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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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蘅芷送到院門口,絮絮叮囑,無非是路上當心、凡事忍讓那些話。

  罕信一一應了,出了館門。

  門外兩個楚兵按劍立著,看了他一眼。

  質子往學宮去,是楚王親下的令,他們攔不著。

  館門外的街上,停著一輛車。

  罕信一看那車,便知是誰的。

  車不算華貴,規制卻周正。

  駕車的是個楚地僕役,執著轡,端端正正坐在前頭,車廂里坐著幾個人,罕信認得,都是昨日在雲夢君府上見過的,是選了去學宮的那一撥質子。

  姜緩掀開車簾,從裡頭探出頭來,朝他招手。

  「子文。」

  罕信走過去。

  這位齊國的公子,到底是有錢的。

  別的質子出門,靠兩條腿走,他卻弄得到車。

  罕信心裡掠過一個念頭:姜緩這質子,做得太自在了些。旁人是被自家國君押來的,他倒像是自個兒樂意來的。

  這念頭掠過,他也沒多想,扶著車轅上去了。

  「我猜你今日要去,」

  姜緩笑道:「便在你館門外候著,果然候著了。」

  車裡幾人挪了挪,讓出個位子。

  罕信坐下,那御者一抖轡,車便不緊不慢地走動起來。

  「雲夢學宮,在楚都的西南。」

  姜緩道:「天下四大學宮,這是其一。」

  車出了質子館所在的街,往西南去。

  罕信掀著帘子往外看。

  街上的鍊氣士比鄭國多。

  那些人行止之間,自帶一股氣息,與尋常人兩樣。

  有一人迎面走過,腳下並不見水,鞋底卻像是踏在濕處,落一步,地上便潤一片。

  姜緩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

  「楚地多水,」

  姜緩道:「氣偏著水屬。這地界上生的鍊氣士,十個裡頭,倒有六七個是水脈。再有些土脈的,太陰脈的,也不算少。」

  罕信點了點頭,這一節他懂,氣隨地勢走,地勢成了哪樣,那一處的氣便偏哪一屬,族學裡講過。

  「只是這楚都不同。」

  姜緩接著道:「天下的天材地寶,多在這裡頭交易。修水的,修火的,修金木土的,太陰太陽的,要什麼精氣,要什麼寶貨,到了楚都,總尋得著門路。故而別處是地氣偏哪一屬,鍊氣士便偏哪一路。獨這楚都,什麼道脈的人都有。」

  車裡坐著的,有一個是昨日在雲夢君府上發問的越國質子,諸稽郢。

  他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

  「公子,」

  諸稽郢道:「在下有一事不明。這天生是一屬道脈的人,往後,便煉化不了別屬的精氣麼?」

  這一問,車裡幾人都豎起了耳朵。

  罕信也支著耳朵聽。

  這樁事,他在族學裡沒學到這一層,正想知道。

  姜緩笑了。

  「我看諸位,多半是在族中不得重用的。」

  他掃了車裡一圈,「開了脈的,未必進過族學;進過族學的,怕也學得不全。」

  車裡幾人臉色各異,卻沒人出聲反駁。

  姜緩這話不留情面,偏又句句是實。

  「這裡頭,只怕還有連脈都沒開的。」

  姜緩道:「沒開脈的,得自個兒想法子,弄一枚開脈丹來。」

  他頓了頓。

  「不過,先去學宮把名冊錄上要緊。免得日後得了丹,名冊上卻沒你,白白耽誤。」

  這話聽著耳熟。

  罕信心裡想,方才他才對姐姐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這道理,但凡是個明白人都想得到,獨他姐姐想不到,偏要拗著。

  「至於諸稽郢方才問的……」

  姜緩道,「鍊氣士並非只能煉自家那一屬的靈氣。」


  車裡靜了下來,都聽他說。

  「天地靈氣,分十屬,每一屬,又有十態。」

  姜緩道:「把自家本道這十態的靈氣,一態一態煉化乾淨,便能借天干五合,催出第二條道脈來。」

  「五合?」

  有人問。

  「甲己化土,乙庚化金,丙辛化水,丁壬化木,戊癸化火。」

  姜緩一字一句道:「兩相合一,催生道脈。」

  他的聲氣低了些。

  「既有相合,便有相衝。這世上,也有些個大修,使的是天干相衝之法,能把旁人身上的道脈,生生奪了來,化作自家的。」

  他看了車裡眾人一眼。

  「諸位的道脈,若是品級高的,往後切莫輕易露出去。如今這世道,禮崩樂壞,邪魔外道不在少數。一條好道脈,足以叫人動奪念。」

  罕信聽到這裡,心裡泛起一陣酸。

  天干相衝,奪人道脈。

  他那條天字甲等的太陽道脈,多半就是被這一手,連皮帶骨剝了移到二哥身上的。

  姜緩自顧自往下說。

  「雲夢學宮裡的教諭,皆是天下各派各家名宿,就不多說了。」

  「另外,單是楚國本土的天驕,便不知多少。再加上周遭十餘個小國,但凡有幾分根骨的子弟,也都往這裡送。」

  「還有那些個游食的鍊氣士,」

  「自天下各處來,今日在這國,明日在那國,走到楚都,見這裡資源足,機會多,便落了腳。這一類人,也不在少數。」

  車裡有人問了一句。

  「楚國立雲夢學宮,養這許多鍊氣士,莫不是為著爭霸天下?」

  姜緩搖了搖頭。

  「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天地之間的靈氣,性子狂暴。」

  「自打禮崩樂壞,天災就沒斷過。水旱風雷,蛟蜃為患,年年都有。各國養這許多鍊氣士,頭一樁,是為著治這些災。災治不住,國就沒了,還爭什麼霸?」

  「治災在先,爭霸在後。」

  他道:「次第是這麼個次第。」

  車馬一路往西南,說著說著,不知不覺,便到了。

  罕信掀簾往外看,話頭停在了喉嚨里。

  學宮還沒到跟前,那股氣象,已經壓過來了。

  通往學宮的這一條道,比楚都別處的街還寬,能容數車並行。

  道上車馬接著車馬,行人挨著行人。

  罕信粗粗看去,這一路上的人,十個裡頭,倒有大半是鍊氣士。

  腰懸長劍的遊俠,目光掃過來,帶著鋒銳之氣。

  衣袂寬大的鍊氣士,立在道旁與人作別,那一日並無風,他的衣袖卻自己飄動著。

  還有兩三個並行的鍊氣士,說話聲壓得低,氣息沉靜,行止從容。

  亦有衣衫樸素的,背著行囊,風塵僕僕,像是自遠處游來、剛到此地。

  道兩旁的店肆,一爿連著一爿。

  賣丹藥的,柜上排著大大小小的瓷瓶,賣法器的,牆上掛著各樣的劍與符,還有專賣天材地寶鋪子,門口立著幌子,寫著所售是哪一屬、哪一態的天材地寶。

  叫賣的聲氣、議價的聲氣,自四面涌過來。

  罕信看見一處鋪子前頭圍了幾個人,一個修士手裡拿著一塊石頭,那石頭裡頭隱隱泛著水光,旁邊的人爭著要買。

  又有一處,兩個鍊氣士當街爭執起來,各自身上的氣息一動,四下的人便退開了些,讓出一圈空地。

  楚地的口音,外鄉的口音,混在一處,聽不分明。

  車再往前,那學宮的輪廓便顯出來了。

  重檐疊出,一層壓著一層,飛檐的尖角挑向天空。

  「這便是雲夢學宮。」

  姜緩在旁邊看著眾人震撼的神色,笑了一聲:「天下四大學宮之一,名不虛傳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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