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來這隻辦三件事（5k）
「先拿一部分錢用來買食物。」他說，「麵包、牛奶、土豆、燻肉，什麼便宜買什麼。今天我要讓碼頭區和下街每一個家庭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儘管沒有相關的歷史知識，經驗豐富的老尼爾還是隱約感覺到了林恩的目的。
他要宣告，舊的時代結束了，新的秩序開始了。當那些從未吃飽過的人接過食物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這個站在他們面前的人，和那些只會從他們身上榨取血汗的人不一樣。
林恩和老尼爾分頭行動。
老尼爾帶著從鐵錘幫搜出的現金，去近處的麵包房、雜貨鋪、菜市場掃貨，他出手之闊綽讓所有商販都目瞪口呆。
「所有麵包，我全要了。」
「所有土豆，全部打包。」
「你這兒有多少牛奶？全要。」
商販們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貴族家的管家在採購，但當老尼爾報出數量之後，他們才意識到不對勁。這哪裡是採購，這分明是在清倉。
但沒有人拒絕。錢貨兩清，童叟無欺，管他是誰呢。
中途還有人試圖加價，但老尼爾亮出了鐵錘幫老大的記號，於是他們乖乖按原價出售。
這也是老年人人生經驗的一環。
林恩則去了碼頭區的各個街巷，挨家挨戶地敲門。
「天亮之後，碼頭區廣場。有吃的。」
他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從下街最深處走到碼頭邊緣，從破敗的公寓走到潮濕的地下室。那些蜷縮在黑暗中的面孔從門縫裡探出來，用一種既期待又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有吃的？
這三個字在這個時代意味著太多太多。對那些每天只吃一頓飯、甚至幾天都吃不上一頓飽飯的人來說，「有吃的」就是最好的消息。
「真的嗎？」一個瘦骨嶙峋的婦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微弱的光。
「真的。」林恩說，「天亮之後，碼頭區廣場。」
他轉身離開，走向下一扇門。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碼頭區廣場有吃的！」
「聽說是個大善人，把黑幫的錢都拿出來買食物了！」
「風暴在上！鐵錘幫被抓了！所有人都被抓了！」
「真的假的？那個鐵錘幫？」
「我親眼看見的！廣場上堆了一百多個人，全被繩子捆著，跟待宰的豬一樣！」
「女神在上啊……終於有人收拾他們了……」
——
清晨，廷根市碼頭區的晨霧還沒有散盡。
緋紅的月光被灰白色的天光取代，海面上泛著鉛灰色的波紋。遠處的工廠煙囪已經開始吐煙，黑色的煤煙在晨風中飄散，像一條條骯髒的綢帶。
碼頭廣場上，一百多個被捆成粽子的人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在昏迷，有的已經醒了，但因為繩子勒得太緊，只能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晨風吹過，有人凍得直打哆嗦，有人因為躺了一整夜，半邊身子都麻木了，想翻個身都做不到。
廣場邊緣，老尼爾裹著黑袍坐在一個木箱上，手裡端著從附近酒館借來的熱咖啡，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已經掃了足夠的食物，旁邊雇來的十幾個夥計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發放食物的攤子，鐵錘幫被抓的消息也是他放出去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廣場上那堆人，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甦醒的城市，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以前，他看這些黑幫成員，只覺得他們是社會的毒瘤，是該被清除的渣滓，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像死狗一樣被捆在一起，等著被審判。
而更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做這件事的，竟然是一位強大的存在。
在他的認知里，高序列強者應該關心的，是邪神、是宗教、是那些足以毀滅世界的宏大命題。他們或許會眷顧某個信徒，或許會賜福某個教會，但絕不會親自跑到一個城市的貧民區，去管一群黑幫欺負一個女孩這種「小事」。
但林恩就這麼做了，而且做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徹底。
林恩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老尼爾還沒見到人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還得是你乾的比較細緻，我剛才都沒想到還能讓工人傳遞消息。」
「不過一點小聰明，」老尼爾謙虛地說。
「哪有的話，我確實社會經驗不夠多。」林恩自然地說，「我就說你能幫上忙嘛。」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碼頭區的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
他們站在廣場邊緣，圍著中間那堆被捆成一串串的黑幫成員，竊竊私語。那些平時在街上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混混們此刻一個個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有的還在昏迷，有的已經醒了，但被繩子捆著動彈不得，只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周圍那些恨不得吃了他們的民眾。
「碼頭區的居民們！」
林恩站上一個箱子喊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甚至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是林恩。今天凌晨，我摧毀了鐵錘幫。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一個不剩。」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鐵錘幫被摧毀了？」
「怎麼可能？那可是鐵錘幫啊，在碼頭區盤踞了十幾年！」
「那個人是誰？他憑什麼？」
「我認識那個被捆著的！那是鐵錘幫的打手傑克！上次就是他砸了我家的店！」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有人驚恐，有人懷疑，有人興奮，有人不敢置信。但更多的人選擇站在遠處觀望，不敢靠近。
他們怕這是鐵錘幫的陷阱，也怕這個陌生人是另一個黑幫的人，怕自己一旦靠近就會惹上麻煩。鐵錘幫在碼頭區經營了十幾年，積累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恐懼。這種恐懼已經刻進了碼頭區居民的骨子裡，讓他們在看到希望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是歡呼，而是後退。
林恩掃視了一眼人群，很快明白了緣由，他接著喊道：
「我在這裡分發免費食物，人人有份，可以帶給家人。」
同時，那些拿錢辦事的工人開始把攤子打開，烤麵包、熱湯、燻肉、黑咖啡，熱氣騰騰地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
她大概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裙子，頭髮用一塊舊頭巾包著，臉上有淤青，左臂還用繃帶吊著。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恩認出了她，她是在鐵錘幫的一個妓院裡關著幾個被迫賣身的女孩和女人之一，也是林恩放出來的人之一。
她走到林恩旁邊的攤子，看了看上面的麵包，又看了看林恩，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沙啞：
「先生……我……我可以拿一個嗎？」
「可以。」林恩跳下箱子，拿起一個麵包遞給她，又拿了一塊燻肉放在黑麵包上，「不用謝。這是用鐵錘幫的錢買的。這些錢本來就是從你們身上榨走的，現在只是還給你們。」
女人接過麵包，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珍貴的瓷器。她低下頭，看著那塊普普通通的黑麵包，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我……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麵包了。」她說，「每天都是土豆湯，有時候連土豆都沒有……」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麵包上，把那層硬殼洇濕了一小塊。
林恩又從攤上拿了兩個麵包，塞到她手裡。
「幫你家人也拿一個。不夠還能回來拿。快到中午的時候，這裡將會審判鐵錘幫，你和你的家人都能來看。」
女人愣住了，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兩個麵包，轉身往廣場外面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林恩，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先生。」
她的舉動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閘門。
又一個人走了過來，是個老婦人，佝僂著背，拄著一根拐杖。她走到手推車旁邊，顫巍巍地伸出手，拿了一個麵包，對林恩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
然後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沾滿煤灰的工作服，臉上有深深的皺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污垢。他拿了一個麵包，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堆被捆著的黑幫成員，眼神複雜。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過來。
有工人，有商販，有洗衣婦，有乞丐，有孩子，有老人。他們排成了幾條不算整齊但很有秩序的長隊，一個一個地從林恩和別的工人手裡接過麵包。有的人拿了一個就走，有的人會多說幾句「謝謝」，有的人會問一句「這些黑幫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還有的人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沉默地拿過麵包，沉默地轉身離開。
林恩一個一個地發，一個一個地回應。
「不用謝。」
「是的，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不需要證明，誰都可以拿。每個人都有份。」
「多拿一個，帶給你的鄰居。帶給那些不能來的人。」
再發到兩百多個麵包的時候，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站到林恩面前，身後跟著七八個和她一樣穿著破舊、臉上有傷的年輕女人。她們站成一排，看著林恩，眼神里有緊張、有期待、也有恐懼。
「先生，」那個女孩說，「這些都是……和我一樣的人。昨晚您把我們從那個地方放出來之後，我們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我們沒有家，沒有家人，什麼都沒有……」
她咬了咬嘴唇。
「您……您能收留我們嗎？」
林恩停下了發麵包的動作，看著這些女人。
她們年紀都不大，最小的看起來才十一二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七八。她們的臉色都很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有的身上還帶著傷，有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們被鐵錘幫從各地拐來、騙來、逼來，還有從奴隸貿易中截留的，在這個城市的陰暗角落裡被迫出賣身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把自己徹底耗盡。
她們已經沒有「家」這個概念了。
林恩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暫時不能保證什麼，但你們可以先留下來。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需要人手幫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散錢，遞給幾個女孩：「去給大家買些衣服和吃的。先把自己收拾一下。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任何人的財產了。」
女孩接過鈔票，手指微微顫抖，她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然後轉身帶著那些女人離開了。
林恩目送她們離開，嘆了一口氣，當他說出她們不是財產的時候，很多人眼中閃過的是恐懼，對於她們來說，沒有人庇護就等於死亡。
遺憾的是，這確實是事實，鋼鐵叢林也是叢林，貧民區也有叢林法則。
建立新的「幫派」刻不容緩。
林恩把老尼爾叫到一邊，他再次引動了強大的靈性，並把這些靈性「定義」成了老尼爾可以使用的狀態：「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幫我在這些人群里挑一些人出來。」林恩指了指廣場上那些正在吃麵包、聊天、議論的居民，「挑那些比較機靈的、誠實的、在鄰裡間有點聲望的。不限年齡，不限性別，不限職業。只要是信得過的，都可以。
「一會兒我要做一件大事，需要人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老尼爾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人群。
林恩則回到手推車旁邊，從車上拿出一疊帳本和文件，那是他從鐵錘幫總部帶回來的。他把帳本放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開，開始整理。
他看得很快，每本帳本只翻幾下就放下了，但他的眼睛已經把所有信息都記住了。他在整理鐵錘幫這些年的資金來源和去向，誰借了高利貸、誰簽了賣身契、誰被迫賣掉了房產、誰被敲詐勒索過、誰被收買成了保護傘。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就是他今天要用的武器。
與此同時，林恩之前安排的那幾個從鐵錘幫據點救出來的女孩也在忙活。她們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洗了臉，梳了頭，雖然臉色還是很差，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
林恩讓她們幫忙維持秩序，引導人群，分發食物。她們做得很認真，很賣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還是有價值的。
老尼爾挑人的方式很簡單，用直覺。
一個序列九的直覺自然不夠用，但是這個序列九接上了甚至比序列三還多、還得心應手的靈性呢？
以力破巧！不到一個小時，他挑了二十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長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漁夫，在碼頭區住了四十多年，認識所有的人；最年輕的是一位瘦得像根竹竿的十四歲女孩，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看就知道很聰明。
林恩把這些人召集到一起。
「我知道你們都很困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林恩開口，語氣平靜而誠懇，「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今天，你們會成為廷根市歷史的見證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鐵錘幫的帳本都在我手裡。這些年他們從碼頭區、從下街、從你們和你們的鄰居身上榨走了多少錢、簽了多少高利貸、逼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家庭，都在這裡。」
他拍了拍地上的帳本。
「今天，我要把這些錢還回去。一分不少。」
人群騷動起來。
那個老漁夫往前邁了一步，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先生，您說的是真的？真的能把錢還給我們？」
「真的。」林恩說，「但需要你們幫忙。」
他開始分配任務。
一部分人去通知碼頭區和下街的剩下的居民，告訴他們「鐵錘幫已經被摧毀，所有的借據、合同、欠條都會被當眾銷毀，所有的贓款都會被追回並歸還」，讓他們儘快過來。
一部分人去準備場地。廣場需要清理，需要搭建一個臨時的台子，需要準備桌椅和筆墨，需要有人維持秩序。
還有一部分人去統計哪些人借了鐵錘幫的錢、哪些人被敲詐過、哪些人簽了賣身契、哪些人的房產被霸占了，都要統計清楚。
「帳本上有記錄，但帳本不一定完整。」林恩說，「你們比帳本更了解碼頭區。你們知道誰被欺負過，誰被坑過，誰因為還不起高利貸而家破人亡。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讓他們來。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個交代。」
二十個人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同時動了起來。
林恩看了看天色。晨霧已經散了，太陽升到了天空中間，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在廣場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芒。
老尼爾看了一眼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走到林恩旁邊，低聲說：「先生，食物已經分發得差不多了，恐怕碼頭區和下街的人大部分都已經來了」
林恩點頭，他走上高台，站在最高處，看著台下那一張張疲憊的、麻木的、被生活壓彎了脊背的臉。
「我叫林恩。」他說，「一個水手。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一個不喜歡看人欺負人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廣場。
「今天凌晨，我摧毀了鐵錘幫。所有核心成員都在這裡，一個不少。」
「我來這隻辦三件事。第一，發食物。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上那堆黑幫成員。
「第二，看看這些人。」
儘管沒有相關的歷史知識，經驗豐富的老尼爾還是隱約感覺到了林恩的目的。
他要宣告，舊的時代結束了，新的秩序開始了。當那些從未吃飽過的人接過食物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這個站在他們面前的人，和那些只會從他們身上榨取血汗的人不一樣。
林恩和老尼爾分頭行動。
老尼爾帶著從鐵錘幫搜出的現金，去近處的麵包房、雜貨鋪、菜市場掃貨，他出手之闊綽讓所有商販都目瞪口呆。
「所有麵包，我全要了。」
「所有土豆，全部打包。」
「你這兒有多少牛奶？全要。」
商販們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貴族家的管家在採購，但當老尼爾報出數量之後，他們才意識到不對勁。這哪裡是採購，這分明是在清倉。
但沒有人拒絕。錢貨兩清，童叟無欺，管他是誰呢。
中途還有人試圖加價，但老尼爾亮出了鐵錘幫老大的記號，於是他們乖乖按原價出售。
這也是老年人人生經驗的一環。
林恩則去了碼頭區的各個街巷，挨家挨戶地敲門。
「天亮之後，碼頭區廣場。有吃的。」
他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從下街最深處走到碼頭邊緣，從破敗的公寓走到潮濕的地下室。那些蜷縮在黑暗中的面孔從門縫裡探出來，用一種既期待又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有吃的？
這三個字在這個時代意味著太多太多。對那些每天只吃一頓飯、甚至幾天都吃不上一頓飽飯的人來說，「有吃的」就是最好的消息。
「真的嗎？」一個瘦骨嶙峋的婦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微弱的光。
「真的。」林恩說，「天亮之後，碼頭區廣場。」
他轉身離開，走向下一扇門。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碼頭區廣場有吃的！」
「聽說是個大善人，把黑幫的錢都拿出來買食物了！」
「風暴在上！鐵錘幫被抓了！所有人都被抓了！」
「真的假的？那個鐵錘幫？」
「我親眼看見的！廣場上堆了一百多個人，全被繩子捆著，跟待宰的豬一樣！」
「女神在上啊……終於有人收拾他們了……」
——
清晨，廷根市碼頭區的晨霧還沒有散盡。
緋紅的月光被灰白色的天光取代，海面上泛著鉛灰色的波紋。遠處的工廠煙囪已經開始吐煙，黑色的煤煙在晨風中飄散，像一條條骯髒的綢帶。
碼頭廣場上，一百多個被捆成粽子的人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在昏迷，有的已經醒了，但因為繩子勒得太緊，只能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晨風吹過，有人凍得直打哆嗦，有人因為躺了一整夜，半邊身子都麻木了，想翻個身都做不到。
廣場邊緣，老尼爾裹著黑袍坐在一個木箱上，手裡端著從附近酒館借來的熱咖啡，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已經掃了足夠的食物，旁邊雇來的十幾個夥計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發放食物的攤子，鐵錘幫被抓的消息也是他放出去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廣場上那堆人，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甦醒的城市，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以前，他看這些黑幫成員，只覺得他們是社會的毒瘤，是該被清除的渣滓，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像死狗一樣被捆在一起，等著被審判。
而更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做這件事的，竟然是一位強大的存在。
在他的認知里，高序列強者應該關心的，是邪神、是宗教、是那些足以毀滅世界的宏大命題。他們或許會眷顧某個信徒，或許會賜福某個教會，但絕不會親自跑到一個城市的貧民區，去管一群黑幫欺負一個女孩這種「小事」。
但林恩就這麼做了，而且做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徹底。
林恩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老尼爾還沒見到人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還得是你乾的比較細緻，我剛才都沒想到還能讓工人傳遞消息。」
「不過一點小聰明，」老尼爾謙虛地說。
「哪有的話，我確實社會經驗不夠多。」林恩自然地說，「我就說你能幫上忙嘛。」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碼頭區的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
他們站在廣場邊緣，圍著中間那堆被捆成一串串的黑幫成員，竊竊私語。那些平時在街上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混混們此刻一個個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有的還在昏迷，有的已經醒了，但被繩子捆著動彈不得，只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周圍那些恨不得吃了他們的民眾。
「碼頭區的居民們！」
林恩站上一個箱子喊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甚至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是林恩。今天凌晨，我摧毀了鐵錘幫。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一個不剩。」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鐵錘幫被摧毀了？」
「怎麼可能？那可是鐵錘幫啊，在碼頭區盤踞了十幾年！」
「那個人是誰？他憑什麼？」
「我認識那個被捆著的！那是鐵錘幫的打手傑克！上次就是他砸了我家的店！」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有人驚恐，有人懷疑，有人興奮，有人不敢置信。但更多的人選擇站在遠處觀望，不敢靠近。
他們怕這是鐵錘幫的陷阱，也怕這個陌生人是另一個黑幫的人，怕自己一旦靠近就會惹上麻煩。鐵錘幫在碼頭區經營了十幾年，積累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恐懼。這種恐懼已經刻進了碼頭區居民的骨子裡，讓他們在看到希望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是歡呼，而是後退。
林恩掃視了一眼人群，很快明白了緣由，他接著喊道：
「我在這裡分發免費食物，人人有份，可以帶給家人。」
同時，那些拿錢辦事的工人開始把攤子打開，烤麵包、熱湯、燻肉、黑咖啡，熱氣騰騰地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
她大概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裙子，頭髮用一塊舊頭巾包著，臉上有淤青，左臂還用繃帶吊著。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恩認出了她，她是在鐵錘幫的一個妓院裡關著幾個被迫賣身的女孩和女人之一，也是林恩放出來的人之一。
她走到林恩旁邊的攤子，看了看上面的麵包，又看了看林恩，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沙啞：
「先生……我……我可以拿一個嗎？」
「可以。」林恩跳下箱子，拿起一個麵包遞給她，又拿了一塊燻肉放在黑麵包上，「不用謝。這是用鐵錘幫的錢買的。這些錢本來就是從你們身上榨走的，現在只是還給你們。」
女人接過麵包，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珍貴的瓷器。她低下頭，看著那塊普普通通的黑麵包，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我……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麵包了。」她說，「每天都是土豆湯，有時候連土豆都沒有……」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麵包上，把那層硬殼洇濕了一小塊。
林恩又從攤上拿了兩個麵包，塞到她手裡。
「幫你家人也拿一個。不夠還能回來拿。快到中午的時候，這裡將會審判鐵錘幫，你和你的家人都能來看。」
女人愣住了，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兩個麵包，轉身往廣場外面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林恩，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先生。」
她的舉動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閘門。
又一個人走了過來，是個老婦人，佝僂著背，拄著一根拐杖。她走到手推車旁邊，顫巍巍地伸出手，拿了一個麵包，對林恩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
然後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沾滿煤灰的工作服，臉上有深深的皺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污垢。他拿了一個麵包，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堆被捆著的黑幫成員，眼神複雜。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過來。
有工人，有商販，有洗衣婦，有乞丐，有孩子，有老人。他們排成了幾條不算整齊但很有秩序的長隊，一個一個地從林恩和別的工人手裡接過麵包。有的人拿了一個就走，有的人會多說幾句「謝謝」，有的人會問一句「這些黑幫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還有的人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沉默地拿過麵包，沉默地轉身離開。
林恩一個一個地發，一個一個地回應。
「不用謝。」
「是的，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不需要證明，誰都可以拿。每個人都有份。」
「多拿一個，帶給你的鄰居。帶給那些不能來的人。」
再發到兩百多個麵包的時候，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站到林恩面前，身後跟著七八個和她一樣穿著破舊、臉上有傷的年輕女人。她們站成一排，看著林恩，眼神里有緊張、有期待、也有恐懼。
「先生，」那個女孩說，「這些都是……和我一樣的人。昨晚您把我們從那個地方放出來之後，我們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我們沒有家，沒有家人，什麼都沒有……」
她咬了咬嘴唇。
「您……您能收留我們嗎？」
林恩停下了發麵包的動作，看著這些女人。
她們年紀都不大，最小的看起來才十一二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七八。她們的臉色都很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有的身上還帶著傷，有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們被鐵錘幫從各地拐來、騙來、逼來，還有從奴隸貿易中截留的，在這個城市的陰暗角落裡被迫出賣身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把自己徹底耗盡。
她們已經沒有「家」這個概念了。
林恩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暫時不能保證什麼，但你們可以先留下來。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需要人手幫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散錢，遞給幾個女孩：「去給大家買些衣服和吃的。先把自己收拾一下。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任何人的財產了。」
女孩接過鈔票，手指微微顫抖，她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然後轉身帶著那些女人離開了。
林恩目送她們離開，嘆了一口氣，當他說出她們不是財產的時候，很多人眼中閃過的是恐懼，對於她們來說，沒有人庇護就等於死亡。
遺憾的是，這確實是事實，鋼鐵叢林也是叢林，貧民區也有叢林法則。
建立新的「幫派」刻不容緩。
林恩把老尼爾叫到一邊，他再次引動了強大的靈性，並把這些靈性「定義」成了老尼爾可以使用的狀態：「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幫我在這些人群里挑一些人出來。」林恩指了指廣場上那些正在吃麵包、聊天、議論的居民，「挑那些比較機靈的、誠實的、在鄰裡間有點聲望的。不限年齡，不限性別，不限職業。只要是信得過的，都可以。
「一會兒我要做一件大事，需要人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老尼爾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人群。
林恩則回到手推車旁邊，從車上拿出一疊帳本和文件，那是他從鐵錘幫總部帶回來的。他把帳本放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開，開始整理。
他看得很快，每本帳本只翻幾下就放下了，但他的眼睛已經把所有信息都記住了。他在整理鐵錘幫這些年的資金來源和去向，誰借了高利貸、誰簽了賣身契、誰被迫賣掉了房產、誰被敲詐勒索過、誰被收買成了保護傘。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就是他今天要用的武器。
與此同時，林恩之前安排的那幾個從鐵錘幫據點救出來的女孩也在忙活。她們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洗了臉，梳了頭，雖然臉色還是很差，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
林恩讓她們幫忙維持秩序，引導人群，分發食物。她們做得很認真，很賣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還是有價值的。
老尼爾挑人的方式很簡單，用直覺。
一個序列九的直覺自然不夠用，但是這個序列九接上了甚至比序列三還多、還得心應手的靈性呢？
以力破巧！不到一個小時，他挑了二十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長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漁夫，在碼頭區住了四十多年，認識所有的人；最年輕的是一位瘦得像根竹竿的十四歲女孩，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看就知道很聰明。
林恩把這些人召集到一起。
「我知道你們都很困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林恩開口，語氣平靜而誠懇，「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今天，你們會成為廷根市歷史的見證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鐵錘幫的帳本都在我手裡。這些年他們從碼頭區、從下街、從你們和你們的鄰居身上榨走了多少錢、簽了多少高利貸、逼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家庭，都在這裡。」
他拍了拍地上的帳本。
「今天，我要把這些錢還回去。一分不少。」
人群騷動起來。
那個老漁夫往前邁了一步，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先生，您說的是真的？真的能把錢還給我們？」
「真的。」林恩說，「但需要你們幫忙。」
他開始分配任務。
一部分人去通知碼頭區和下街的剩下的居民，告訴他們「鐵錘幫已經被摧毀，所有的借據、合同、欠條都會被當眾銷毀，所有的贓款都會被追回並歸還」，讓他們儘快過來。
一部分人去準備場地。廣場需要清理，需要搭建一個臨時的台子，需要準備桌椅和筆墨，需要有人維持秩序。
還有一部分人去統計哪些人借了鐵錘幫的錢、哪些人被敲詐過、哪些人簽了賣身契、哪些人的房產被霸占了，都要統計清楚。
「帳本上有記錄，但帳本不一定完整。」林恩說，「你們比帳本更了解碼頭區。你們知道誰被欺負過，誰被坑過，誰因為還不起高利貸而家破人亡。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讓他們來。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個交代。」
二十個人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同時動了起來。
林恩看了看天色。晨霧已經散了，太陽升到了天空中間，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在廣場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芒。
老尼爾看了一眼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走到林恩旁邊，低聲說：「先生，食物已經分發得差不多了，恐怕碼頭區和下街的人大部分都已經來了」
林恩點頭，他走上高台，站在最高處，看著台下那一張張疲憊的、麻木的、被生活壓彎了脊背的臉。
「我叫林恩。」他說，「一個水手。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一個不喜歡看人欺負人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廣場。
「今天凌晨，我摧毀了鐵錘幫。所有核心成員都在這裡，一個不少。」
「我來這隻辦三件事。第一，發食物。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上那堆黑幫成員。
「第二，看看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