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轉院
深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冷雨。
林述早上到科室的時候，褲腿都濕了半截。
深城的冬天很少下這麼大的雨，雨點敲在急診大廳的玻璃門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他把傘放在門口的桶里，換好白大褂走進辦公室。
孫志已經到了，正在整理著前一天的交接班記錄。
何知婉比他晚了兩分鐘，進來的時候頭髮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一進門還打了一個噴嚏。
「多穿點，別感冒了。「林述說了一句。
何知婉揉了揉鼻子：「穿了的，林老師。就是突然降溫，我還沒來得及適應。「
開完交班會，林述剛坐到門診。
護士小楊就推門進來了。「林醫生，外面有一個從縣醫院轉過來的病人，說是腹痛查因，在那邊住了十天沒查出來病因，家屬自己要求轉到咱們這。」
林述跟著她走了過去，在急診大廳的候診區靠牆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已經瘦得脫了形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縮在椅子角落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
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裡還攥著一沓病歷資料，像是攥著一捆救命稻草。
「您好，我是急診科林醫生。」林述走過去，「你是病人的家屬？」
女人趕緊就站起來，把病歷資料遞到他手裡。
「醫生，你給我老公看看吧。我們在我們縣醫院住了十多天，他們一直說他就是胃炎，可是打針吃藥都不見好，人是越來越瘦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的省人民醫院。」
林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呼吸還有有些急促。
雙手交叉的放在肚子上，姿勢看起來像是在本能地保護著腹部。
他蹲下來，平視著男人的眼睛：「先生，你哪裡不舒服啊？」
男人張了張嘴，聲音又啞又輕：「肚子疼……一直疼……吃不下東西……吃一點就想吐……輸了十天液，更難受了……」
「疼了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剛開始的時候還扛得住，可後來疼得越來越厲害了。」
林述拿著那沓縣醫院的病歷資料翻了翻，裡面包含了住院記錄、化驗單、B超報告、用藥記錄。
縣醫院的診斷寫的是「慢性胃炎急性發作，反流性食管炎」，用藥記錄里全是奧美拉唑、胃復安、抗生素。
他們做了腹部B超，報告顯示「肝、膽、胰、脾未見明顯異常」，沒有做CT，沒有做胃腸鏡，沒有查免疫指標，沒有查腫瘤標誌物。
林述皺了皺眉，他的直覺讓他覺得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一個月腹痛、根本無法進食、體重出現明顯下降，如果是普通的胃炎，根本不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所以他需要從頭開始查。
「先辦住院手續，住急診留觀室。我需要重新給他做一個完整的檢查。」林述對女人說。
女人猶豫了一下：「林醫生，我們……帶的錢不多了。縣醫院那邊花了快兩萬，家裡積蓄都用得差不多了。」
「先住進來，檢查的費用我儘量幫你控制。如果是大病，醫保能報大部分，你不用擔心。」
女人看著他，眼眶一紅：「謝謝醫生，謝謝。」
因為留觀室里已經沒有空床了。
林述就跟護士協調了一下，在走廊的盡頭加了一張臨時床位。
男人躺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看起來更加瘦小了。
林述幫他蓋好被子，調了一下輸液速度。
「你好好休息，我先把檢查開出來。今天就做。」
林述回到診室，把縣醫院的那沓病歷又從頭到尾的翻了一遍。
他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在縣醫院的化驗單上，患者的血紅蛋白和血白蛋白都明顯偏低，但醫生只在病程記錄里寫了「營養狀況差，建議加強營養」，根本沒有進一步查明原因。
還一個就是B超報告裡面寫了一句「腸繫膜區可見多發小淋巴結」，但在診斷結論里完全沒有提到這一點。
他先開出了一套檢查，血常規、生化、凝血功能、腫瘤標誌物、自身免疫抗體譜、腹部增強CT。
在他把檢查單遞給護士的時候想了想，又加了一個T-SPOT的檢查。
因為他總覺得男人的症狀，和一個在上海瑞金時見過的一個病例很像。
很多檢查都是需要排隊的，比如腹部增強CT就排到了明天上午。
下午的時候男人又發了一次熱，體溫三十八度五。
林述給他用了退熱藥，體溫降下來之後，男人睡著了。
女人守在床邊，就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晚上七點，林述下班之前又去看了一眼。
男人還睡著，呼吸平穩，但面色依然很差。
女人醒了，看到他來，連忙站起來。
「醫生，你說我老公到底是什麼病？」
「還在查。明天做了CT之後，應該能更清楚一些。」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在縣醫院的時候，那些醫生總說我老公就是想多了，心理壓力大才會胃疼。我差點就信了。」
林述看著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縣醫院的醫生是真的誤診還是太忙了來不及細查，但他知道，如果他自己也認為「也許就是胃炎」，那這個男人可能會在急診留觀室躺上幾天、輸幾天液、吃點藥、然後出院回家繼續疼，繼續瘦，繼續發著低燒，直到某一天某個更嚴重的事件發生。
系統在那個時候彈出了一條提示。
【診療認知碎片·持續性腹痛鑑別碎片（白色）×1。來源：宿主注意到下級醫院病歷中的潛在矛盾點，對常規診斷產生質疑。】
第二天上午，腹部增強CT的結果出來了。
林述站在影像科的電腦前，看著屏幕上的圖像一層一層地翻過去。
肝、膽、胰、脾、腎，都沒有明確的占位性病變，也沒有積液，更沒有梗阻。
在他正要鬆一口氣的時候，在腸繫膜區域看到了幾個增大的淋巴結，最大的一枚直徑約兩厘米，邊界模糊，增強掃描後有輕度強化。
現在已經能確定患者不是胃炎，至於腸繫膜淋巴結腫大，就需要進一步的檢查了。
林述回到留觀室，跟女人說了CT的結果。
「縣醫院的B超就沒看到這些淋巴結嗎？」女人有些激動，聲音微微發抖，「他們不是說沒問題的嗎？」
「B超的解析度是有限的，有些位置是看不到的。但是增強CT能看得更清楚。」林述的聲音平靜了一些，「現在我們找到了方向，接下來就是確定這個方向對不對。你有問題隨時找我，我會一直跟進你愛人的情況。」
他留下了聯繫方式，然後走出了留觀室。
站在走廊里，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如果縣醫院的醫生在B超報告裡看到了「多發小淋巴結」，但判斷為「無臨床意義」，那說明他們對這種類型的淋巴結病變沒有足夠的警惕性。
但這不能全怪他們。
林述早上到科室的時候，褲腿都濕了半截。
深城的冬天很少下這麼大的雨，雨點敲在急診大廳的玻璃門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他把傘放在門口的桶里，換好白大褂走進辦公室。
孫志已經到了，正在整理著前一天的交接班記錄。
何知婉比他晚了兩分鐘，進來的時候頭髮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一進門還打了一個噴嚏。
「多穿點，別感冒了。「林述說了一句。
何知婉揉了揉鼻子：「穿了的，林老師。就是突然降溫，我還沒來得及適應。「
開完交班會，林述剛坐到門診。
護士小楊就推門進來了。「林醫生，外面有一個從縣醫院轉過來的病人，說是腹痛查因，在那邊住了十天沒查出來病因，家屬自己要求轉到咱們這。」
林述跟著她走了過去，在急診大廳的候診區靠牆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已經瘦得脫了形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縮在椅子角落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
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裡還攥著一沓病歷資料，像是攥著一捆救命稻草。
「您好，我是急診科林醫生。」林述走過去，「你是病人的家屬？」
女人趕緊就站起來，把病歷資料遞到他手裡。
「醫生，你給我老公看看吧。我們在我們縣醫院住了十多天，他們一直說他就是胃炎，可是打針吃藥都不見好，人是越來越瘦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的省人民醫院。」
林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呼吸還有有些急促。
雙手交叉的放在肚子上，姿勢看起來像是在本能地保護著腹部。
他蹲下來，平視著男人的眼睛：「先生，你哪裡不舒服啊？」
男人張了張嘴，聲音又啞又輕：「肚子疼……一直疼……吃不下東西……吃一點就想吐……輸了十天液，更難受了……」
「疼了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剛開始的時候還扛得住，可後來疼得越來越厲害了。」
林述拿著那沓縣醫院的病歷資料翻了翻，裡面包含了住院記錄、化驗單、B超報告、用藥記錄。
縣醫院的診斷寫的是「慢性胃炎急性發作，反流性食管炎」，用藥記錄里全是奧美拉唑、胃復安、抗生素。
他們做了腹部B超，報告顯示「肝、膽、胰、脾未見明顯異常」，沒有做CT，沒有做胃腸鏡，沒有查免疫指標，沒有查腫瘤標誌物。
林述皺了皺眉，他的直覺讓他覺得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一個月腹痛、根本無法進食、體重出現明顯下降，如果是普通的胃炎，根本不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所以他需要從頭開始查。
「先辦住院手續，住急診留觀室。我需要重新給他做一個完整的檢查。」林述對女人說。
女人猶豫了一下：「林醫生，我們……帶的錢不多了。縣醫院那邊花了快兩萬，家裡積蓄都用得差不多了。」
「先住進來，檢查的費用我儘量幫你控制。如果是大病，醫保能報大部分，你不用擔心。」
女人看著他，眼眶一紅：「謝謝醫生，謝謝。」
因為留觀室里已經沒有空床了。
林述就跟護士協調了一下，在走廊的盡頭加了一張臨時床位。
男人躺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看起來更加瘦小了。
林述幫他蓋好被子，調了一下輸液速度。
「你好好休息，我先把檢查開出來。今天就做。」
林述回到診室，把縣醫院的那沓病歷又從頭到尾的翻了一遍。
他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在縣醫院的化驗單上，患者的血紅蛋白和血白蛋白都明顯偏低，但醫生只在病程記錄里寫了「營養狀況差，建議加強營養」，根本沒有進一步查明原因。
還一個就是B超報告裡面寫了一句「腸繫膜區可見多發小淋巴結」，但在診斷結論里完全沒有提到這一點。
他先開出了一套檢查，血常規、生化、凝血功能、腫瘤標誌物、自身免疫抗體譜、腹部增強CT。
在他把檢查單遞給護士的時候想了想，又加了一個T-SPOT的檢查。
因為他總覺得男人的症狀，和一個在上海瑞金時見過的一個病例很像。
很多檢查都是需要排隊的，比如腹部增強CT就排到了明天上午。
下午的時候男人又發了一次熱，體溫三十八度五。
林述給他用了退熱藥，體溫降下來之後，男人睡著了。
女人守在床邊，就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晚上七點，林述下班之前又去看了一眼。
男人還睡著，呼吸平穩，但面色依然很差。
女人醒了，看到他來，連忙站起來。
「醫生，你說我老公到底是什麼病？」
「還在查。明天做了CT之後，應該能更清楚一些。」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在縣醫院的時候，那些醫生總說我老公就是想多了，心理壓力大才會胃疼。我差點就信了。」
林述看著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縣醫院的醫生是真的誤診還是太忙了來不及細查，但他知道，如果他自己也認為「也許就是胃炎」，那這個男人可能會在急診留觀室躺上幾天、輸幾天液、吃點藥、然後出院回家繼續疼，繼續瘦，繼續發著低燒，直到某一天某個更嚴重的事件發生。
系統在那個時候彈出了一條提示。
【診療認知碎片·持續性腹痛鑑別碎片（白色）×1。來源：宿主注意到下級醫院病歷中的潛在矛盾點，對常規診斷產生質疑。】
第二天上午，腹部增強CT的結果出來了。
林述站在影像科的電腦前，看著屏幕上的圖像一層一層地翻過去。
肝、膽、胰、脾、腎，都沒有明確的占位性病變，也沒有積液，更沒有梗阻。
在他正要鬆一口氣的時候，在腸繫膜區域看到了幾個增大的淋巴結，最大的一枚直徑約兩厘米，邊界模糊，增強掃描後有輕度強化。
現在已經能確定患者不是胃炎，至於腸繫膜淋巴結腫大，就需要進一步的檢查了。
林述回到留觀室，跟女人說了CT的結果。
「縣醫院的B超就沒看到這些淋巴結嗎？」女人有些激動，聲音微微發抖，「他們不是說沒問題的嗎？」
「B超的解析度是有限的，有些位置是看不到的。但是增強CT能看得更清楚。」林述的聲音平靜了一些，「現在我們找到了方向，接下來就是確定這個方向對不對。你有問題隨時找我，我會一直跟進你愛人的情況。」
他留下了聯繫方式，然後走出了留觀室。
站在走廊里，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如果縣醫院的醫生在B超報告裡看到了「多發小淋巴結」，但判斷為「無臨床意義」，那說明他們對這種類型的淋巴結病變沒有足夠的警惕性。
但這不能全怪他們。