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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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姬一愣:「你說什麼?」

  「白鹿台,姐姐與我同去。」

  罕信道:「楚王的令上寫著,各國質子皆可前往。這令裡頭,沒說只許男子去。」

  靖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瘋了?」

  她聲氣都變了:「我攔著你去,你倒反過來拉我一道?」

  「姐姐聽我說。」

  罕信道,語氣倒比方才緩了些:「我已經決意要去修行了。我這一去,在嫡母眼裡,便是個不安分、有野心的。你我是一母同胞,同氣連枝。我擔了這個名聲,你縱是安分到底,低眉順眼地熬著,嫡母會因為你乖順,便念你一分好麼?」

  靖姬不說話。

  「不會的。」

  罕信替她答了:「我若惹了她,遷怒起來,連你一併算在內。你獨個兒藏拙,半點用處也沒有。橫豎都要擔著干係,倒不如你也去白鹿台,求一點自保的本事。這樣,往後真有個什麼,你我姐弟,還能彼此有個照應。」

  這一番話說完,靖姬的眼圈紅了。

  她看著罕信,胸口起伏著,半晌,迸出一句:「罕信,你若執意如此,咱們便斷了這姐弟的情分罷!」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蘅芷在旁,失聲喚了一句:「靖姬!」

  靖姬卻像是被這話激出了眼淚,扭過頭去,聲氣也哽住了。

  「我一句一句地勸你,我是為了什麼?我是為了咱們能活命!活著回鄭國去,有父親在,不失采邑。安安生生地過富家日子,這有什麼錯?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的?」

  她說著,淚掉了下來。

  「你非要去走那條道。好,你去。你去了,往後是個什麼下場,可別怪我沒攔著你。」

  話音未落,她已起身,掀了帘子,哭著出了屋去。

  帘子一動,一股夜裡的涼氣灌進來。

  屋裡靜了。

  罕信坐在榻邊,望著那一晃一晃的門帘,沒有動。

  蘅芷在旁邊坐著,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兒子。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罕信的手背。

  「信兒,你莫往心裡去。你姐姐那張嘴硬,心是軟的。她說的那些氣話,你別當真。」

  罕信嗯了一聲。

  「你想去修行,娘是支持你的。」

  蘅芷道:「你心裡有成算,娘曉得。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娘攔不住你,也不攔你。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娘只盼你萬事當心,留著這條命要緊。」

  罕信看著母親。

  母親鬢邊那縷鬆了的發,還沒顧上攏。

  她臉上沒什麼血色,眼裡卻是實心實意的。

  她說支持,便是真支持,不像姐姐那樣,又是勸,又是攔,又是哭。

  可這兩樣,罕信都明白,都是為他好,不過一個軟,一個硬罷了。

  「我曉得了,娘。」

  罕信道:「我會當心的。」

  蘅芷點點頭,起身,去取了那盒療傷的藥來。

  「先把藥換了。」

  她讓罕信俯下身去,解開他的衣裳,看那背上的傷。

  傷口結了痂,比前幾日好了些。

  她拿了藥,一點一點替他敷上。

  藥敷罷,蘅芷替他理好衣裳,嘆了口氣。

  「我去看看你姐姐。她一個人哭著出去,怪叫人放心不下的。」

  罕信道:「娘去罷。」

  蘅芷起身,掀簾出了屋。

  罕信坐了一會兒,也撐著起了身,跟著出了屋。

  院子裡,天已經黑透了。

  他立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過了那一方小小的天井,掀簾進了旁邊一間屋子。

  這質子館舍,說大不大。

  一方小院,三間木屋。

  母親與姐姐住一處,他住一處,還有一間,堆著些雜物。

  院子當中,空落落的,只一棵不知名的樹,枝椏伸著。


  罕信立在院中。

  旁邊那間屋裡,傳出母親的聲氣,低低的,是在勸姐姐。

  隔著一道板壁,聽不真切,只聽得出那調子是軟的,一句接著一句,偶爾夾著姐姐壓抑的哭聲。

  罕信仰起頭。

  夜空里,那一頁金色的《春秋》還懸在那裡,金光淡淡。

  他握緊了拳。

  姐姐的話,他都聽進去了。

  藏拙,保命,安生熬著,回鄭國去。

  這是一條最穩妥的路,穩妥得像一條死路。

  把命交到嫡母手裡,賭她哪一日發了善心。

  罕信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世上最不該指望的,便是仇人的善心。

  他要走的,是另一條道。

  要功法,要門路,要力量。

  要把那條被剝走的道脈,連本帶利掙回來,狠狠的報仇。

  院子裡的風,把樹上的葉子吹得簌簌作響。

  罕信立在那裡,聽著旁屋母親的聲氣,在心裡頭立下誓。

  他是定要修成鍊氣士,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來日得道,回歸鄭國,報奪脈之仇!

  ……

  次日清晨。

  罕信起得早。

  背上的傷已好了大半,俯身束帶時還牽著一點,倒也忍得住。

  他推門出去,院裡那棵不知名的樹底下,靖姬已立在那裡了。

  昨夜那場爭吵,像是過去了。

  靖姬看見他,神色是平的,先開了口。

  「你當真要去?」

  「嗯。」

  靖姬點了點頭,沒再勸。

  昨夜能說的話,她都說盡了。

  話說盡了,氣也就泄了,剩下的是一個認了命的姐姐。

  「我不去白鹿台。」她說。

  罕信看著她。

  「我性子軟。」

  靖姬道:「你這主意,我到如今也想不通。可你既拿定了,我攔不住,也就不攔了。我支持你。」

  她頓了頓。

  「只是我自己不修行。」

  「我在罕府,沒進過宗祠開脈。」

  靖姬道:「借祖先之靈開脈這一條,於我是斷了的。如今要開脈,便只剩一條路,吃開脈丹。」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意思。

  「那東西值多少,你也知道。我們這出身,攢一輩子,未必攢得出一枚。我去白鹿台做什麼?錄了名冊,進了學宮,脈都開不了,杵在那裡給人看笑話麼?」

  罕信道:「姐姐,我會賺到錢,幫你買開脈丹。」

  他頓了頓。

  「不過那是之後的事。你現在,必須得去白鹿台報名。」

  靖姬抬眼看他。

  「先把名冊報上。」

  罕信道:「免得日後有了丹,名冊上卻沒你,反倒修不成。」

  靖姬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屋去了。

  罕信沒多說。

  賺錢二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自己聽著,也像句空話。

  可空話也得說。

  人活著,總得先把空話說出來,再慢慢想法子,叫它別那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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