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執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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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質子館時,天已經黑透了。

  罕信與姜緩在街口作別,獨自進了館門。門外的楚兵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

  院裡那棵不知名的樹,在夜色里立著。堂屋的窗紙,透出燈光來。

  他掀簾進屋。

  屋裡,食案已經擺開了。

  母親蘅芷與姐姐靖姬坐在案旁,候著他,案上的飯食還溫著。

  「回來了。」蘅芷起身,「快坐下,先吃飯。」

  案上擺的,是楚王宮送來的飯食。

  一尾蒸魚,一盂菜羹,稻飯三份,並一碟醃菜,皆用陶器盛著。

  算不得華貴,分例卻齊整,依的是周禮的數,既不逾越,也挑不出短來。

  罕信坐下。

  靖姬替他添了一箸魚,沒說話。

  三人動了箸。

  吃了幾口,蘅芷放下箸,先開了口。

  「信兒,有樁事,娘這幾日一直在想。」

  罕信抬眼:「娘請講。」

  「你是火脈。」

  蘅芷道,「這楚地,處處是水。娘雖不懂修行,也想得明白,你要煉火氣,這地界上怕是不湊手。許多東西,往後都得買。要買,各處都得錢。」

  她頓了頓。

  「娘這幾日聽館裡的人說起,你們鍊氣士,不使金銀,使的是一樣喚作無相石的物事。尋常的鍊氣士,行走天下,周遊列國,采那些天材地寶,換得無相石。可你在學宮裡,又是質子,出不得遠門,好似只有接學宮的任務,才掙得著。」

  罕信點了點頭。

  「娘打聽得不差,正是這樣。」

  他沒瞞著,把今日的事說了。

  「今日散了學,我與姜緩去了任務堂。堂里懸著的活計不少,火屬的也有幾條,照料丹爐的,烘焙藥材的,看守窯火的。我接連遞了三回,回回都被拒了。」

  「為何?」

  靖姬問。

  「兩層緣故。」

  罕信道,「一層,嫌我修為低微,人家挑人,挑不著我。另一層,忌我這個出身。」

  他放下箸。

  「學宮是進了。只是這前路,依舊艱難。」

  屋裡靜了一陣。

  蘅芷聽罷,長長嘆了一口氣。

  「娘曉得會難。只是沒想到,難在這一層上。」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緩緩開口。

  「信兒,娘年輕的時候,遇過一樁事。」

  罕信與靖姬都看向她。

  「那時候娘還沒進罕府。有一回,在道上救起一個女子。那女子傷在腹部,血浸了半幅衣裳,人已經走不動了。娘把她帶回去,一點一點替她將養,養了月余,人才緩過來。」

  「她是莊國人。臨去的時候,解下一枚玉佩與娘,說,若她日後平安歸了故國,教娘持此玉去尋她,必有厚報。」

  蘅芷說到這裡,看了罕信一眼。

  「後來娘輾轉聽人說,她平安歸國了。再後來,莊國把她嫁來了楚國,做了執圭屈巍的夫人。楚人都喚她莊姬。」

  執圭,是楚國的爵。

  能佩執圭的,皆是楚國數得著的貴臣。

  蘅芷說著,起身進了裡屋。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她在案邊坐下,一層一層解開,裡頭是一枚玉佩。

  那玉佩樣式舊了,玉色卻溫潤,看得出主人時時摩挲。

  「這便是那枚信物。」

  蘅芷把玉佩推到罕信面前。

  「此物與你罷。你持著它,去尋那位莊姬夫人。若她還守著當年的信,或許,能扶持吾兒一二。」

  罕信看著那枚玉佩,沒有立時去接。

  「娘。」

  他道:「這物事,您收了這許多年。」

  「收著,就是為著用的。」

  蘅芷道:「拿去。」


  罕信伸手,把玉佩接了過來,握在掌心,感動道:「謝謝娘。」

  旁邊的靖姬,面色卻變了。

  她放下箸,身子往前傾了傾,有點著急。

  「娘。」

  「這枚玉,是咱們在楚國唯一的底牌了。當初帶它出來,原是留著兩國交鋒的時候用的。真到了那一日,持它去求那位夫人,換一條逃亡活命的生路。如今若是用了……」

  她話沒說完。

  「吾意已決。」

  蘅芷搖了搖頭。

  就這四個字。

  靖姬怔住了。

  罕信握著掌心那枚玉,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性子軟,這他是知道的,如今說出吾意已決,想必是母親早就把這筆帳,在心裡算清了。

  真到了鄭楚交兵的那一日,質子是頭一個梟首示眾的。

  那時候持玉登門,求的是什麼?

  求人家冒著窩藏敵國質子的干係,違逆王命,幫著一家三口逃出楚國去。

  一樁陳年的救命之恩,押得動這麼重的注麼?那是把全家的性命,押在人心上。

  倒不如現在用。

  眼下楚王剛下了令,開了學宮給各國質子,正是要在列國跟前立懷柔之名的時候。

  這當口,一位執圭夫人照拂一個質子,順的是王上的意思,不擔半分干係,反倒落一個念舊守信的好名聲。

  人情用在這時候,對方順水推舟,成全的指望,大得多。

  這一層,母親看透了。

  他也看透了。

  獨姐姐還沒轉過這個彎來。

  她心裡裝著的,還是那個逃亡的日子,還是那條留到最後的退路。

  蘅芷不等靖姬再說,又起身進了裡屋。

  這一回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她把木匣擱在案上打開,裡頭是幾樣首飾,一支玉笄,一對玉珥,一隻玉鐲,還有兩枚環佩。

  「這些,是娘的全部家當了。」

  蘅芷道:「你拿去換些像樣的物事。登人家的門,不好空著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年那位夫人,傷的是腹部。這傷落了病根,礙著生養,多少年沒有動靜,直到三年前,才誕下一子。」

  罕信聽著,把這一樁記在了心裡。

  「孩兒記下了。」

  靖姬張了張嘴。

  她想說什麼。

  罕信看得出來,姐姐想說的是,這些首飾若都給出去了,日後真要逃亡,連一點盤纏都沒有了。

  可她到底沒說出口。

  她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罕信,嘴唇動了動,慢慢閉上了。

  或許她也瞧出來了,母親與弟弟這娘倆,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等那個逃亡的日子,把信物家當給得乾乾淨淨,半點後路不留。

  屋裡又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靖姬抬起手,把自己腰間那枚玉佩,解了下來。

  她把玉佩放在罕信面前,推了過去。

  「拿著罷。」

  「往後我們全靠你了,弟弟。」

  罕信一愣。

  他看著案上那枚玉佩,又抬眼看姐姐。

  靖姬已經低下頭去,扒拉著碗裡的稻飯,不看他。

  罕信把玉佩收了。

  掌心裡,母親的玉,姐姐的玉,擱在一處。

  他心裡頭轉著念頭。

  得趕緊掙錢。

  頭一樁,給姐姐買一顆開脈丹,這話他許過兩回了,到如今還是空的。

  再一樁,他自己。

  如今在開脈境上,引的是天地間游離之氣,全憑笨功夫乾熬,倒還勉強修得動。

  可一旦到了鍊氣境,成了鍊氣士,要採氣入丹田,要煉化精氣,諸般資糧,樣樣都得買。

  沒有錢,修為便要卡死在那一道坎上。

  魚涼了,羹也溫吞了。

  三個人各自扒著飯,誰也沒再開口。

  罕信坐在這沉默里,心頭火熱。

  母親把藏了半輩子的信物給了他,把全部的家當給了他,姐姐攔了,勸了,到末了,把自己身上唯一的玉也解了下來。

  她們都支持他,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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