，今天又闖什麼禍了？」
「阿娘，誤會，都是誤會……孩兒今天立了功啊。」
房俊做好隨時後撤的姿勢，隨即腳下猛地一發力，輕鬆掙脫了盧氏的手。
「阿娘，孩兒還有事找忠伯，晚些再與您說……」
說話間，房俊的背影已然遠去。
直到徹底看不見他的影子，盧氏臉上的陰雲才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勾起的嘴角。
「阿娘，二郎受封右衛中郎將，也算是為房家掙足了臉面。」房遺直看著母親再也壓不住的笑意，也不禁跟著笑了笑：「這下子，看誰還敢在背後亂嚼舌根。」
盧氏吩咐下人撤去香案，又囑咐庖廚晚上多備兩道好菜。
隨後，她才在兒媳杜氏的攙扶下，抹掉眼角掛著的淚珠，嘴裡叨念著：「房家列祖列宗保佑，二郎他如今終於有出息了，我和你們阿耶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房家三子中，最讓人放心不下的就屬房俊。
不過，好在他如今尚未及冠就有了官身，來日也未嘗不可再進一步。
一時間，這從天降下的喜悅，竟讓盧氏三人不約而同地忘記了房俊身上還有賜婚的麻煩。
而被她們念叨的房俊，此刻早已奔向國公府後院。
他順利找到了正在侍弄花草的房忠。
「忠伯，有件事想請你相助。」
「二郎但請吩咐。」房忠放下手裡的活，笑了笑。
「我想請忠伯明日扮作收買糧食的商人，再去西市尋找從嶺南道過來的行商。」
房忠忠厚的臉上露出片刻不解，卻沒有開口打斷房俊的話。
「找到行商之後，你就請他們前往林邑國，採買一種名為占城稻的稻種，不需要太多，千斤即可。」
「這……」房忠沒有追問他採買稻種的原因，而是遲疑道：「林邑國路途遙遠，他們會願意為了一點稻種，跑這一趟嗎？」
房俊略微沉吟：「商人重利，你就說願以長安米價的三倍價格，收買這種稻種，必然會有人動心！」
見房忠仍存疑慮，他又補充道：「錢的事無須擔憂，我自會與阿耶商量。」
「好，老奴明白了，明日我就去西市看看。」
「忠伯切記，此事務必低調，不可讓人知道是我梁國公府在採買稻種。」
「二郎放心，老奴省得。」房忠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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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家和諧的氛圍下，一頓豐饒的家宴更顯滋味悠長。
只是想尋機溜回房間的房俊，再次被房玄齡請到了書房。
「我聽房忠說，你想採買稻種？」
見老爹沒有提起逃學的事，房俊不由鬆了一口氣。
「沒錯，這批稻種是孩兒替陛下採買的，還請阿耶從府里撥些錢，待稻種採買回來，孩兒再去找陛下要些賞賜來填補房家的損失。」
「我大唐本就有稻種，陛下為何偏要你去採買林邑國的稻種？」
「阿耶，林邑國的稻種與中原地區的稻種相比，要更加耐旱，稻米的產量也更高……」
說話間，房俊將占城稻的事與老爹細細道來。
房玄齡把呼吸放得極輕，臉上的神情從平靜到訝然，再變為同李世民一樣的狂喜，最後緩緩歸於沉寂。
良久，他才道：「此事，你有把握嗎？」
房俊雙眸一凝，深吸了一口氣：「孩兒不敢說此事必成，但少說也有七分把握。」
房玄齡怔怔地望著還冒熱氣的茶杯，喉結動了動，道：「好，就依你的想法辦吧，若是遇到什麼難處，記得與我商量。」
「孩兒省得了。」房俊心中一暖。
「陛下既然給了你官職，就安守本分，莫要壞了規矩。」房玄齡呷了一口茶湯，指尖輕叩著桌案：「右衛如今由褒國公統轄，他為人剛正克己，昔日隱太子曾以重金賄賂他，欲誘其歸順東宮，卻被他一口回絕，並如實告知陛下。」
「你在他手下任職，我也算放心了。」
右衛大將軍是段志玄？
聞言，房俊全身的肌肉也不由鬆緩些許，只要不是在腦後生有反骨的侯君集手下就好。
「二郎……」
房玄齡敲著桌案的手指驀然停在半空，到了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阿耶有話但說無妨。」
「下午，我在尚書省當值的時候，陛下命人傳我入宮問話。」
房玄齡微微垂下眼瞼，盛著茶湯的杯子裡倒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問話的內容，與你相關……」
最後一字出口的剎那，銅燈上的火苗被風吹得一晃，父子二人投在牆上的影子皆是微微一動。
房俊盯著茶湯，嘴裡突然變得乾澀：「陛下……問了什麼？」
「陛下疑惑，為何你只是生了一場大病，前後變化就如此之大？他懷疑，你先前是在刻意藏鋒，不願為大唐效力。」
房玄齡停滯的指尖繼續叩響桌案，那清脆的「嗒嗒」聲，讓房俊覺得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般。
李世民果然起疑心了！
此刻，即便房俊再後悔，也為時已晚。
怪就要怪他一心只想著退婚，卻忽略了原本的房遺愛是因何被人稱為紈絝的。
「阿耶是如何回答的？」他潤了潤嘴唇道。
「自然是說你自幼讀過一些書，又在弘文館受耳濡目染，這才開了竅。」
「陛下……沒再追究？」
房玄齡緩緩搖頭，眼裡卻陡然射出兩道銳芒，直刺到房俊心底最深處。
「二郎，你何時精通了詩詞一道的？我記得你小的時候，只要一教你讀前人留下的詩賦，你就喜歡耍脾氣。」
房俊咽了口唾沫，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他下意識避開老爹探究的視線，嘴角強笑道：「不過是在酒樓里聽那些食客間斗詩，聽多了自然也就受到些啟發，還稱不上精通。」
房玄齡盯了他好一會兒，直到茶湯的熱氣逐漸散去，那滿身的威嚴仿佛春日融雪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二郎，時辰不早了，回去歇著吧。」盧氏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隨著腳步逐漸靠近，她的半邊臉頰被燈火照亮，眼裡的慈愛照舊如常。
房俊快速起身，對房玄齡夫婦笑了笑，轉身只留下一個背影。
「二郎。」
「……阿耶還有吩咐？」
房玄齡挑了挑眉毛，重新握緊茶杯：「從前的那些流言蜚語，就讓它翻過去吧，今後你就讓這長安城裡的人看看，我房玄齡的兒子，並非是什麼頑劣不堪的紈絝！」
「你毋需有什麼顧慮，家裡有我和你阿娘在，天還塌不下來！」
房俊被陰影遮住的瞳孔猛然一顫，一股溫熱感在眼眶中蔓延開來。
「孩兒……知道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房玄齡倏地落寞一嘆：「二郎，變了。」
盧氏捏緊衣袂，近前兩步，眼睛裡的堅毅完全被燈火點亮。
「再怎麼變，他也是咱們的孩子！」
「是啊，他是二郎，是咱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