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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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罕信將母親與姐姐交付的物事,一一收在懷裡。

  那枚莊姬當年贈與母親的舊玉佩,樣式雖舊,玉色卻溫潤。

  他單用一方布裹了,貼身藏著,是登門要用的憑信。

  母親的幾樣首飾,連同姐姐那一枚玉佩,另用一個布包裹了,這是要拿去換錢的。

  收拾停當,他出了館門,往雲夢學宮去。

  到了甲寅堂,簽了到。

  堂里的人,比昨日少了大半。

  各國送來的質子,簽過到,便三三兩兩散了,有的回館,有的不知往何處去,只餘下三五個,還坐在席上,捧著那篇《開脈經》,閉目引氣。

  罕信也要走。

  他起身往堂外去,經過庭院邊上,聽見幾個楚國貴族子弟正低聲說話。

  「昨日還見著那些質子,今日怎的就走空了。」

  「頭一日新鮮罷了。這開脈經,熬著熬著,便坐不住了。」

  那幾人說著,也沒怎麼放在心上,轉頭各自演練方術去了。

  話說得平平,不見什麼奚落,只是同窗見人來去,順口議論一句。

  罕信聽在耳里,自往外走。

  講堂前,董玉立著,聽見那議論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麼。

  他轉向庭院裡留下的眾人,揚聲吩咐。

  「都仔細些。這初級演字訣,月底之前,務要修到小成。到時我要一個一個看過,修不到的,記上一筆。」

  眾人應了。

  罕信把這一句記在心裡。

  演火他也得修到小成,只是不急在這一時。

  他出了甲寅堂,穿過那一重重門院,出了學宮。

  出了學宮,罕信往楚王宮一帶去。

  質子館設在王宮眼皮底下,這一帶是楚都的腹心,街巷稠密,店肆相連。

  賣丹藥法器的,收當抵質的,各色鋪子都有。

  他尋著一家收當的質肆,進了門。

  鋪子裡頭不大,櫃檯後頭坐著個掌柜,五十上下,一雙眼睛半眯著,看人看物,都透著幾分行家的精明。

  罕信把布包擱在柜上,解開。

  母親那幾樣首飾先露了出來。

  一支玉笄,一對玉珥,一隻玉鐲,兩枚環佩,玉色溫潤,做工也齊整。

  掌柜伸手,一樣一樣拿起來看,看罷擱下。

  「公子這幾樣,玉是好玉,工也不差。」

  他道:「只是尋常的玉,蘊不得精氣,換不來無相石。論起來,只值些金銀。」

  他報了個數目。

  罕信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他早料到母親的首飾,值不了無相石。

  掌柜的目光,落到了那枚玉佩上。

  那是姐姐靖姬的玉佩。

  掌柜伸手拿起,本是尋常的動作,手卻在半道上停了一停。

  他把玉佩湊到眼前,細細看,又用指腹摩挲了幾下,神色與方才看首飾時不同了。

  「這一枚,不一樣。」

  掌柜道:「此玉內里,蘊著水屬巽位的精氣,能孕養體質。是修行人才識得的物件。」

  他抬眼看罕信:「這玉,換得無相石。約莫,能值三塊上下。」

  罕信看著掌柜手裡那枚玉。

  這玉的來歷,他是知道的。

  姐姐出生那一日,父親尋來這一枚,親手與她繫上。

  罕信沒有立時應下。

  這玉是姐姐的物事,昨夜姐姐親手交到他手裡,他卻不知這般貴重,如今他得先回去,問過姐姐一聲。

  「掌柜稍候。」

  罕信道:「這一枚,我須回去同家裡商量。」

  他把首飾與玉佩重新包好,收了,告辭出門。

  回到館裡,日頭已經高了。

  母親蘅芷在屋裡,姐姐靖姬也在。

  罕信把方才在質肆里的事,說了。


  「母親那幾樣首飾,掌柜說只值金銀,換不來無相石。」

  他道:「獨姐姐這一枚玉佩,掌柜說內里蘊著水屬巽位的精氣,能換三塊無相石。」

  靖姬聽罷,沒有半分遲疑。

  「……」

  她道:「這玉,正好拿去抵了。」

  罕信看她。

  靖姬接著說下去:「你想,那執圭夫人是何等身分。莊國的貴女,嫁與楚國的執圭,享盡了榮華富貴,見過的好東西,數也數不清。咱們這一回是去求人的,若拿些尋常物件登門,怕是入不得人家的眼。」

  「既是求人,就得拿出些真東西來。」

  她指了指那枚玉佩:「這一枚,蘊著精氣,是實打實的物件,正好抵了,添在禮里。」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母親那些首飾,你也拿去,換些金銀回來。日常的嚼用,或是日後真有個萬一,要走,手裡也好有些盤纏。」

  蘅芷在旁,聽著女兒這一番話,沒有作聲,只微微頷了頷首。

  罕信點了點頭。

  姐姐的話,他都應下了。

  這玉佩換的三塊無相石,置辦那一份禮,盡夠了。

  母親的首飾,且先留著,作個家底,日後真到了缺金銀的時候,再當不遲。

  他把母親的首飾從布包里取出,放回原處。

  只將姐姐那枚玉佩,單獨裹了,揣進懷裡。

  那枚莊姬贈的舊玉佩,仍貼身藏著,不曾動。

  再到那家質肆,掌柜見罕信去而復返,也不意外。

  罕信把姐姐的玉佩取出,擱在柜上。

  「這一枚,我當了。」

  掌柜接過,又驗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點頭。

  他取了一張質券,寫明物件、價數、贖期,遞與罕信看。

  「三個月為限。」

  掌柜道:「三月之內,你拿這券,連本帶利還上,便能把這玉贖回去。過了期,這玉可就歸了本鋪了。」

  罕信看過,應了。

  掌柜收了玉佩,從櫃後的一個匣子裡,取出三塊石,擱在柜上。

  那石頭,約莫一節手指長短,色作蒼灰,看著樸拙得很。

  表面沒有稜角,也沒有紋路,更不見什麼光華。

  罕信拿起一塊,擱在掌心,溫溫的,與道旁隨手拾來的一塊碎石,看著並無兩樣。

  這便是無相石了,品級初級。

  罕信掂了掂手裡這三塊石。

  這東西無有定相,金木水火土,日月星辰,各屬的氣,它都納得,隨煉隨化,故而成了天下鍊氣士通用的物事。

  看著不起眼,列國的鍊氣士,卻都只認這個。

  他把三塊石收好,揣進懷裡,與那枚信物玉佩,分開放著。

  出了質肆,罕信往城中的藥市去。

  母親臨行前提點過他。

  那位莊姬夫人,當年傷在腹部,落了病根,礙著生養,多少年沒有動靜,直到三年前,才誕下一子。

  登門求人,單送些金玉,反落了俗套。

  送一份孕養小兒的好藥,既合用,也見得心意實在。

  他尋著一家藥材鋪子進去。

  鋪里藥氣濃重,櫃檯後頭立著個掌柜。

  罕信說了來意,要給一個三歲的小兒,配一份孕養身體的藥,那孩子是腹傷所生,先天上怕有些虧欠。

  掌柜聽了,沉吟片刻,轉身從柜上取了幾味藥下來,一一擺在罕信面前。

  「小兒臟腑嬌嫩,先天又虧,這藥性,斷不能猛,須得溫和。」

  掌柜道:「老朽與公子配一料,以菰荑為君。」

  他拈起一束草莖樣的藥材,又取過一片龜甲,末了拈了幾節菖蒲。

  掌柜把這幾味藥歸攏到一處:「這一料,菰荑、玄龜版、軟白苓為主,菖蒲為引。共研細末,煉蜜作丸,丸如芡實大小。那孩子,每日服上一二丸,溫水化開了送下。養上百日,先天的虧欠,補得回來,元根也固了。」


  他頓了頓,又叮囑一句:「切記,藥性雖緩,也不可貪多。一日一二丸,足矣。過了反傷正氣。」

  罕信記下了,問價。

  「這一料藥,」

  掌柜道:「要初級無相石三塊。」

  罕信沒還價,把懷裡那三塊石都取出來付了。

  三塊無相石,就這麼花了出去。

  藥鋪掌柜收了石,將那一料藥仔細包好,遞與罕信。

  罕信接了藥,揣在懷裡,又探了探貼身藏著的那枚舊玉佩。

  憑信在,禮也備下了。

  他出了藥鋪,向人問明了執圭屈巍府邸的所在。

  那是楚都貴臣聚居的一帶,離這藥市還有一程路,罕信記下方位,邁步往那一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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